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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镜子 裴昭独自在 ...

  •   裴昭站在镜子前。

      铜镜挂在寝殿东墙,边框雕着缠枝莲纹,铜面磨得发亮。镜子里的人穿着玄色龙袍,领口绣着金线龙纹,腰间系着玉带。

      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

      龙袍是昨天换上的。今天是朝会日。他应该穿这身衣服,坐上那把椅子,接受百官的跪拜。

      他抬起手。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右手食指和中指有握笔的茧。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疤,小时候摔的,磕在御花园的石阶上。

      这双手批过奏折。写过圣旨。在朝堂上敲过御案。

      他把手放下。

      ---

      寝殿很静。窗外的天还没亮,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线光。铜镜的表面映着那点光,照出他半张脸。

      他往前走了一步。镜子里的人也近了一步。

      龙袍的领口卡在脖子上,布料硬挺,蹭着皮肤。玉带勒在腰间,铜扣冰凉。冕冠挂在衣架上,没有戴。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眉毛是他的。眼睛是他的。鼻梁、嘴唇、下颌线,都是他的。这张脸他看了十六年。从被选中那天起,每天早上对着铜镜束发、更衣、戴冠。

      十六年。

      他在这张脸里活了十六年。

      十二岁那年,带他进宫的人说:"记住这张脸。从今天起,你是大衍的三皇子。"

      他记住了。十六年来,束发、更衣、戴冠、上朝、批奏折、回宫、脱冠、解带、更衣、束发。日复一日。

      他记起那些年的每一个清晨。冬天,殿里冷,铜镜的表面结着一层薄霜。他用袖子擦掉霜,看见镜子里的人。那个人穿着龙袍,站在他对面。夏天,殿里热,铜镜的表面蒙着一层水汽。他用手抹掉水汽,看见镜子里的人。

      春秋两季最好。铜镜干净,光从窗棂格子里透进来,照出他整张脸。

      他每天都看。每天都看同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他以前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简单:镜子里的人是裴昭。是皇帝。是三皇子。是先帝的血脉。是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

      但昨晚,他不确定最后一个答案了。

      他记起十六年来的每一个朝会。文武百官跪在殿下。他坐在龙椅上。谢衍站在御阶之下。百官先拜摄政王,再拜天子。

      这是规矩。

      他记起每一次批奏折。朱笔在奏折上画圈。写"准"。写"驳"。写"留中不发"。那些奏折是各地送来的。有请安的,有奏事的,有弹劾的,有告状的。

      他每一份都批。每一份都认真批。

      那些奏折是假的。那些批示是假的。那个坐在案前批奏折的人,也是假的。

      他记起每一次上朝。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跪着的百官。他开口说话。他宣布政令。他接受跪拜。

      那些政令是假的。那些跪拜是假的。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也是假的。

      他记起每一次与谢衍的对视。谢衍站在御阶之下,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稳。像在看一件东西。

      他记不起谢衍什么时候对他笑过。一次也没有。

      ---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从眉骨滑到颧骨,再到下颌。皮肤是温热的。骨头是硬的。

      这张脸是真的。

      龙袍是假的。玉带是假的。冕冠是假的。他坐的那把椅子是假的。他批的那些奏折,他下的那些圣旨,他接受的那些跪拜,全是假的。

      镜子里的人穿着龙袍。龙袍里面是一个假皇帝。

      他把手从脸上移开。

      ---

      寝殿的门关着。沈渡在外面候着。他听得见沈渡的脚步声,偶尔移动一下,靴底蹭过地砖。

      "沈渡。"他说。

      门外传来回应:"在。"

      "退下。"

      脚步声远了。

      寝殿里只剩他一个人。和镜子里那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吹进来,深秋的凉意扑在脸上。远处的宫墙在黑暗中连绵起伏,琉璃瓦的轮廓在夜色里隐约可见。

      宫墙里面是他的天下。他的朝堂。他的臣民。

      宫墙外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在这座宫里住了十六年。从来没有出去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有握笔的茧。这双手批过奏折,写过圣旨。但这些奏折、这些圣旨,都是假的。

      他把手收回袖中。

      夜风从窗棂格子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写着结论的纸被风吹得翻了一角。

      ---

      他走回案前。案上摊着昨晚写的那张纸。他没收拾。纸上写着结论:皇子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是编造的。那个孩子被选中,被赐名,被塞进龙袍里。

      炭笔的字迹还黑着。墨汁干了,结成一层薄壳。

      他拿起那张纸。纸很薄,托在掌心里,能看到底下木纹的颜色。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盯着空白的背面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夜还深。

