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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注视 退朝后他步 ...
暖的。日光。
谢衍在光里站了一息。丹陛的石阶踩完了,脚下是平的。他抬脚往前走了。
宫道笔直,往南。两侧汉白玉石栏旧了,棱角被风雨磨圆,日头底下泛一层灰白色的钝光。石板路宽,够四驾马车并行。他走在正中间,靴底磕在石板接缝上,一声一声,匀的。
这条路他走了十三年。从摄政第一天走到今天,每一回退朝都走这一条。石板的接缝在哪儿,靴底比他的眼睛先知道。
今天慢了。
不是累了。退朝前他在丹陛上站了将近一个时辰,腿不酸,腰不僵。步子是自己松下来的。像踩到一颗石子,没绊倒,步子碎了一拍,那一拍没有找回来。
陆青山跟在后面,三步远。跟了八年,两个人的脚程之间长出一套不用商量的默契。谢衍快,他快。谢衍慢,他跟着慢。
谢衍慢了半拍。陆青山也慢了半拍。
手背在身后,袖口垂着,纹丝不动。他走在宫道中间,靴底磕石板的声响一轻一重,和往日的频率错开了。宫墙的影子从左侧斜过来,切过石板路面。他从影子里走出来,踩进日光,又走进另一段影子。
脑子里转着一件事。
和票拟无关,和户部的亏空无关。赵庸今天在殿上那张脸也和这件事无关。他在翻四个字。今早殿上有人说出来的四个字。不急,不扬,没有喊,没有压。六十多号人鸦雀无声。四个字平平地穿过来,稳稳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朕提名一人。
他又翻了一遍。四个字,每一个都不重。朕,提名,一人。拆开来都是寻常的字。合在一起放在今天那个场合,分量全变了。
殿里安静了多久。几息。但那几息很长。六十多张脸他扫过一遍。赵庸的绷着,韩述的看不出,其余人各有各的慌。全场的气压变了,空气被攥住了。
他说"可以"的时候,那只手才松开。
石板接缝处他踩偏了半寸,靴底磕了一下。步子没乱。陆青山在后面看见了,没有开口。
二十几丈的路,往日走得干脆利落,今天走了将近一炷香。午门的门洞近了。风从洞里穿过来,带一股子阴凉。谢衍走进去,靴声在石壁之间弹了几下,闷的。陆青山跟在后头,两双脚一前一后,踩在暗处。
这段路他走过上千回。宫道、午门、宫门、轿子、王府。退朝后的路从来一样。他的脑子从来不在路上。通常出午门之前,当天朝会的头绪已经理清了。哪些人该盯,哪些折子今晚必须批,哪些棋子该动,哪些该按住不动。十三年,每天如此。他的脑子从来跑在脚步前面。
今天没有。
出了午门,日光重新铺在身上。
轿子候着。
谢衍走到轿前,站了一息。
"你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陆青山的手搭在轿杠上,正要掀起轿帘。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他们之间常有的话里。八年。谢衍问过他边军的排布、暗桩的调度、某颗棋子该弃该留。兵事,政局,人事,都答得干脆。这种话没问过。
陆青山的嘴动了一下。顿了很短的时间。
"在北境打仗。"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
谢衍没再开口。弯腰进了轿厢。帘子放下来,日光隔在外面。
轿子抬起来,一晃,一晃。轿厢里暗。帘缝透进来一线光,窄窄的,落在他膝头的衣褶上,随着颠簸微微地移。他闭了眼。
上午的事还在那里。
殿里的柱子,六根,漆是去年新刷的,红得发暗。丹陛上的光从殿门照进来,照到陛前三丈远的地方就没了,再往前全是暗的。赵庸站在文臣头一排,说"臣以为不妥"的时候下颌绷紧了。韩述站在另一侧,半垂着眼,不看任何人。
说出来的时候稳稳的。
十六岁。第一次在朝堂上主动开口。没有密折试探,没有借旁人的嘴放风声,没有挑一个安全的话题暖场。选了最直接的方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名寒门。
刀刃朝上,平放在桌面上。没有挥。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刃。
赵庸的声音压过来。对面没有退。没有急。没有争辩。就站在那里。等。
等他说"可以"。
轿子晃了一下。谢衍睁开眼。帘缝里的光移了位置,落在他的手背上。
"可以"。
两个字出了口,满殿安静。赵庸安静,因为没想到。韩述安静,在算。其余人安静,不敢出声。
他自己也安静了。
谢衍做了十三年摄政王。每一道旨意,每一次开口,利弊摆清楚,棋子归好位,落子之前棋盘的走势推到第七步、第八步。他习惯了这种节奏。精确,可控。每一步都知道踩在哪里。
今天"可以"两个字出了口,他自己先愣了一瞬。面上什么都没有。里面有一颗小石子硌了脚底。
嘴比脑子先动。
这在他身上极少发生。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可能根本没有过。
轿子停了。帘子掀开,光涌进来。谢衍起身下轿,步子比上轿时稳。
---
穿过前院,过影壁,进了书房。
门从里面带上。
书房不大。东西两面是书架,塞满了,有几卷横搁在竖放的册子上头,摞得歪歪斜斜,三年没理过。靠窗一张大案。案上三叠奏折。左边最高,六部的例行公文,每天都有这么厚。中间薄些,今日必须过目的。右边只有一份,暗红封皮,搁在角落。
谢衍坐下。
先拿最左边那叠。翻开第一份。户部呈报,今年秋粮数目比去岁少了两成。该拟个批示,让户部和地方核一遍。他看了三行。
字在眼前。过了眼,没过脑子。
合上了。放回原处。
手指按在封皮上停了一息。案面的木纹在指腹底下,一道一道的。这张桌子用了三年,纹路已经摸得烂熟。他今天没有在摸纹路。手搁在那里,没有别的事做。
