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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路上 夜晚扎营。 ...

  •   裴昭睡不着。

      帐篷里的空气很闷。行军一天,甲胄上沾了灰,内衬的粗布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他把甲胄脱了,搭在行军床的架子上。铁片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帐篷顶部。帐篷是深灰色的粗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鼓起,落下去。节奏很慢。像是有人在呼吸。

      外面有声音。巡逻的士兵走过帐篷外面,靴子踩在土地上的声音闷而沉。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还有马的嘶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

      裴昭翻了个身。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的脑子停不下来。

      他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要打仗。他从来没有打过仗。他读过兵法。他知道骑兵冲锋的战术。他知道步兵方阵的阵型。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撤退。但他从来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他从来没有闻过血的味道。他从来没有听过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

      他想起了书里写过的一句话。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赵庸在朝堂上说过这句话。裴昭当时没有在意。现在他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帐篷外面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了重量。

      他从行军床上坐起来。

      帐篷里很暗。只有帐篷门口透进来一点光。是外面篝火的光。橘黄色的,微微晃动。他看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他的脸没有变。他学会了一件事:极度紧张的时候,反而表情更平静。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靴子,走出帐篷。

      ---

      外面是深夜。

      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色的绸缎上。营地里很安静。帐篷一排一排,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土坡。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有几堆篝火,火烧得很旺,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投出摇晃的影子。远处有几匹马被拴在木桩上,偶尔打一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两下。

      裴昭走到最近的一堆篝火旁,坐下。

      篝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从火焰里跳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然后熄灭。空气里有木柴燃烧的味道,干燥的,带着一点烟熏的气息。还有一种裴昭说不出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草的味道。夜风的味道。战场上还没有血的味道。明天会有。

      他从甲胄的暗袋里取出那张地图,展开,铺在膝盖上。

      地图是他从御书房带出来的。大衍全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用墨笔标注得密密麻麻。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线条移动。从京城到燕王封地,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路上有几个标注点,是沈渡查出来的燕王兵马可能经过的位置。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上。

      青州。

      燕王先锋已过青州。按行军速度,明天傍晚可能抵达渭水。如果谢衍的骑兵速度够快,明天中午可以在渭水北岸截住先锋。如果截不住,先锋过了渭水,京城就暴露在燕王的兵锋之下。

      裴昭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渭水到京城。一百二十里。骑兵一日可到。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地图折起来,塞回甲胄的暗袋里。

      篝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从火焰里跳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然后熄灭。

      裴昭坐在篝火旁,盯着火焰。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他的脸没有变。他学会了一件事:极度紧张的时候,反而表情更平静。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缩了缩肩膀。甲胄脱了,只穿着内衬的粗布衣服。粗布不保暖。风从领口灌进来,顺着脊椎往下走。

      他没有回帐篷。

      他继续坐在篝火旁,盯着火焰。火焰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地面上晃来晃去。他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长,投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像一个蜷缩的人。

      ---

      谢衍巡夜的时候,看到了那团火。

      营地很大。从东到西,几百顶帐篷排成整齐的队列。每两排帐篷之间有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有一堆篝火。篝火是给巡逻士兵取暖用的。火烧得很旺,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很显眼。

      谢衍走在通道上,靴子踩在土地上的声音闷而沉。他的手搁在腰间,刀鞘在月光下没有反光。今天没有月亮。星光很亮,照在他的深色常服上,泛着一层冷光。

      他走到一堆篝火旁的时候,停了。

      篝火旁坐着一个人。

      裴昭。

      他坐在篝火旁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谢衍。他没有穿甲胄,只穿着内衬的粗布衣服。粗布不保暖,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的肩膀微微缩着。他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搁在膝盖上。谢衍走近了才看到,是一张地图。地图已经折起来了,塞在甲胄的暗袋里。

      裴昭听到了脚步声。他没有转身。

      谢衍走到篝火旁,站在裴昭身后三步的位置。他没有开口。

      篝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从火焰里跳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然后熄灭。空气里有木柴燃烧的味道,干燥的,带着一点烟熏的气息。

      谢衍站在那里,看着裴昭的背影。

      十六岁。粗布衣服。肩膀微微缩着。背影很单薄。和朝堂上穿明黄衣袍的少年天子判若两人。和今天穿灰色甲胄的少年将军也判若两人。此刻的裴昭,只是一个睡不着的年轻人,坐在篝火旁,盯着火焰。

      谢衍开口了。

      "睡不着?"

