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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旧档 裴昭开始查 ...

  •   天亮了。

      裴昭没有睡。案上那张纸还在,"周衡"两个字被墨圈围住,圈的边缘洇出毛刺。烛台上的蜡烛烧到了底,铜盏里积了一汪凝固的白蜡。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

      起身。走到窗前。天光从宫墙上方漫下来,灰蓝色的,没有温度。廊下值夜的内侍换了一拨,新来的正在整理衣冠。远处有鸟叫声,稀稀落落,晨钟还没有响。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条子。

      字数不多。写完搁笔,把条子折好。

      "沈渡。"

      门外候着的沈渡应声进来。单膝点地,低头。

      裴昭把折好的条子递过去。

      "去太医院,调一个人的旧档。"

      沈渡接过条子,展开看了一眼。没有抬头,没有多问。

      "全部。"裴昭说,"药方,脉案,值班记录,交接文书。这个人经手的所有东西,一张都不能少。"

      沈渡把条子收进怀里,起身,退了出去。脚步很轻,门帘掀起又落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裴昭在案前坐下。

      等。

      ---

      他以前去过太医院。

      十六岁那年冬天,他风寒反复,拖了半个月没好。那半个月里他白天上朝,晚上咳嗽,批折子的速度慢了一半。谢衍问过一次。"陛下气色不好。"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说没事。谢衍没有再问。三天后周衡就来了。

      太医院。

      十六岁那年冬天,他风寒反复,拖了半个月没好。太医院换了几拨太医,方子开了一张又一张,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咳嗽始终没断根。后来是周衡来请的脉。

      周衡的手指搭在他腕上。力道很稳。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按在寸关尺三个位置上。搭了很久。比其他太医都久。

      那次之后风寒就好了。方子上多加了一味药,之前几个太医都没用过的。他当时看了一眼方子,记住那味药的名字,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味药的名字还在脑子里。

      他坐在案前,把这个细节翻出来,像从一堆杂物底下抽出一根线头。拽了一下。松了。

      等了半个时辰。

      沈渡回来了。身后跟了两个小太监,每人手里捧着一摞纸册。纸册用蓝布包着,扎得整整齐齐。

      沈渡让人把东西搁在侧案上,挥手让小太监退下。他自己站在门口。

      "都在这里了?"裴昭问。

      "回陛下,太医院存档中,与周衡相关的全部在此。有些年份的纸页受了潮,字迹模糊,一并带了来。"

      裴昭点了一下头。

      沈渡退到门外,把门带上了。

      ---

      裴昭走到侧案前。

      蓝布解开。纸册散开。一共七册。最厚的一册封面写着"脉案录",用的是太医院统一的装帧,蓝皮白签。其余几册薄一些,分别是"药方存根""值班簿""药材领用册""交接录"和两册散页。

      他先拿了"脉案录"。翻开。

      第一页。日期。患者姓名。症状。诊断。用药。太医签押。格式规规矩矩,一笔一画。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翻过去像在看同一张纸反复抄写。

      周衡的字迹很特别。横画收笔时往上挑,竖画末尾往外撇。裴昭认得这个字迹。十六岁那年他在方子上看过。后来他也看过周衡呈上的折子,字迹一模一样。

      他翻得很快。先通览一遍,把周衡经手的所有脉案过了一遍。总数不多。周衡在太医院资历最老,但请他出诊的次数反而最少。大多数时候他只在疑难杂症时被请出来。其余时间在做什么,值班簿上写得清清楚楚:坐堂,审方,带学生。

      翻完脉案录。搁下。拿起"药方存根"。

      太医院的药方存根和脉案录是分开的。脉案录记录诊断,药方存根记录用药。两者对应,编号相连。裴昭把药方存根和脉案录并排搁着,一张一张对照。

      大部分对得上。症状对应诊断,诊断对应药方。药方上的药材和分量写得清清楚楚,底下有周衡的签押和太医院的审核印鉴。

      他翻到某一页时停了。

      日期:四年前,七月十二。

      患者:宫中。

      症状一栏写着"体虚乏力,夜寐不安"。

      诊断:心脾两虚。

      药方:黄芪、白术、茯苓、酸枣仁、远志、当归、龙眼肉、甘草。

      一共八味药。归脾汤的底子。治心脾两虚的经典方。

      他盯着这张方子看了很久。

      七月十二。四年前。他记得这一年。那一年七月他确实有一阵子睡不好。白天上朝,晚上批折子,睡得少,白天犯困。太医院来看过,开了方子,吃了几天就好了。小事。他当时没有在意。

      现在他看着这张方子。

      八味药。归脾汤。

      他食指点在药方上,一味一味往下数。黄芪、白术、茯苓、酸枣仁、远志、当归、龙眼肉、甘草。八味。归脾汤原方七味,加远志和酸枣仁是常见变方。

      他看了两遍。

      把这张存根单独抽出来,搁在案角。然后拿起脉案录,翻到同一天。

      七月十二。脉案录上的记录和药方存根上的对得上。体虚乏力,夜寐不安,心脾两虚。签押是周衡。

      他把两张纸并排搁着。药方存根在左,脉案录在右。对照了一遍。

      没有错漏。编号相连,日期吻合,签押一致。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药方。

      八味药。

      他的手指在"远志"两个字上停住了。

      远志。安神,益智,祛痰。归脾汤里常见的一味。用在这里合情合理。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远志。他在脑子里把那方子又默了一遍。茯苓、酸枣仁、远志。这三味都安神,但远志多了一味功效,祛痰。他没有痰症。那多加远志做什么。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

