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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白杨镇 裴昭换上便 ...

  •   灰色短袍,布带束发。

      铜镜里站着个他快认不出的人。没有冕旒,没有朝服,束腰的玉带也摘了。只一件洗过几水的灰布袍子,领口磨出毛边,像哪个铺子里的账房先生。他把铜镜翻扣在桌上,没有再看。

      灯吹了。

      出门,走偏门。那道门他从来没走过,平日里过的是送柴送水的杂役和洗衣的宫女。门槛比正殿的矮半截,低个头就过去。门洞窄,砖墙上长着青苔,侧身挤过去的时候,肩膀蹭了一片潮气。

      穿过一条夹道。两边是库房,堆着木炭和旧棉被,空气里有股霉味。夹道尽头是一扇小门,铁栓生了锈,他费了点劲才拨开。

      门外两个禁卫。火把底下的脸模模糊糊,看见他出来,其中一个直了直腰,又弯回去。没认出来。

      他往前走,没有回头。

      宫墙外的巷子黑。酸腐气混着隔夜的煤烟,一股脑灌进鼻子。他咳了一声,脚步顿了一下。这种味道,他在宫里活了二十多年,没闻过。

      往南走。石板路换成碎砖路,再走一阵,碎砖也没了,踩的是实土。有窗户透出昏黄灯光,有人在里面咳嗽。他没停。靴子踩在碎砖上,咔咔地响。夜虫在叫。远处有狗吠。

      崇仁门还没开。城门洞子里已经聚着人:推独轮车的菜贩把车把搁在地上,蹲着打盹;挑担的豆腐坊伙计把扁担横在两个筐上,坐在上面嚼干粮;赶毛驴驮柴的老汉把缰绳系在手腕上,靠着墙闭眼。

      没人看他。他站在人群边上,和那些菜贩、伙计、老汉一样等着城门开。

      卯时,城门推开。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白晃晃的。他跟着人群出了城。

      上官道。

      ---

      靴底踩上夯土路,脚掌的触感和宫里完全不同。粗粝,硬,每一步都能硌出不同的纹路。他低头看看靴子,内务府做的,鞋底纳得厚实,但不是走远路的料。

      日头升起来。官道两旁是庄稼地,玉米刚抽穗,叶子在日光下打蔫。空气里有股青草气,混着粪肥的味道,浓烈,呛鼻,但不闷。活的。他吸了一口,胸口发胀。路面上有车辙印,深一道浅一道,他踩着车辙走,比旁边的平地好走一点。

      走了一个时辰。左脚后跟磨出水泡,他没停,把步子放小一点,继续走。

      路上的人慢慢多起来。赶牛车运粮食的,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咕噜噜地响。挑青菜去城里卖的农妇,扁担压弯了腰,走得比他快。有粪车经过,牛拉的,走得慢,臭气熏天,他屏住呼吸,等过去了才松开。

      没人认出他。

      又走了两个时辰。脚底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有刺痛。他咬着牙,没有放慢。

      路过一个村子。几户人家的土院子,鸡在刨食,有小孩光着脚在追跑。他停下来看了一阵。宫里的孩子穿绸缎,走路有人扶,脚不沾泥。这些孩子脚丫子踩在土里,黑的,跑得飞快。

      他在一棵老柳树下坐了一刻钟。树荫凉下来,汗水干在脊背上,短袍贴着皮肤,黏。从路边溪沟里捧几口水喝,水里有泥腥味。没有侍从递汗巾。没有内官撑伞。日头直直地晒下来,他用手背抹一把额头的汗,站起来,接着走。

      日头偏西。官道以东岔出一条土路,路边竖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白杨镇。字迹歪歪扭扭,风化了大半。

      他拐进去。

      土路两旁有几棵白杨树,树干上刻着小孩子的涂鸦。一只瘦黄狗趴在路中间,他走过去,狗抬抬眼皮,又趴回去。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矮房子,几间铺子开着门。一条水沟从镇中间穿过,水浑。有女人蹲在沟边洗衣裳,棒槌捶得啪啪响,水花溅在挽起的裤腿上。

      他走到一个蹲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妇面前。"镇东头,姓周的,住在哪里?"

      老妇抬头打量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靴子上,又移回来。

      "一直走到头,最后那间。"她往东一指。"柴火码在门口的。"

      他道了谢,往东走。

      土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房子越来越旧,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有些屋顶长了草,有些门板歪着,铰链锈了,合不拢。

      最后一间。

      土墙,木门。门口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劈得一般长短,码法讲究,最底下一层横着,第二层竖着,第三层再横。不像随便堆的,像每天早上重新码过一遍。

      院子里有棵枣树,枝子伸到墙外来。叶子密,遮住半个院子的荫。

      ---

      他在门前站了一息。

      右手探进左边袖子里。空的。那本目录没带出来。手指在袖口摸一圈,只碰到内衬的布料。习惯性地去摸,什么都没摸到。

      他抬手,敲三下。

      门里没有声音。

      又敲三下。

      有脚步声。很慢,拖着地,像是脚抬不起来。门闩从里面抽开,木门裂开一道缝。

      一只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

      "找谁。"声音沙哑,像粗砂纸磨旧木头。

      "周三。"

      那只眼睛上下打量他。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周三死了。"门要合。

      他伸手按住门板。

      "宋怀瑾。"

      门停住。

      缝隙里的眼睛盯着他。很久。那眼神在变,从警惕转成另一种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然后门又开一点,一只手伸出来,攥住他的袖子,把他拽进去。

      院子很小。枣树,石桌,两把石墩。一口旧箱子搁在屋檐底下,铜锁上生满绿锈。地上扫得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周三松手,退了两步。

