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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削藩 谢衍提出削 ...

  •   武官列首,谢衍站定。

      一夜没有合眼。袍服是今早换的,袖口和领缘熨得平整,发冠束得紧,铜扣抵住后脑,低头时硌得生疼。他没有去调。那点痛意从后脑延伸到太阳穴,像一根细线拽着,让他的注意力比往常更集中。

      日光从殿门斜入,照在靴尖前三寸的金砖上。殿中百官已经就位,文东武西,鸦雀无声。丹陛高处,龙椅中那道明黄的身影坐定已久。御案上的奏疏码成整齐的一叠,裴昭的手搁在案角,没有动。

      百官行礼。衣料窸窣,膝盖叩地的声响连成一片。

      "平身。"

      裴昭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平稳,和昨日没有分别。

      早朝按常程推进。户部报淮南春粮入库数额,工部请旨修缮黄河东段堤坝,兵部呈北境军报,突厥犯边三州,已被守军逐退,缴获战马一千二百匹,阵亡将士三百七十人。

      谢衍的目光停在兵部尚书手中的军报上。三百七十。这个数字在脑中转过一圈,被他搁到一旁。北境的事,回头再理。

      轮到他时,他出列。

      靴底踏在金砖上,声音很轻。整座大殿的目光收拢过来。文官列中有几张面孔微微侧转,武官列中也有人抬头。他双手将奏本举过头顶,内侍快步上前接过,转身呈上御案。

      裴昭翻开。目光落在封面上,《请裁抑藩镇疏》。

      他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然后合上,搁在御案左侧。

      谢衍开口。

      "臣请旨,削诸藩兵权、财权及人事任免之权。各藩所辖铁、盐、粮赋,收归朝廷专营。藩镇亲兵限额五千,余者编入禁军或就地遣散。"

      语速快,条目清晰,一字不多。

      殿中沉默三个呼吸。

      议论声从文官列后方先起来。低语,交头接耳,像水面下翻上来的气泡。随后向前排蔓延。不到十息,整座大殿嗡嗡作响。有人回头向后排张望,有人侧身与身旁同僚交换眼色。声浪压不下去。

      崔延年出列。

      清河崔氏族长,尚书令,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他向来持重,朝会中从不第一个开口。今天脚步快半拍,靴跟叩在金砖上的声响比平时脆。他走到殿中站定,先向丹陛拱手,再转向谢衍。

      "谢将军。"他的声音沉下去。"此疏所言,关乎国本。太祖立国之初,以宗室功臣分镇四方,拱卫京畿,屏藩社稷。百余年相沿,边防赖此以安,地方赖此以治。贸然裁抑,边疆谁来守?地方庶务谁来料理?"

      祖制。世家手里最稳的一张牌。搬出太祖,便占了大义名分。

      谢衍没有接话。

      果然,崔延年话音将落未落,太原王氏的王敬之便跟了上来。

      "崔公所言极是。"王敬之四十出头,比崔延年小整二十岁,中气更足。"各藩驻地多为边陲要冲,军需补给、屯田粮草,均由藩镇自行筹措经营。朝廷一纸收回,吏治衔接暂且不论,单是军粮转运一项,沿途损耗便足以令前线空虚。"

      他把笏板在掌心一拍。"纸面上算不清这笔账。"

      殿中数人点头。谢衍余光扫过,点头的都是世家出身的朝臣,文武皆有。有几个非世家的官员低着头,不表态。

      丹陛之上,裴昭翻过手边一本册子。谢衍收回余光。

      赵郡李氏的李元度第三个开口。七十三岁,走路颤巍巍,说话也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推。

      "老臣记得,宣和七年,朝廷试收河西节度使兵权。旨意下了不到半年,边防空虚,吐蕃趁势东进,连下四城。朝廷花三年才收复,将士死伤逾万。"

      他停住。目光从谢衍身上移开,望向丹陛方向,又收回来。

      "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三个人。三段话。制度、经济、军事。角度各异,逻辑自洽。

      崔延年的祖制论站得住,太祖定制,后世沿用,贸然更动,谁来担责?王敬之的后勤账算得实在,粮食转运有损耗,地方治理有成本,银子不会凭空变出来。李元度举的案例有据可查,宣和七年那场败仗,史书写得明明白白。

      殿中安静一瞬。阳光移过半寸,照到谢衍的靴面上。数十道目光压在他身上。目光的方向各异,有的落在他身上,有的落在丹陛上,有的在两者之间游移。

      他点了下头。

      "崔公所言藩镇拱卫京畿之功,臣认同。"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但拱卫的前提,是听命。"

      文书递出,内侍呈给崔延年。

      "青州铁器走私案,走私铁料经由三条路线流出。其中两条分别穿过淮南藩镇与河东藩镇辖区。商队持有藩镇开具的通行路引,沿途关卡无一阻拦。涉案铁料共计四万三千斤,足以锻造兵器两千余件。"

      崔延年接过文书,扫了一遍。面色未变。

      "此为地方属官失察之过,与藩镇本身无涉。"

      "属官失察。"谢衍重复这四个字。"崔公,属官由谁任命?"

      崔延年没有应。

      "各藩属官均由节度使自行辟举,朝廷不过走个过场。四万斤铁料过关不拦,路引上盖的是藩镇大印,崔公认为,这是哪个属官的失察?"

      崔延年的右手缩入袖中。动作细微,谢衍看在眼里。

      殿中有短暂的静。

      王敬之接过话头:"谢将军举的是一桩走私案。以一案论一制,未免武断。照这个追究法,六部九卿哪个衙门没出过纰漏?"

