《消费青春》季心华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

　　六月初夏，金黄色暖阳下毛茸茸的几颗脑袋耷拉着，十几岁的青春少年，脸上全然没有这个年纪应该存在的朝气蓬勃。

　　长约三米的宽阔黑色沥青路上，片片枯黄残叶飘落肩头。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驻足停在校门口的便衣男人手腕一搭深色帽檐，偏头躲过保安亭众人探究的视线。

　　男人身姿挺／拔，精瘦有力的腰肢被黑色卫衣遮住，抬手时隐约露出几分。

　　他的肩膀较厚，属于常年锻炼的结果。

　　额角隐约冒出几根青筋，眉目如远山般凌厉，倘若直盯着他的眼睛去瞧，便要人身形一颤，心底不自觉生成一丝寒意。

　　“这是今天第几次了？”斑驳生锈的摇椅随着身上人的轻微晃动，咯吱咯吱地响。

　　白发苍苍的背心老头，轻晃着手中蒲扇，布满皱纹的眉头微微上挑，露出一截瞳孔，透过即将关闭的伸缩大门外的久而不去的男人问。

　　“他大概是来找启老师的。”少年声音平淡地插话。

　　区别于保安亭三位上了年龄说话慢悠悠的老人，少年周日返校虽不满，但仍然带着少年人应有的英气，将三人注意力尽数投射到对方的身上。

　　保安亭内的哗哗水声紧接着一停，带着皱皮的手指勾住架子上老旧起毛的布子，塑料透明帘子被撩开一脚，一阵颠簸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才屋内走出。

　　他威严的眉眼直盯着穿着校服的学生，声音沙哑，听不清起伏跌宕：“今天张主任值班，你快迟到了，孩子。”

　　“刘爷爷，你清楚他是来找谁的。”女孩抬起头，单薄瘦弱的身躯站在遮挡太阳的临时亭子下，大半影子已经湮没在其中，“今天晚自习，我们班是和老师的课。”

　　“……”正在关伸缩门的老人一转身，浑浊的眼睛盯着少年，瘦削的颧骨突起，面相不比刚刚那位慈善多少。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背手仰起头，比学生还矮的身高直视对方，威严锋芒毕露：“他会进来的。”

　　“但在此之前，还请你回到班级，准备上晚自习。”

　　“……”少年人侧过身，微圆的眼睛提溜一转，刚刚严肃的神情转瞬即逝，仿佛刚刚的行为是限定款。

　　“好的王爷爷！”他笑嘻嘻地应了两声，便转过身，朝教学楼方向跑去。

　　高二年级楼在西侧第三栋，据门卫室仅一百米，少年走路速度不算慢，修长的双腿自信向前迈步，走起路来身体微微晃动，饱满的后脑勺那朵似花苞的丸子头左右摇摆，身形漂亮，步步生花。

　　十分钟的晚检时间段，橙黄色的暖阳渐渐黯淡，天际线一片粉蓝渐变。

　　晚风呼呼吹响，轻柔地抚过高大挺拔的梧桐树。

　　教学楼旁老师专用的车棚内，那抹身穿简洁白半袖的中年女人侧弯着腰，将充电器插进电瓶。

　　“嗡嗡——”

　　插头插进插座的瞬间，充电器械嗡鸣作响。

　　茂密树荫外，高月悬挂长空，银光肆意，透过透明玻璃落在红木书桌台上。

　　窗沿缝隙微风一吹，一本被摆在书桌上的绿色书皮轻轻晃动。

　　风声鹤唳，又是一阵狂风，似精灵般钻入细缝，掀得那本深绿色教材哗啦作响。

　　常年握粉笔的指腹带着薄茧，扣着金属门把向下按。

　　屋内静悄悄，仅有走廊上奔跑的少年的谈笑声与脚步声。

　　点点冷光顺着身体与门框缝隙透进办公室，打理平顺的黑色发丝落在肩膀上，一抬胳膊，发丝簌簌而落。

　　灯光骤然亮起，冷白色的灯光散满整个办公室，女人的眼睛被强光惊地一闭，身体凭着记忆力往自己的办公桌走去。

　　一身裁剪得当又十分修身的斗篷外套穿在上半身，平齐的肩膀弧线阴影笼罩红木桌上。

　　双指夹起书根，握在掌中。

　　“今天，复习DNA的知识点吧。”启珩将随身带着的包放在凳子上，临走前顺手关了开关，门依旧大开。

　　三楼某班，启珩驻足停在门口，室内五十多名同学松松散散地坐在座位上，讲台上班主任沙哑的声音不算清晰，但音量足够大——他又在絮絮叨叨地讲现在的学生不能吃苦，如果放在一起，谁晚自习敢请假，班主任通常是一个巴掌打上去。

　　启珩读书时全靠当时自己的生物代课老师启发，才努力学习考上了免费师范生，毕业既就业，而且承师恩，教的也是生物。

　　“你们这个年纪就是吃学习的苦的时候，现在不好好学习，以后比现在还累！”班主任恨铁不成钢地转过头，指着班里的几人教训起来，边说边往前门走，“以后晚自习不批假！没烧到四十度不算发烧，听见没有？”

　　“四十度？”听见这话，启珩的眉头不自觉地跳了跳。

　　他与班主任简单打了个照面，极轻地叹了口气：“四十度，恐怕要烧死人了吧？”