      裴昭转过头。

      他看到谢衍站在篝火旁。深色常服,腰间佩刀。星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深邃的眉眼和左眉尾那道旧伤疤。他的手搁在腰间,刀鞘在暗处看不分明。

      裴昭转回身,继续盯着篝火。

      "嗯。"

      一个字。

      谢衍没有再说话。他走到篝火旁,在裴昭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堆篝火。火焰在中间跳动,影子在两个人的脸上晃来晃去。

      谢衍拿起一根木柴,扔进火里。木柴砸在火堆上,火星四溅。火焰旺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篝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远处有巡逻士兵走过,靴子踩在土地上的声音闷而沉。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凉意。

      谢衍开口了。

      "明天会很难。"

      四个字。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裴昭看着篝火。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橘黄色的光点。

      "我知道。"

      谢衍看着他。裴昭的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很平,像是一面没有风的湖。但谢衍看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但他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用力。用力握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谢衍没有点破。

      "怕吗?"

      一个字。声音和说"明天会很难"的时候没有区别。

      裴昭没有回答。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篝火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照出淡青色的血管。他的手很干净。没有茧。握笔的手。明天这双手要握刀。

      篝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从火焰里跳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然后熄灭。远处有巡逻士兵走过,靴子踩在土地上的声音闷而沉。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凉意。篝火的火焰在风里摇晃,影子在两个人的脸上晃来晃去。

      裴昭看着篝火。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他看了很久。久到谢衍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久到篝火烧完了一根木柴,火星落了一地。

      然后裴昭开口了。

      "怕有用吗?"

      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盖住。但谢衍听到了。

      谢衍看着他。

      裴昭没有看他。他的眼睛还盯着篝火。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橘黄色的光点。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不再泛白了。他松开了。松开了那个不存在的东西。

      谢衍没有回答。

      他拿起一根木柴,扔进火里。木柴砸在火堆上,火星四溅。火焰旺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篝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远处有巡逻士兵走过,靴子踩在土地上的声音闷而沉。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凉意。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黑色的天幕上。

      谢衍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石头没有响。他站在篝火旁,看着裴昭。裴昭坐在石头上,背对着他。粗布衣服。肩膀微微缩着。背影很单薄。篝火的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暖色的边。

      谢衍开口了。

      "早点休息。明天要赶路。"

      裴昭没有转身。

      "嗯。"

      谢衍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靴子踩在土地上的声音闷而沉。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

      裴昭坐在篝火旁,看着他的背影。

      谢衍走了十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夜色里,背影很直。深色常服在暗处几乎看不见。只有腰间的刀鞘在星光下微微反光。他站了三息。然后继续走了。

      裴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篝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从火焰里跳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然后熄灭。裴昭坐在石头上,盯着火焰。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橘黄色的光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指节因为长年握笔而微微泛白。干净的手。没有茧。握笔的手。明天这双手要握刀。

      他把手伸进火堆旁的暖意里。火焰的热度烤着他的手背。暖的。和刚才谢衍坐在对面时一样暖。

      他不知道谢衍为什么多待了一会儿。他没有问。有些问题,问了反而不好。就像朝堂上的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但有些话,不说出口,反而更有分量。

      篝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从火焰里跳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然后熄灭。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篝火的火焰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裴昭坐在篝火旁,盯着火焰。他看了很久。直到篝火烧完了一根木柴,火星落了一地。直到夜风吹灭了最后一簇火苗。直到篝火变成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他站起来,走回帐篷。

      帐篷里很暗。行军床的架子上搭着甲胄,铁片在暗处泛着冷光。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要打仗。

      他不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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