      "王公说得对。一案不足以定论。"

      谢衍偏头。陆青山会意,从武官列中走出,双手捧着一叠卷宗上前。

      "过去三年,各藩镇辖区铁矿产量、铁器去向、商税实缴数额的对比。"谢衍说。"数字出自户部和工部的原始存档。"

      卷宗分发下去。崔延年、王敬之、李元度各一份,另有数份递到其余世家朝臣手中。

      殿中安静下来。翻阅纸页的沙沙声取代先前的议论。

      李元度看得最慢。他的手指沿着数字一行行划下去,嘴唇微动,像在默算。偶尔停下来,皱一皱眉,又继续往下看。

      王敬之翻得快,但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顿住。他的目光停在某个数字上,片刻后合上卷宗,没有说话。

      半晌,李元度放下卷宗。

      "数据不假。"他慢慢说。"但朝廷要收回这些权力,拿什么来填?地方上数千官吏的俸禄、驿路修缮、水利维护,样样要银子。朝廷如今的财力,撑得起这个摊子?"

      问到根子上。这关乎实实在在的银子。

      谢衍答得简短。

      "分三步。第一步收兵权,限兵额,铁盐专营同步收回。第二步逐步替换属官,由朝廷铨选派遣。第三步设转运使统筹地方财税上解与下拨。每步间隔两年,过渡期内新旧并行。"

      "三年一步,九年完成。"李元度捻着胡子。"将军想得周全。只是这九年里,谁保证不出乱子?新旧并行的过渡期,两套班子两套账,底下人上下其手的空间只会更大。"

      "所以先收兵权。"谢衍说。"五千限额,超出的编入禁军。兵权在手,即便过渡期出纰漏,也有弹压的余地。"

      "弹压。"李元度将这两个字反复咀嚼,没有再接话。

      殿中气氛在变。最初那种同仇敌忾的嗡鸣已经散去。世家朝臣们的面色各异,有人蹙眉沉思,有人垂目不语,有人盯着手里的卷宗出神。几个年轻些的世家子弟交头接耳,被身旁的长辈拿眼神止住。非世家的官员依旧沉默,但有几个人的坐姿比先前微微前倾。

      崔延年往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不引人注目。但他身后几位世家朝臣同时绷紧了肩膀。

      "谢将军。"崔延年的声音比先前低了半分,语气也缓下来,像在斟酌每一个字。"老夫再问一句。此策,是将军自己的意思,还是……"

      话尾悬在空中。

      整座大殿的视线齐齐转向丹陛。

      裴昭坐在龙椅里。

      从谢衍出列到现在,他翻过那份奏疏,放下。此后再没有碰。双手搁在扶手上,目光从群臣头顶掠过,不落在任何人身上。姿态和早朝开始时一般无二,像这场争论与他无关。

      沉默。

      崔延年的问话没有落。所有人都在等那个声音。殿中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宫门处换岗的脚步。

      三息。五息。

      谢衍站在原地,视线低垂,没有直视丹陛。他能感觉到身后数十道目光,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龙椅。

      裴昭开口。

      "此事体大,不宜朝议定夺。着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会商,十日内拟出细则,再呈御览。"

      没有准,没有驳。

      崔延年拱手:"臣遵旨。"

      王敬之与李元度对视一眼。其余世家朝臣纷纷附和。争辩的火头暂且压住,没有熄,只是不冒烟。三省会商才是真刀真枪的战场,所有人都清楚。

      朝议转进下一个议题。谢衍退回武官列中,垂手而立。

      接下来半个时辰,他听完剩余四桩议题。兵部追加北境军饷,吏部考核外放官员,礼部报秋祭筹备,刑部请旨重审旧案。他一一听过去,没有再开口。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握,又松开。

      中间有一瞬,他的目光抬起来,掠过丹陛。

      裴昭在批红。笔锋落下,提起,动作平稳。始终没有抬头。那个方向自始至终,连一个多余的角度都没有偏向武官列首。

      谢衍收回目光。他想起昨天。昨天裴昭也没有看他。但昨天他没有在意。今天他在意了。

      为什么?

      因为昨天的裴昭,眼睛里还有东西。今天没有。今天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他。也看不到任何人。也看不到任何事。也看不到未来。也看不到过去。

      散朝。

      内侍宣旨,百官行礼,依次退出。文官先动,武官随后。人潮向殿门涌去,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比上朝时杂乱得多。

      谢衍站在原地,等前方的人先走。

      殿门处日光涌入,照出一道长而宽的门槛影子。前方官员三三两两散开,有人低声交谈,有人脚步匆忙。崔延年与王敬之并肩而行,两人头靠得很近,低声说着什么。李元度走在后面,由一名年轻官员搀着,步子比上朝时更慢。

      谢衍看着他们的背影。三个人,三个世家,三种反对的理由。但他知道,真正的阻力不在今天。今天只是开场。三省会商才是真正的战场。

      陆青山跟上来,停在谢衍身后半步。

      "三省会商,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声音压得很低。

      "让他们争。"谢衍迈下台阶。"卷宗里的数字争不掉。铁料的去向争不掉。"

      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站定。

      日光照在脸上,他微微眯眼。

      前方回廊下,裴昭正沿廊道向后殿走去。明黄袍角在日光下微微发亮,背影笔直,步幅均匀,与往日无异。

      起身时面朝何处,行进间目光落于何处,从始至终,那道视线没有偏向武官列首所在的位置一次。

      谢衍收回目光。

      裴昭的背影比昨天更直。

      他想起昨天。昨天裴昭也没有看他。但昨天他没有在意。今天他在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削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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