      《本草备要》。他登基之后让人从太医院的书库里搬来的,搁在寝宫的书架上,偶尔翻翻。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他翻到远志那一条。

      "远志,味苦辛,性温。入心肾经。安神益智,祛痰消肿。"

      他看完了。又往下翻了几行。

      "久服轻身,不忘。"

      不忘。

      他合上书。

      回到案前。重新看那张药方存根。

      八味药。归脾汤。每味药的分量都写在后面。他把分量一行一行看过去。黄芪三钱,白术二钱,茯苓二钱,酸枣仁三钱,远志一钱半,当归二钱,龙眼肉三钱,甘草一钱。

      远志一钱半。

      正常归脾汤里远志的用量是八分到一钱。这张方子上写了一钱半。多出半钱。

      半钱。算不上什么大事。太医院的老太医用药偏重是常有的事,每个太医都有自己的习惯。多半钱少半钱,在临床上看不出区别。

      他把方子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对着空白看了几息。太医院的存档规矩他清楚:药方存根归档前,会由另一名太医核对方子,在背面签一个"核"字。周衡这张方子的背面什么都没写。没有核对人的签押。要么是归档时漏了,要么是有人核对了但没签,要么是这张方子根本没走完归档流程。

      不管哪一种,都不合规。太医院做了几十年的规矩,不会无故漏掉一个签押。

      他又翻回正面。看签押。周衡。看日期。七月十二。看审核印鉴。太医院院判的章,盖得端端正正。

      七月十二。七月十二。

      他把方子放下。拿起自己昨夜翻出的那张纸。那张从四年记录里单独抽出来的条目。

      "七月初九。谢衍单独召见周衡。时长一个半时辰。周衡出侯府时神色慌张,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七月初九,谢衍见周衡。七月十二,周衡开了这张方子。中间隔了三天。

      三天。

      他又拿起另一张纸。"七月十二。周衡告假。说是身体不适。太医院安排了其他人替他值守。"

      同一天。开方子的同一天,周衡告了假。开完方子就走了。之后休息了八天。七月二十才回来。

      一个太医,给皇帝开了方子,当天就告假走了。八天后回来。这八天里方子是谁在跟进,药是谁在盯,脉案录上没有记录。

      他把这几张纸并排搁在案上。左手按着纸页边缘,右手食指在纸面上缓慢地移动。从左到右,从日期到日期,从名字到名字。

      谢衍。周衡。方子。告假。

      他坐直了。

      重新拿起药方存根。这一次他跳过药名和分量,直接看纸本身。

      太医院的药方存根用的是统一配发的纸张。每张纸右下角有太医院的暗印。他翻了几张别的存根做对比。暗印的位置、大小、清晰度都一样。纸张的颜色和厚薄也一样。

      但他手上这张存根的纸面比其他几张光滑一些。新一些。墨迹的颜色也略深。旁边的几张存根,墨色已经淡了,字迹发灰。这一张的墨迹还是纯黑的。

      他把这张存根和旁边一张同年的存根并排放着。同一年。同一册。纸应该是一批的。墨应该是一样的。

      颜色不同。

      他又看了一遍这张存根。翻到背面。背面右下角有一处极淡的折痕,像是被人折过又展开。折痕的位置在纸面三分之一处,很规整。

      被人折过的药方存根。太医院的存根归档之后不会再动。谁会把一张归了档的药方存根抽出来折一下再放回去?

      他没有再翻。把所有纸册叠好。蓝布包回去。只留了那张药方存根在案上。

      沈渡在门外候着。

      "把这些还回去。"裴昭说,"一张都不要少。"

      沈渡进来,抱起蓝布包,退了出去。

      裴昭坐在案前。面前只有一张纸。

      七月十二。归脾汤。八味药。远志一钱半。多出来的半钱。纸面偏新。背面有折痕。

      他拿起《本草备要》,翻到远志那一页。没有再看药性。只看那两个字。

      不忘。

      远志的别名,叫"不忘"。

      给一个睡眠不好的少年皇帝开的方子里,多加了半钱远志。多出来的半钱,刚好踩在临床上看不出异常的范围之内。

      他把药方存根折好,和昨夜那张写着"周衡"的纸叠在一起,一起塞进袖中。

      袖中两张纸。一张写着名字,一张写着药方。两张纸叠在一起,隔着布料贴着他的手臂,微凉。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没有交叉。平放着。稳的。他想起那一年自己风寒时的样子。咳嗽,低烧,批折子的时候手冷。谢衍站在武将列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在意。

      "陛下气色不好。"
      "没事。"

      三天后周衡来了。七月初九,谢衍见周衡。七月十二,周衡来给他请脉。开方。告假。

      他的手在膝盖上平放着,一动不动。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对谢衍说的每一个字,都要重新想一遍。

      窗外日头升高了。光从窗棂格子之间照进来,一方一方的,落在地砖上。寝宫里很安静。铜鹤炉里的香燃尽了,只剩一截冷灰。

      那味药,另有用途。谢衍在动手之前,先让太医试了药。他不会直接把东西放进他的药里。他会先让周衡开一道没有问题的方子,再在方子里埋一道线。日后如果有人翻旧档,看到的就是一张合规的归脾汤。一切都对得上。除了那半钱远志。

      他坐在那里,心里有一块地方彻底冷了下去。那块药方存根隔着衣袖贴在他的手臂上,像一片薄薄的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旧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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