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心事绕眉弯》微酸吻

22、数学题纸条 老梁的

　　老梁的补课安排在元旦后的第二个周一正式开始。沈肆第一次坐在办公室写数学题，浑身不自在。暖气片烧得比教室足，空气干燥，鼻腔发干。老梁的茶杯搁在桌角，白气一缕一缕往上冒，茉莉花茶的气味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熏得人脑子发沉。
　　数学老师姓周，五十多岁，教了大半辈子高中数学。讲等比数列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在桌上画圈，桌面全是白印子。沈肆连公式都记混了，周老师也没发火，把课本翻到最前面，从等差数列的通项公式开始重新讲。沈肆听到一半走了神，盯着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呆。周老师敲了敲桌子，把他拉回来。
　　到了周四晚上，他已经连续补了三天课。数学从等差数列补起，物理重新学受力分析，英语从初中词汇表开始背。英语老师让他在单词本上抄三遍"abandon"。他说这个词不用抄，他已经很擅长放弃了。英语老师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女老师，被他噎得愣了一下，然后严肃地说那就从"ability"开始。沈肆把单词抄了两行，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挺荒谬的——他，沈肆，坐在办公室里背英语单词。说出去陈屿能笑到明年。
　　但真正让他坐在办公室里走神的，不是等比数列也不是英语单词。是老梁那天说话的语气——"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些，你妈身体不太好，你爸不在身边"——这些事老梁是怎么知道的。他问过陈屿，陈屿指天发誓说半个字都没跟老梁提过，还反问了一句"你家里的事我都不太清楚，我能跟他说什么"。不是陈屿。不是任何一个同学。那只能是那个人——那个半夜翻窗粘课桌、往老梁办公室里塞他家庭情况、却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跟他提的人。
　　周五下午放学，教室里的人散得很快。元旦后的第一个周末，住校生拎着换洗衣服回家，走读生三三两两往老街方向走。校门口挤满了来接人的家长，摩托车的突突声和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混在一起，隔着操场传过来，变成一层模糊的背景噪音。沈肆没走。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课本，翻到三角函数那一章。空白处写满了周老师画的辅助线，但仔细一看，辅助线旁边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他画了两个火柴人在打架，被周老师瞪了一眼。周老师没擦，大概觉得能把他按在座位上写题已经是胜利了。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撕得很整齐，沿着本子的虚线撕的，边缘对齐没有毛边。然后他拿起笔，在纸的顶端写了一行字：已知函数f(x)=sin?x+√3sinxcosx+2cos?x，求f(x)的最小正周期和值域。
　　这道题是他从数学课本上抄的——周老师昨天刚讲过，说他三角函数是块短板，让他回去练。他写完题目，在纸的最底下又加了一行：这是我的手机号。然后写下一串数字。写完之后他对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确认了一遍，又放回去。数字没错。他把纸条折好，折成四方形，边缘压平，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许"字。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比他平时在考卷上写"解"字还潦草一点，但能认得出来。
　　"陈屿。"他把纸条递给陈屿，"传给许知眠。"
　　陈屿正在往书包里塞篮球，球卡在拉链口上扯了两下没扯出来。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纸条上的字。数学题底下留手机号——陈屿的表情在困惑和八卦之间反复横跳，最后他选择了不问。沈肆脸上的表情不是"可以开玩笑"的那种。陈屿把纸条接过来，走到第四排，放在许知眠的课桌上。她正在收拾书包，课本摞了一半，笔盒还没关，保温杯搁在桌角。
　　"沈肆给你的。"陈屿说完就走了，多一个字都没说。
　　许知眠低头看着那张对折的四方块纸条。纸条背面写着一个"许"字，笔迹潦草但不敷衍，一笔一划都看得出来是认真写的。她把纸条拿起来，翻开。
　　最上面是一道三角函数题。下面是沈肆的名字和手机号。她把纸条平摊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按在纸条边缘。教室里的人还没走完，前排有人拉椅子发出刺耳的刮地声，走廊里有人在喊"明天网吧包夜谁去"，声音很大，震得窗玻璃嗡嗡响。但这些声音都离她很远。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经过她都没注意，久到林嘉从厕所回来喊了她一声她都没反应。林嘉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抬起头，把纸条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笑着说了句"这道题好难"。林嘉没多想，继续收拾书包走了。
　　教室里的人慢慢走空了。许知眠把纸条重新翻开，拿起笔，在题目下面写解题步骤。第一行写"解"字加冒号。第二行开始展开公式：sin?x用降幂公式，sinxcosx用二倍角公式，cos?x写成1-sin?x。她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一行一行往下推，草稿打在旁边的空白处，每一步都列得清清楚楚。写到最后一行她顿了一下，在"值域：[1,3]"旁边画了一个小勾，然后把笔放下。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她把那张纸条夹进了记事本里，跟"第7次打架，嘴角破皮"那页隔了三页纸。记事本放回书包夹层，拉链拉上。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拎着保温杯走出教室。
　　沈肆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走出教室后门。他数了三十秒，才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膀，往校门口走。
　　他走到校门口，靠在电线杆上，掏出烟点上。冷风把烟雾扯得歪歪扭扭。他看见她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校服拉链拉到下巴，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他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电线杆上，火星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用鞋底碾灭了。然后他转身往老街方向走，步子不快。走过巷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余光扫到校门口那个还站在原地的身影。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布料下面来回摩挲着。
　　他继续走，拐进巷子，青梅树枯枝遮住他的视线。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了一下，又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