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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证词 老宫女临终 ...

  •   门框上的干辣椒少了几颗。

      裴昭站在门前。上次来的时候是七颗,挂在一根麻绳上,暗红色,干透了缩成细条。现在剩四颗。门口地上落了一颗,踩扁了,颜色发黑。

      他抬手叩门。三下,间隔长。指节叩在空心门板上,回响比上次沉。

      没有动静。

      他又叩了三下,重一些。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声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然后是咳嗽声,一阵接一阵,中间停不下来。

      门没有开。

      沈渡站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裴昭回头看他一眼。沈渡上前,手掌按在门板上推了一下。门从里面插着,推不动。

      他退后半步,抬脚踹在门闩的位置。木头裂开,门往里弹开。

      屋内比上次暗。那扇小窗被旧布遮得更严实,只剩边缘最薄的地方透进一线光。空气里的艾草气味更浓了,浓到发苦,混着另一种味道,酸腐的,从角落里散出来。墙角堆的干艾草比上次少了,叶子枯黄卷曲,有些已经碾成碎末,洒在地上。

      屋子里的陈设和上次一样。一张木床靠着北墙,床腿底下垫着砖,铺一层旧棉絮。床头有个矮柜,柜门的铜环上缠着布条,铜已经发绿。柜顶搁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缺了一角。屋子正中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一盏油灯,灯芯快要燃尽,火苗只有豆粒大,颤颤巍巍。桌角有一道裂纹,用桐油补过,颜色深了一圈。

      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画上的胖娃娃抱着鲤鱼,眼睛被虫蛀了两个洞。

      老宫女趴在地上。

      她趴在床和方桌之间的空地上,面朝下,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抠着地砖的缝。身子在发抖。她大概想从床上下来,没撑住,摔了。

      裴昭走过去,蹲下来。

      她比上次瘦了一圈。肩胛骨隔着衣料突出来,薄得像两片瓦。后颈上的皮肤松弛,皱褶里积着灰。她的蓝布衫比上次更脏,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黄的棉絮。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肩头的骨头硌手。

      沈渡从后面过来,两人一起把她抬回床上。她的身子轻,比上次见的时候又轻了一截。棉絮铺上摊开一个薄薄的人形,她陷在里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上面有一道血口子。

      她的眼睛闭着。

      裴昭在床边蹲下,没有动。他数着她的呼吸。每一次起伏之间间隔越来越长。窗外有风声,很轻,从墙缝里挤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过了一阵,她的眼皮颤了颤。浑浊的眼珠露出来,目光涣散,转了两圈,才定在裴昭脸上。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裴昭凑近。

      "我……"她的声音比上次弱,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每个字都要从缝隙里挤出来,"我等你来。"

      裴昭看着她。

      她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很慢,每一次起伏之间间隔很长。

      "那天……"她说,"那天晚上……"

      停住了。咳嗽。咳了好一阵,身子在床上弓起来又落下去。咳完以后嘴里有血腥气,她舔了舔嘴唇,那道血口子又裂开,渗出一点暗红。

      裴昭没有催促。他等着。他的目光落在老宫女的脸上,那张脸比上次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像一张揉皱的纸。

      "柜子里。"她说,"我还在柜子里。"

      裴昭没有开口。他等着。

      "安静了以后……"她的眼睛不看裴昭,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糊着旧纸,纸面发黄,有几处被雨水洇湿,纸角翘起来。"我从缝里看。看不清楚。黑的。"

      她停了一下。

      "听见门响。"

      裴昭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殿门。推开的声音。金砖上踩过去,靴子底的声音。一个人。"

      她停下来。喘气。胸口起伏得更慢了。

      "一个人。"她重复。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抱着什么东西。"

      裴昭的呼吸没有变化。他蹲在床边,目光在老宫女的脸上。

      "我从柜门缝里看。"她说,"看不清脸。穿着黑的。个子高。他……"

      停了很久。久到裴昭以为她说完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老宫女的声音变了。刚才一直是从喉咙里往外挤,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费劲。这一句清楚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的事。

      "小的。很小。裹在布里。"

      她的手在被子上动了一下。手指弯曲,做出一个抱的姿势,臂弯里什么都没有。

      裴昭盯着那个动作。那个姿势,像是抱过很多次,臂弯里曾经有过重量。

      "那个人……"她放下手,"抱着那个孩子,站在殿里。"

      "然后呢。"裴昭问。嘴张得慢。

      老宫女追着他的嘴唇读。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开口。

      "他说话了。"

      她停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像是在咽什么。

      "对那个孩子说的。"

      裴昭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压进掌心里。

      "他说……"老宫女的声音压得更低。裴昭往前倾了一点,耳朵几乎凑到她嘴边。

      "从今天起……"

      她喘了一口气。

      "你姓裴。"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快烧到头了,火苗只剩一点,在灯油的表面挣扎。阴影在墙壁上晃动,忽长忽短。

