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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辩论 世家请出了 ...
朝鼓响了三声。
裴昭坐在龙椅上,往下看。
今天多了一个人。
殿门内侧站着一个老人。绯袍洗得发旧,领口的纹饰褪了色。白发束冠,乌木的,没有花纹。他走路极慢,步子小,一步一步从殿门走到文官队列的前面。没有人搀,也没有人引。他自己走到那个位置,站住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卫谦。三朝御史。先帝朝致仕,十年没有上过朝了。
裴昭看了一眼赵庸的方向。赵庸站在队列中间,两手垂在身侧,笏板夹在臂弯里,手指没有攥。肩膀是松的。
请来了压阵的人。自己就不用那么紧了。
有司照例奏事。几件常务,草草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常事就奏完了。殿上没有人再出列。
今天所有人都在等。
卫谦出列。
他的礼行得慢。弯腰,停了一息,直起来。持笏。笏板是旧的,边缘磨得发亮。
"臣卫谦,致仕之人,本不当再登朝堂。然税制关乎社稷根本,臣不揣老朽,有几句话要讲。"
声音不大,但清楚。殿里每个角落都听得到。
"前朝王莽改制。改田制,改币制,改官制。条条出于良善之心。田归公,币归一,官归贤。哪一条不好?好。可结果如何?天下大乱。绿林赤眉,四方兵起。改制不足二十年,前朝覆亡。"
他停了一拍。
"臣无意以王莽比摄政王。臣只是说,变法之事,前车可鉴。操切改制,前朝已有血的教训。"
殿里没有声音。
"再看本朝。太祖立国,行均田制。田有定数,丁有定额。太祖亲定之法,本该传之万世。然不出三代,豪强兼并,田册虚报,均田之制名存实亡。制度再好,守不住,便是废纸。"
他的目光从殿上扫过。不看谢衍,不看裴昭。看的是殿中的空地。
"今日摊丁入亩,以地征税,不论户籍。臣不问立意。立意再好,王莽的立意也好。臣只问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骨节粗大,指头微微抖。年纪大了。
"其一。田亩丈量,谁来量?天下州县吏员,十之七八与地方世家有旧。量出来的数目,可信吗?丈量之权操于谁手,谁便有了新的筹码。到头来,丈量本身就成了新的弊病。丈量田亩,量的是地,也量的是人心。"
第二根手指。
"其二。不论户籍,编户何以为继?人不入册便不纳丁税,则弃籍之风大起。百姓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十年之后,朝廷还有多少编户在册?编户散了,徭役谁服?兵役谁充?国之根基,在人不在地。地可以量,人跑了,量谁的?"
第三根手指。
"其三。纵然今日推行顺利,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谁来保证此制不走均田的老路?谁来保证田册不被虚报?谁来保证执行之吏不从中渔利?臣见过太多好制度,开头三年是好的,五年之后变了味,十年之后面目全非。好制度需要好人守。好人从哪里来?从朝堂上来。朝堂上都是世家的人,谁来守?"
三根手指收回去了。
"臣言尽于此。"
退回队列。步子还是那么慢。
殿上安静了。
裴昭等了三息。
他开口了。
"卫老所言,朕听完了。三问,逐条作答。"
声音不高。殿里太静了,每个字都送得到。
"先说王莽。卫老举王莽改制为前车之鉴。这个例子,用得不准确。"裴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王莽之失,失在操切。他同时改田制、改币制、改官制,三令并下,地方州府来不及消化,一令未行又来一令,朝令夕改,上下皆乱。一个人同时吃三味药,药性相冲,病没治好,人先倒了。"他顿了一下。"摄政王所提之策,只改税制一项。丈量在先,造册在中,征税在后。分三步走,一步一步来。和王莽的三令齐下,路径完全不同。"
他停了一拍。
"卫老用王莽一个反例来说明变法必乱。臣也可以举反例。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只改田制一项,分步推行,秦因此而强。孝文帝迁都改制,一次只推一策,北魏因此而治。变法有成有败。只举败例,不举成例,论证不完整。"
卫谦站在队列里,没有转身。但裴昭看到他的肩膀比刚才直了一些。
卫谦开口了。
"陛下提商鞅。商鞅变法之后,秦二世而亡。这算成功吗?"