　　班主任刚走，教室内刚刚还鸦雀无声的同学们，都压着笑声互相打趣：“没烧到四十度不算发烧~唉！同桌，你听见没有啊？”

　　启珩姿态端庄大气，光是站在门口，往教室内看了一眼，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便小了一点。

　　启珩摇了摇头，将生物书放在讲台上，转身拉开希沃白板，脸上重新露出独属于十三年老教师的严肃表情：“好了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回顾DNA的知识点。”

　　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启珩站在讲台上，手上写字的动作一顿，回头看着底下昏昏欲睡的五十多张脸。

　　头顶风扇转个不停，吹出的冷风让空气变得干燥，有人在偷偷打哈欠，有人在课本底下压着手机，有人把校服外套蒙在头上，假装在思考，其实已经睡着了。

　　“今天我们来引入一个新的概念。”启珩敲了敲讲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叫醒那几个睡着的。

　　他们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

　　启珩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好笑。

　　这些十六七岁的孩子，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月考排名和隔壁班的暗恋对象。

　　他们都不知道，此时站在讲台上给他们讲课的这个人，心里藏着一个怎样惊天的秘密。

　　“既然大家都没心思学习，那我们来讲一个故事吧。”启珩放下粉笔，用湿巾纸擦拭着指尖残留的粉笔灰。

　　台下本没什么兴趣的学生像地鼠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抬起头，盯着启珩看。

　　坐在讲台旁边那个，便是上课前在门卫室跟保安们说话的家伙。

　　女孩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启珩，脸上的笑容真挚而又灿烂。

　　那双眼睛里藏着尊敬与执着，和尔悦望着他，也不自觉地被他的笑容感染。

　　那种对师长如朋友般的相处模式，曾经也是启珩和他的生物老师的相处模式。

　　从这个女孩身上，启珩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启珩微微偏过头，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如果两个人从小到大一直共用同一个身份，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已经死了——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区分他们？”

　　教室安静了几秒，然后瞬间沸腾起来。

　　“难道是双胞胎互换身份欺骗家长，然后顺水推舟互换身份的的桥段吗？”

　　“我觉得是克隆人照进现实了！毕竟双胞胎但不一定一模一样的习惯，克隆人有啊！”

　　“说不定是精神分裂呢？可能家长本来就只有他一个孩子，但他觉得无聊，于是生出一个第二人格，假装他在和自己共同扮演同一个角色呢？”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率先举起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情认真地说：“老师，DNA检测。”

　　“DNA不会造假。”启珩靠在讲台边，双手抱胸，摇头道，“可人会。”

　　另一个女生站起来，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老师，世界上没有完全一样的两个人，只要观察生活细节，总能发现不同。”

　　“可现实中，”启珩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真的会在意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习惯吗？”

　　启珩深呼一口气，心跳逐渐加速，牵动着周围的肌肉撕裂，疼得他冷汗浸透额角发丝。

　　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的秘密当做问题提出来，听着耳边大大小小的议论声，启珩竖起耳朵，心跳如擂鼓般跳个不停。

　　他的人生中，有大约百分之七十的时间用别人的身份活着。

　　他的爸妈不在意，亲戚不在意，同事不在意，朋友不在意，就连即将成为他丈夫的人，也不会在意。

　　思绪渐渐飘远，启珩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直到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懒洋洋地举起手。

　　启珩认得他，姓叙，成绩中上，不算拔尖，但每次回答问题都能说到点子上。

　　他是那种不张扬但很聪明的孩子。

　　“这是典型的身份欺诈。”他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历史上不是没有双胞胎互相取代对方的案件。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技术手段，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问的是如何破局。”启珩敲了敲黑板，眉头一皱，提醒道。

　　“血液检测。”他神情依旧桀骜不驯，仰起头直视和尔悦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回答。

　　启珩肩膀微微抽动，被对方盯着久了，启珩也觉得有些尴尬，便率先瞥开视线：“除了这个，还有其它方法吗？”

　　“骨髓鉴定。” 他直视启珩的双眼，眸子中是十六岁少年特有的笃定和锐气。

　　启珩指尖猛地一颤。

　　骨髓鉴定。

　　这是他整个计划里唯一无法伪造、无法规避、无法替换的死穴。

　　哪怕他和姐姐长得再像，骨髓的DNA不会骗人。

　　即使是同母同胞的同卵双胞胎，刚刚诞生时，两个人的DNA一模一样。

　　可随着年龄增长，细胞分裂会产生少量其基因突变，骨髓造血细胞不断分裂更新。

　　时间久了，两个人骨髓的DNA会出现微小的差异。

　　只要去查，就能发现两个人的不一样。

　　那是刻在生命最深处的东西，比指纹更深，比血液更真，比任何伪装都更不可动摇。

　　启珩沉默了三秒，在这三秒里，教室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同学们都不可思议地看着启珩，似乎此刻启珩的片刻怔愣，是证明那个同学说对了的证据。

　　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窃窃私语的声音也不加掩饰，有人甚至为对方鼓起了掌。

　　听着耳边的嘈杂声，启珩额角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坐在讲台旁边的那个女孩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一点细节。

　　他匆忙转过头，示意周围人别再说话了。

　　但没人听他的，谈笑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