      裴昭没有动。他蹲在床边,右手还搁在膝盖上。掌心里多了四个指甲印,深的,皮肤上压出白色的月牙。

      老宫女闭上眼。胸口的起伏变得更慢。

      "后来……"她又开口。声音已经弱到要贴着才能听见。裴昭没有动,耳朵离她的嘴唇一拳远。

      "那个孩子哭了。很小的声音。那个人就走了。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远了。"

      她睁开眼,浑浊的眼珠望着裴昭。

      "我记得。"她说,"这些年,一直记得。"

      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说,"但我听得见他的。那个人的声音。低的。我记了三十多年。"

      裴昭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他自己没有察觉。

      "那个人的脸,"他问,"你看见了吗。"

      老宫女摇头。幅度很小。

      "黑的。看不清。"

      她停了很长时间。

      "但那个孩子……"她说,"裹孩子的布,是明黄的。"

      明黄。宫中用色。

      裴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

      老宫女的嘴还在动。声音已经没有了,只有嘴唇的形状在变化,像是在重复什么。裴昭读不出来。

      她的胸口起伏了一次。

      然后停住了。

      油灯灭了。最后一截灯芯烧尽,青烟从灯盏里飘出来,细长的一缕,在昏暗中散开。

      沈渡站在门口。他从头到尾没有进来,没有开口。

      裴昭站起来。膝盖蹲得久了,右腿发麻,打了个趔趄。他扶住床沿,稳了一下,松开手。

      他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老宫女的脸。棉絮薄,盖上去以后,脸的轮廓还看得出来。颧骨高,下颌尖。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屋子里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灰尘在光柱里浮游,缓慢地转。

      墙角堆的干艾草已经快没了,只剩下几捆枯黄的叶子,碾成碎末,洒在地上。空气里的艾草气味淡了,酸腐的气味更浓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形。被子盖着,看不见脸。只有一个薄薄的轮廓,像是随时会消失。

      他继续往前走。

      沈渡让开路。

      ---

      巷子里比屋里亮。天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灰白的,照在石板上。巷子两边的屋檐几乎相接,头顶只剩一线天。

      裴昭走出巷口。

      外面是安乐坊的主街。傍晚时分,铺面开始收摊,木板一块一块往上装。有个老头弯着腰把最后一筐柿子搬进屋,筐底磕在门槛上,柿子滚出来两个,落在石板路上,橙红的,在灰暗的底色上很扎眼。

      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傍晚的风把烟吹散,往一个方向飘,飘得很远,最后融进灰白的天色里,看不见了。

      沈渡走到他身后,站住。

      裴昭没有回头。

      他站在巷口,看着远处的炊烟。一缕一缕,从不同的烟囱里冒出来,方向一致。

      "从今天起你姓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四个指甲印,月牙形的,红的。什么时候掐的,完全没有印象。

      他把右手握起来,指甲印藏进掌心。

      "回去。"

      沈渡走在前面引路。两人穿过安乐坊的主街,往北走。铺面的木板已经装好了大半,街上只剩零星几个行人。一个妇人牵着孩子从对面走过来,孩子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红的。擦肩而过的时候,孩子抬头看了裴昭一眼。

      裴昭没有看他。

      他的名字是被赐予的。三十三年前,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抱着一个孩子走进宫里,对那个孩子说了一句话。然后那个孩子就姓了裴。

      那个孩子是他。他就是那个孩子。

      他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没有停。

      马车停在坊门外的空地上。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脚步声醒过来,放下脚凳。

      裴昭上车,弯腰钻进车厢。

      "走。"

      马车动了。

      车厢里暗。帘子垂着,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一缕一缕,照在对面的座椅上,窄窄的亮条。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折了两折的,打开。正面写着"谢衍"两个字。

      他看了片刻。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行。

      黑衣人。明黄布。从今天起你姓裴。

      写完,翻回正面。谢衍两个字朝着他。背面朝下。

      他把纸折好,放回袖中。

      马车穿过城中。外面的声响从安静变成嘈杂,叫卖声、车轮声隔着帘子传进来,混在一起。

      他没有闭眼。帘缝里的光从灰白变成橘红。日头矮了,光线平着照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拉出一道长亮条。

      他想起老宫女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浑浊的眼珠,望着他,嘴唇还在动,像是在重复什么。他已经读不出来了。但她的眼睛没有闭上。直到他走出门,那双眼睛还睁着。

      她等了三十三年,等到他来,把这句话说完。然后她就可以闭眼了。

      宫门出现在前面。门洞幽深,甬道两侧的宫墙灰砖垒砌,延伸进去,消失在转角后面。

      马车停住。他下车。

      迈步走进门洞。靴子踩在石砖上,一步一步,回声在甬道里转了一圈,散了。

      三十三年前,有人抱着一个孩子从这条路走进来。那个孩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叫裴昭。

      现在他知道了。他的名字是被赐予的。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他是一个皇帝,但他的皇位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他继续往前走。甬道很长,两侧的宫墙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高耸。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石砖上,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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