殿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裴昭没有停。
"秦二世而亡,亡在暴政,亡在苛刑,亡在滥用民力。和田制改制无关。秦亡之后,汉承秦制,沿用了商鞅定下的田亩之法。唐承隋制,宋承唐制,田亩之法传了四百年。制度留下来了,王朝换了。这恰恰说明,制度本身没有错。错的是用制度的人,不是制度本身。"
卫谦没有接话。
裴昭继续。
"再说均田制。"裴昭的目光从殿上扫过,最后落在卫谦的背影上。"卫老说均田三代而废,制度成了一纸空文。这句话,臣同意一半。均田确实废了。但废的缘由,卫老说对了一半,也漏了一半。"
殿里更安静了。
"均田废弛,制度本身没有错。太祖设计的田亩之法,田数、丁额、税比,样样合理。坏在执行。地方豪强兼并无人管,田册虚报无人查。监管失力,再好的制度也撑不住。好比一栋房子,梁柱结实,看房子的人不在了。风雨灌进来,房子塌了。塌了之后,说梁柱有问题?该问的是,看房子的人去了哪里。"
"卫老说'制度再好,守不住便是废纸'。臣把这句话翻过来说。现行丁税之制,守住了吗?税吏从中渔利,隐田年年漏报,编户年年流失。现行之制一样在被钻空子。一样守不住。若因为可能守不住就否定改制,那现行之制也该否定了。守不守得住,取决于监管,取决于朝堂上有没有人盯。和制度本身的对错没有关系。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好的制度配上好的监管,传百年。好的制度配上坏的监管,三代而废。问题不在制度——在人。"
赵庸的笏板动了一下。很轻。裴昭看见了,没有看第二眼。他知道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最后,卫老的第三问。'谁来保证'。"
裴昭的目光扫过殿上。赵庸的脸,崔靖的脸,冯远的脸。一张一张看过去。
"这个问题问得好。臣也想问。现行之制,谁来保证税吏不贪?谁来保证隐田不漏?谁来保证编户不逃?三个'谁来保证',现行之制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停了一息。
"卫老说'乱中生变,变中生祸'。但不变就不会乱吗?丁税连年递减。编户年年流失。京城外的流民年年增多。这些都是户部账本上的数字,不是臣的推测。船在漏水。坐在船上说不要动,动了会翻。可水已经在灌了。不动,一样在沉。"
殿上没有人开口。
裴昭的左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按在了膝盖上。他没有注意到。
安静了十息。
卫谦转过身。
他看了裴昭一眼。看了很久。殿里没有人动。老人的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窘迫。他在看。裴昭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是在看龙椅上的人——是在看一个人。看完了,开口了。
"陛下所言,臣领教了。"
六个字。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他没有再辩,没有再问。转回身去,站回了队列。
裴昭等了三息。没有人再出列。殿上六十多张脸,他扫了一遍。有人低着头,有人在看自己的笏板,有人在看谢衍的方向。没有人看裴昭。但所有人都在听。
"退朝。"
群臣散了。
赵庸走得比昨天快。卫谦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出了殿门。赵庸的嘴唇动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卫谦没有回答,摇了摇头。两个人的步子都急。
崔靖和冯远没有跟赵庸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步子快。冯远低声说着什么,崔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两个人经过柱子的时候,冯远回头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
韩述还是一个人。出了殿门往右拐,两手背在身后。和昨天一样的路线。
谢衍走在裴昭前面。下了台阶,往左拐。他的步子比平时慢。陆青山跟在后面,三步远。谢衍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在拐角处顿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走了。
裴昭最后一个走。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坐了比平时多半个时辰。迈下台阶,穿过空了的大殿。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殿里有回响。偌大的殿,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廊上有人。三三两两的,分散着走。声音很低,嗡嗡的,传不到远处。有人走得快,步子急,像赶着去和谁商量。有人走得慢,低着头,像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事。
裴昭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了几个字。
"……引经据典……"
"……卫老没有接住……"
"……皇帝今天……"
"……十六岁……"
那些声音在他走近时低了一瞬。他走过去之后,声音又起来了,比刚才更轻。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方向,很快又转回去了。
走廊拐角。
谢衍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在等还是刚好停了。陆青山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
裴昭走过来。两个人隔了五六步。
谢衍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短,但裴昭接住了。
"陛下今日辛苦了。"
声音很平。四个字,每个字都不重。说完了,没有多留,转身走了。紫袍的下摆在拐角处晃了一下,不见了。陆青山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上远了。
裴昭站在原地。
四年了。谢衍第一次对他说这几个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陛下今日辛苦了。"四个字。四年来谢衍第一次说。在走廊上,擦肩的时候。不是朝堂上的客套——是私人的。掌心的印子是他按在膝盖上留下的——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下章两人擦肩,关系从"对手"开始松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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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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