      比他预想的老得多。头发全白,稀疏,扎不紧,几缕散在耳旁。脸上的皱纹刀刻一般深,颧骨凸出来,腮帮子凹进去。眼睛很亮,和年纪不相称。像一盏油灯,灯油快干了,火苗反倒烧得猛。

      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袖口磨起毛边,脚上趿着一双烂布鞋。

      "坐。"周三用下巴指了指石墩。

      裴昭坐下。

      周三没坐。他靠在门框上,两手抄进袖子里,盯着裴昭。盯了很久。院子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飞。那目光没有恶意,但也不友善。像在辨认来人,来的是猎人还是路过的人。

      "宫里的人。"周三开口。声音是平的,没有问号。

      裴昭没否认,也没答。

      "宫里还有谁记得老周三。"周三笑了一下,嘴角一扯,没扯开。"八年了。"

      裴昭等着。

      周三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像在看一张旧脸,想从上面找出某个人的影子。辨认了很久。然后移开,落到石桌上。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

      "你一个宫里的人,跑到白杨镇来,没人让你来?"周三的声音提了半分。

      "宋怀瑾的事。我来问。"

      周三不吭声了。他蹲在门槛上,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一处,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院子里安静。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鸡叫,一声接一声。日头从枣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光斑一晃一晃。

      裴昭没有催。他坐在石墩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等着。

      周三转身进屋。

      过一阵,端出两碗水。粗碗,碗沿缺了角,碗底有圈茶渍。一碗搁在石桌上推到裴昭面前,另一碗自己端着,蹲回门槛上。

      裴昭端起碗喝一口。凉的,有股铁锈味。搁下碗。

      "宋怀瑾。"周三用碗沿磕磕门牙,发出细微的声响。"你从哪听来的这个名字。"

      "旧营的老兵。"

      "哪个老兵。"

      "不重要。"

      周三盯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映着枣树叶子,一晃一晃。

      "宋怀瑾替先帝办过事。"裴昭说。

      周三抬头看他。这一次,眼神不同了。警惕还在,底下多一层东西。在掂量。

      "你来问的是什么事。"

      "你知道的事。"

      周三摇头。"你得说清楚。宋怀瑾替先帝办过的事,不止一桩。"

      这句话有价值。裴昭没急。端起碗又喝一口铁锈水,搁下,等着。

      "那就先说一桩。"

      周三看了他很久。院子里的影子从石桌这头挪到那头。他搁下碗,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听着。我只说一遍。"

      裴昭点一下头。

      "宋怀瑾替先帝走外线。"周三的声音压低了。"明面上走不了的路。文书和印信都没有,也不入档。先帝要做的事,绕过六部,绕过内阁,不走任何衙门,全走这条路。"

      "谁牵头。"

      "先帝自己。"周三说。"他见宋怀瑾,单独见。御书房里,屏退所有人,连内官都不留。每次都是。"

      "一共见几次。"

      "我在的那几年,至少七次。每次天黑进宫,出来也是天黑。宋怀瑾走北面的小门,不走正门。我去接人,也在北门外的巷子里等。有时候等一个时辰,有时候等大半个晚上。冬天的时候,在巷子里冻得手脚没知觉,也不敢走开。"

      裴昭的手指在石桌面上叩一下。

      "他替先帝做的,具体是什么。"

      周三的唇角牵了一下。细微的动作,像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我知道的没有你想的多。"周三说。"我走外线,管接人送人。宋怀瑾从宫里出来,我去接。他要去哪,我送到哪。至于他在宫里说了什么,先帝交代了他什么,他没提,我没问。"

      "你不想知道。"

      周三蹲回门槛上。"干这行,第一条规矩,少问。"他用指头敲敲碗沿。"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你看看我。八年了,还活着。就靠这条。"

      "可你知道他替先帝办过事。而且不止一桩。"

      "知道。"周三说。"因为每次接他,他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周三想了一阵。碗搁在膝盖上,手指沿着碗沿慢慢转一圈。

      "有几次,他从宫里出来,脚步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有几次,出来的时候手在抖,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不让我看见。还有一次,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了。没哭。但红了。"

      他等着周三往下说。周三没有往下说。手指停在碗沿上,不动了。

      院子里只剩风声。枣树的影子挪了一截。

      "宋怀瑾出事那年,"裴昭说,"你走了。"

      周三的手指抠着碗沿的缺口,一下一下。"消息传到我这的时候,已经第三天了。有人来报信,说宋怀瑾落了,连带一批人。我收东西,当晚走的。旧衣裳换了一身干净的,灌了一壶水,揣了几张饼,旁的什么都没拿。"

      "你跑了八年。"

      "跑不动了。"周三说。"白杨镇,七十里路。走到这,腿不行,停下来。帮人劈柴,混口饭吃。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

      周三不像在说谎。但话没说完。那些顿住的地方,那些咽回去的字,那些手指抠碗沿的动作,都在说,这个人嘴里还有东西。

      "你手里还有什么。"裴昭问。

      周三抬头,看着他。那眼神又变了。拿定主意。

      站起来。走进屋。过一阵,搬出那口旧箱子。铜锁上的绿锈在午后的光里发暗。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钥匙,插进锁孔,拧两下。

      锁开了。箱盖掀开。里面有几件旧物,叠放整齐,看不出是什么。周三翻翻,从底下抽出一个布包。褐色粗布,叠两层,用麻绳扎着。布包不大,一只手能握住。

      他把布包搁在石桌上,推到裴昭面前。

      没有解释。合上箱盖,落锁,钥匙塞回腰间。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裴昭伸手。指尖碰到粗布,停一下。布料扎手,麻绳勒得紧。他没有打开。

      "拿走。"周三的声音比之前低。"别再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白杨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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