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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抽成 ...

  •   日头渐渐西移,货舱里的货物逐渐减少。日入时分,最后一件货品终于也搬出去了,货舱大门关上,力夫们纷纷去工头那儿上交腰牌、筹子,领工钱。
      没发一会儿,便有人嚷嚷开了:“不对吧,一个大包五文,一个中包三文,一个小包两文,我扛了五个大包,十三个中包,四个小包,一共七十二文,怎么到手只有五十文?”
      这一叫嚷,各人一算,发现工钱少了至少三成,纷纷围到工头身边讨说法。
      何永安与宋福也不能例外,同样想要个说法。
      工头身边围了一圈人,脸上也没有丝毫惧意,他双手在空中往下一压,大声说:“静一静,静一静,码头扛包,我知道你们很辛苦,但我作为中间的介绍人,抽成很正常,你们若有疑问,大可以去问陈老爷,往日哪次没有抽成?行了行了,工钱也拿到手了,赶紧都回家去吧。”
      听到“陈老爷”三个字,不少人面上都露出了惧怕之色,纷纷都起了退缩之意,想着抽成就抽成吧,总归还有七成收获。
      何永安碰了碰宋福的手臂,低声问道:“以前也这样吗?”
      宋福说:“以前也抽,但多是一两成,还没抽到三成这么高,咱们扛了那么多大包,一下子被抽掉了几十文,可真够狠的。”
      陈家固然可怕,但辛辛苦苦赚的钱进了别人的口袋更让人愤怒,有人便大声理论道:“以前也没有抽三成的啊,哪怕只抽两成呢,我们可都指着这个吃饭呢。”
      他上前一步,想进一步理论,谁知工头一把将他推了出去,嘴里还说着:“说话就说话,别靠近我。”
      那人被推了个猝不及防,差点被推倒,幸亏被眼疾手快的何永安给扶住了,那人回头道了声谢,继续冲着工头说:“说话就说话,你怎么动手推人呢?”
      “谁让你靠近我的,我这是自保。”工头说得理直气壮。
      “我只是理论而已,我就想问问,为什么这一次要抽掉三成?”
      工头用手中敲锣的棒槌指着那人,说:“码头是陈老爷的,当然是他说了算,你不服可以找他理论去。”
      宋福听不下去了,站了出来,说:“码头原是镇上的百好和附近几个村的居民共同出资建造的,只不过繁荣起来了,才被你们低价强占了过去,原本说好的,抽成最高不过两成五,今天一下子抽掉三成,是什么说法?”
      工头盯着宋福,依然搬出了那个他觉得永远好使的陈老爷,说:“我只是按规矩办事,有疑问你们去问陈老爷。”
      何永安皱眉道:“别陈老爷陈老爷了,我们对接的人是你,当然找你了。”
      工头的声音里已经透着不耐烦了:“行了,懒得跟你们废话,愿意接受的就走,不愿意接受的就留在这儿,我待会儿一起跟你们解决。”
      听到“解决”两个字,好几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相互望了一眼,咽了口水,连同委屈和不甘也一并咽下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这一走,另外又有一些人松动了,犹豫了一下,也走了。
      一会儿走几个人,一会儿走几个人,到最后,码头也就只剩下十来个人,其中就包括宋福与何永安。
      天色已经开始发黑,码头白日的喧闹也少了许多,赵氏商船上已经点起了不少灯,有人在船里进进出出,不知忙碌着什么。
      工头冷冷地望着面前的十来个人,说:“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想到陈家平日里的行事风格,又有两个人迟疑了,微垂着头看了看其他人,心下衡量了一下,退了出去。
      剩下的,有的是胆大的,有的是脾气硬的,还有的是家里确实贫困的,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工头所说的“解决”。
      工头看着这一群“刺头”,忽然扬手拍了拍巴掌,随后走过来一个人,递给他一个布袋,他将布袋拿在手中掂了掂,“哗啦啦”的一阵铜钱响声顿时钻入众人耳中,他们先是怀疑——不会吧?竟然真的把吞掉的钱拿出来了?但疑心没持续一会儿,就被惊喜替代了,眼巴巴地望着那袋钱。
      工头将钱袋举起来,说:“我累了,你们谁来替我发一下?”
      宋福正要上去,何永安一把拉住他,说:“我去。”
      宋福疑惑地看着他走向前,不由得疑惑起来——谁去还不是一样吗?
      何永安接过钱袋,眼光一扫,工头脸上那一丝莫名的笑便落入他眼中,他不动声色,一手提着袋口,一手托着袋底,转身走到工人们面前,将口袋打开,右手往里面探去,忽而停顿了一下,转头望着工头,问道:“该补给他多少钱?”