又换了一份。吏部的。某省布政使出缺,吏部拟了两个人选,等他定夺。他看了名字,两个都没有印象。该让人去查底细,比较优劣,再做决定。
他应该做这件事。
没有做。合上,搁到一边。
还有一份。都察院的弹劾折子,弹的是一个七品县令。小事。他应该扫一眼就批下去。
看了标题。搁了。
三叠奏折,一份也没少。上午的事钉在那里,拔不掉。
他起身,走到窗前。
书房的窗朝南。窗外是内院。院里一棵老槐,枝叶撑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的天。日头偏西了。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头搭在墙根,一头铺到台阶下面。
院子里没有人。安静。槐叶被风翻动,沙沙地响,一阵来,一阵去。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层碎金,随风一明一暗。
谢衍站在窗前。
他在想更早的事。
十六岁。他十六岁在北境。
冬天。大雪封了路,天地之间什么都看不见,帐外全是白的。刀上有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很快就凝住了,变暗。手指冻得握不紧刀柄。但还是握着。不握就死了。
那一年他杀了人。第一个。血溅在手背上,烫的。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温度。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手不抖了。
没有怕过。不知道应该怕。十六岁的少年握着刀站在雪地里,靴子陷进半尺深的雪,北风刮在脸上,不知道应该怕。只知道自己得站着。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那两年能活下来,一半靠手里的刀,一半靠不知道怕。早知道怕了,手就抖。手一抖,刀偏。刀一偏,死的就是自己。
他后来才学会怕。刀和死他都不怕。他怕的是棋盘。每一步落下去之前推演七步八步,仍然看不清底的那一刻。那比刀锋更让人冷。
北境的仗打了两年。回京城的时候他十七。已经会算账了。每一步踩在哪里,踩下去之前就知道地面的纹路。
从那以后,十三年,没有一步踩空过。
他在窗前又站了一阵。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收走了。老槐的枝条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暗影。
转身。走回案前。
坐下。
没有碰奏折。
院子里的槐树只剩黑色的轮廓。虫鸣起来了。不急不缓,一声接一声。院里的青石板在月色下泛一层淡光。
书房里多了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的。陆青山的习惯,天色一暗就进来掌灯,不出声,不打扰。他进来的时候谢衍没有听见脚步。
烛光暖黄。案面上铺了一层浅浅的光泽。谢衍的手搁在案上,手背上的筋脉在烛光里一根一根的。
影子投在东墙上。
很大。比他本人大。头的轮廓,肩的线条,放大了贴在墙壁上。他坐在暗处。影子替他站在光里。
三叠奏折还是三叠。左边那份翻开过一次,合了。中间那叠没动。右边暗红封皮的也没动。
中间最上面一份,他下午翻过。兵部呈报,北境入冬前的军饷调配。翻了两页,看到"入冬"两个字,合上了。
入冬。北境的冬天。大雪。刀上的血。手背上烫的温度。
他今年二十九。十三年了。从北境的雪地到这间书房,路很远。有些东西没有变。握刀的手没变。开口之前那一瞬间的安静没变。
殿上开口之前,也安静了一瞬。
六十多双眼睛盯着。赵庸在等。韩述在等。他在等。丹陛上的人站了一息。然后说了四个字。
十六岁。
他十六岁在北境,握着刀站在雪里,靴子陷进半尺深的雪。那是他的十六岁。
朝堂上有人十六岁站在满朝文武面前,提名寒门。没有人帮。没有人挡。赵庸压过来的时候一个人站在那里。
战场不一样。
都得站着。
谢衍站起来。
走到门口。
"陆青山。"
门开了一扇。陆青山站在门外。廊下的灯笼映过来一点微光,照不清他的脸。身板和八年前一样直。跟了谢衍从北境到京城,从暗桩到朝堂。他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会多问。
谢衍看着他。
顿了一下。
"他也在打仗。"
声音很轻。
陆青山没有接话。
手搁在门框边,指节收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听到了。听懂了。"他"是谁,两个字够了,不需要点名。他没有追问。跟了八年的人,有些话听到就够了。
谢衍转身走回案前。
坐下。拨了拨烛芯。火光跳了一下,稳住了。
拿起中间那叠最上面那份。翻开。
兵部。北境军饷。入冬前。
他从第一行看起。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这次看进去了。
"他也在打仗。"不是北境的仗。是朝堂上的。谢衍第一次把裴昭从棋盘上拿下来,放在对面。下章中秋宫宴,两个人隔着一整座殿的距离。裴昭敬酒时手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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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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