      他把纸放回案上。案上还堆着其他东西。奏折。砚台。笔架。镇纸。都是他每天用的东西。他熟悉每一件的形状、重量、摆放的位置。

      砚台是端砚,紫黑色,边角磨圆了。他每天用它磨墨。墨汁在砚池里转,磨出松烟的香气。

      笔架上挂着三支笔。朱笔批奏折,狼毫写圣旨,小楷抄佛经。

      镇纸是白玉的,压在奏折上面。他每天用它压住纸角,防止被风吹乱。

      这些东西陪了他十六年。

      他伸手摸了一下砚台的边缘。冰凉的。石头的温度。

      ---

      他走回镜子前。

      铜镜里的人还站在那里。龙袍。玉带。领口的金线龙纹在微光中闪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镜子里的人也抬起右手。

      他张开五指。掌心朝向镜子。

      掌纹清晰。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每一条纹路他都熟悉。十六年来,他无数次这样看过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真的。

      他把手放下。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棂格子里透进来,落在铜镜的边缘。镜面的光从暗沉变成明亮,照出他整张脸。

      他看见自己的眼睛。黑的,深的,像两口井。

      谢衍的眼睛也是黑的,深的。但谢衍的眼睛里有东西。有算计。有克制。有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

      他凑近镜子。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铜面。

      铜面冰凉。他呼出的气在镜面上凝成一层薄雾。雾气模糊了镜子里的脸。

      他等雾气散去。

      镜子里的脸又清晰了。

      还是那张脸。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颌。

      每一样他都认识。每一样他都能叫出名字。

      但镜子里那个人是谁?

      他穿龙袍。坐龙椅。批奏折。下圣旨。受跪拜。他是皇帝。

      皇帝的身份是编造的。

      那他是谁?

      他站在镜子前。没有回答。

      光从窗棂格子里移过来,从镜面的左边移到右边。他的脸在光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然后又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像心跳。

      他抬起手。手指停在镜面前。指尖离铜面只有一寸。

      他没有碰。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手指停在铜面前。指尖离铜面只有一寸。

      两个人隔着一层铜,面对面站着。

      ---

      他忽然想起谢衍。

      谢衍每次看他,目光都很稳。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有用的东西。

      谢衍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龙椅上坐的是个假皇帝。知道他每天对着这面镜子,告诉自己:你是皇帝。

      谢衍看着他演了四年。一句话没说。

      那天在谢衍的书房。他追问真相。谢衍坐在案前,手里握着奏折,目光落在纸上。没有看他。

      他问:"你知道?"

      谢衍答:"从第一天。"

      从第一天。从十二岁被带进宫的那一天起,谢衍就知道龙椅上坐的是个假皇帝。看着他登基,看着百官跪拜,看着他每天坐在这把椅子上。一言不发。

      谢衍看着他演了四年。看着他每天对着镜子,告诉自己:你是皇帝。

      谢衍一句话没说。

      他记起谢衍每次退朝后离开的背影。朝服,乌纱帽,腰间佩着象牙笏板。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每一步踩下去的间距几乎相同。从龙椅到殿门,二十四步。

      谢衍从不回头。

      他记起谢衍退朝后在宫道上走的样子。沈渡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很长。

      他记起谢衍处理政务的样子。奏折堆在案上,他一份一份批阅。批得很快。每一份奏折上的批语都很简短。有时候只有两个字:"准"。"驳"。"查"。"报"。

      他记起谢衍批奏折时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稳。每一笔都写得很快。

      他记起谢衍的书房。案上堆着奏折,砚台里磨好的墨还没干。窗外是宫道,偶尔有太监走过。

      谢衍坐在案前,目光落在奏折上。他走进去的时候,谢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谢衍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他记起谢衍批奏折时的呼吸。很稳。很匀。像一潭死水。

      他记起谢衍的背影。每次退朝后,谢衍走在最前面。朝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腰间的象牙笏板在阳光下闪着光。

      谢衍从不回头。一次也没有。四年了,每一次退朝,他都看着那个背影走出殿门,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记起谢衍退朝后在宫道上走的样子。沈渡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很长。

      他记起谢衍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的样子。很远。很模糊。像一个影子。一个他知道却看不清的影子。一个永远不回头的影子。一个他追不上的影子。

      他记起谢衍的眼睛。每次在朝堂上,谢衍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身上,都很稳。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他永远看不懂的东西。一件谢衍永远不会解释的东西。一件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东西。一件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他记不起谢衍什么时候对他笑过。一次也没有。

      ---

      他走回案前。拿起炭笔。

      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下一行字。

      笔尖按在纸上,炭粉陷进纸纹里。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尽力气。

      写完。他把纸翻过来。

      正面是他昨晚写的结论。背面是他刚才写的问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变成浅金色,照进寝殿。铜镜的表面反射着阳光,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

      镜子里的人也眯了一下眼。

      两个人同时眯眼。同时。

      他笑了一下。

      一个假皇帝,对着一面铜镜,和自己的倒影对峙了整整一夜。

      嘴角抬起一点。很快又放下。

      他转身离开镜子。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铜镜里的人还站在那里。龙袍。玉带。领口的金线龙纹。

      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朝会,他要坐在那把椅子上。接受百官的跪拜。像过去四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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