      工头报了一个数,何永安便抓出一把钱,对面前的工人说:“烦请用钱袋装一下。”
      工人不明就里,但还是照做了,从衣服里摸出一个陈旧的钱袋,将袋口打开,何永安将铜钱放了进去,边放边数,数够了便轮到下一个,每到一个人面前,他的嘴唇都会动一动,每一个工人都先是惊诧,继而有些发怔,然后接钱。
      轮到宋福时,他依然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宋福疑惑不解,待瞧见他的眼神后,还是按他说的来做了,拿出钱袋,看着何永安将两个人差的钱都放了进去。
      补了一成的钱,对于陈家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但对于工人们来说,可以抵得上一两天的口粮。
      何永安将钱袋交还给工头,工头盯着他的脸绝狠狠地看了一阵,开口问道:“小子,你叫何永安是吧?我看你有胆有识,不如告诉我你家住何处,日后有好活了我介绍给你。”
      何永安哪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当下便拒绝了:“多谢工头的好意,但我并非此地人,只是暂时落脚于此,自己会去找活干。”
      其他工人已经陆陆续续回家去了,何永安向海边走去,宋福不解,但还是跟了过去,见他在海水边蹲下身来,将手和一截衣袖浸到海水里仔细搓洗了一番,才转身离开。
      工头将他们的行为都看在眼里,脸色更加阴沉了,抬手招来一个人,低声叮嘱了几句,那人点点头,暗中跟随而去。
      何永安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那里,宋福正要开口说话,他却将食指竖在唇边,作了个噤声的动作,宋福只得将话头咽了下去。
      “有人跟踪,”何永安轻声说,“咱俩分开,你先回家,我走别的路。”
      宋福当下便反对:“那怎么行?你对这里不熟悉,还是你走回家的路。”
      “那不是引狼入室了吗?放心,我走过的路我都记得,等会儿摆脱了,我会回到这里的,你赶紧走,不要耽误时间。”
      两人分道而行,那人自然是跟着何永安走。何永安七拐八拐,那人注意力全被牵着走,等不知拐到哪个地方时,眼前突然一花,目标已不见了踪影。他借着月色辨了半天,才弄清楚是什么地方,赶紧在四周到处寻找,但对方已全无踪迹了。
      何永安避开那人的目光,迅速拐回了正道上,往青螺湾走去。
      余年家里还亮着灯,他走进院子,进入堂屋,发现宋福也在。一见他进来,两人忙站了起来,朝他身后看了看,紧张地问道:“怎么样?那人跟上来了吗?”
      “放心吧,已经甩掉了。”
      余年给他倒了一杯水,坐下来问道:“怎么回事?你们去干了一天的活,惹上谁了?还被人跟踪。我问阿福,他也没说清楚。”
      晒了一天,又流了一天的汗,何永安早就渴了,连喝了两杯水,才解释道:“惹到工头了,跟踪我的人肯定也是他指使的。”
      余年心下震惊,说:“工头大概是陈家的人,那你岂不是相当于惹到了陈家?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上她询问的眼神,何永安有些莫名的心虚,但更多的是可能给她带来麻烦而导致的愧疚,他将事情的缘由讲了一遍:“……他那么痛快地就将钱拿了出来,我是有些怀疑的,而且他自己不发,让我们发,我就猜到他可能没安好心,担心其他人不明就里而受到伤害,所以就将这事揽了过来。果然,我一捏袋子,就感觉到里面有虫,便隔着布袋弄死了,又担心里面的铜钱被毒虫爬过沾染毒液,便提醒他们回去洗一下。”
      宋福疑惑了:“那你不是……”突然又想起他在海水中洗衣袖的事,有些明白过来了:“怪不得你发钱的时候衣袖伸了一截出来呢,是为了把手全住吧?”
      何永安点了点头:“其实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毒虫,但小心些总是好的,可事后那工头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可能真的有问题。”
      余年说:“那码头如今是陈家的,工头自然也是陈家的,你惹到他们,恐怕一时半会儿没法出去找活干,就算能出去,也要避开他们。”
      何永安心情略沉重,道:“此事是我不好,害得你们也被连累了。”
      宋福满不在乎:“这有什么?大不了先歇一段时间,等这事过去了我再出去嘛。哎,我要先走了,小满还在家等我呢。”说着,他便起身离去。
      余年将他送到院外,将院门锁上,又回到堂屋。
      何永安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余年,开口便道歉:“余姑娘,真是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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