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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贡品 江南贡品清 ...
沈渡进来时没有敲门。
裴昭在灯下批折子。案上三封,墨迹半干,最上面一封翻了一半,停在那里。烛火跳了一下,他抬头。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他走到案前,把纸放在折子旁边,退了半步。
"贡品清单。太监留了副本。"
裴昭看了一眼。十五页,线装。贡纸。他认得这种纸——比宫里的宣纸薄,透光,指头按上去能摸到纸帘留下的纹路。江南每年进贡附一份清单,正本送内务府,副本在押运官手里。太监能留副本,说明这个太监有心。或者说,有人让他留了心。
他把折子推到一旁,拿过清单,从第一页开始看。
上等湖绸二百匹。
每年的头一项。绸缎排在清单最前面,数量最大,价值最高。给上面看的——头一页翻开来要好看。二百匹,和去年一样。他记得去年的数字,分毫不差。
第二项,青白瓷碗碟四百件,分装十六箱,每箱二十五件,稻草衬底。第三项,沉香四十斤,分装二十箱,每箱二斤,松木刨花填缝,蜡封。第四项,龙井茶一百二十罐,锡罐,每罐半斤。
品名,数量,包装规格,押运官签押。每一项都按这个格式来,规整,工整,没有一个字多余。
他翻到第二页。
苏绣屏风十二扇,每扇四尺宽、六尺高,紫檀木框。杭罗六十匹。越窑青瓷花瓶二十四只,分装八箱。后面是香料——丁香八十斤,肉桂六十斤,豆蔻四十斤。分装竹筒,每筒两斤封蜡。
这些数字他不用特意记。年年差不多,上下浮动不超过一成。香料的斤两每年有些出入,因为产地收成不同。但品种不会变。清单上的香料永远是丁香、肉桂、豆蔻三样——宫里用得多的就这三样。
第三页还是丝绸。换了几个品种:云锦四十匹,蜀锦三十匹,宋锦二十五匹。数量比前两页少,因为织法更复杂,产量更低。清单的编排有固定顺序:先大宗后小宗,先贵重后轻贱。他翻得快,目光从品名跳到数字,再跳到下一个品名。中间那些套话——"恭进""伏乞圣览""不胜惶恐"——他从来不看。那是写给皇帝的谦辞。
第四页出了吃食。
嘉兴菱白二十篓,湖州莲藕干三十坛,杭州桂花酿五十坛,金华火腿一百只。时鲜贡品走水路,从杭州出发,过运河,半个月到京城。菱白到的时候早蔫了,颜色发黄,勉强能入口。莲藕干不怕放,到了还是脆的。桂花酿密封不好容易发酸。但年年照送。他有一年问过管事的老太监,为什么不换些别的。老太监说贡品单子是祖宗定的,动不得。裴昭没再问。他知道不是动不得,是没人愿意担这个责任。换了新东西,万一上面不喜欢,谁提的谁倒霉。
第五页。文房。
徽墨三百锭,宣纸一千张,湖笔五十管。歙砚八方,铜镇纸十二对,寿山印石二十块。
五页翻完。
他注意到一件事。纸页之间的墨色深浅不一——前几页深,后几页浅,磨过几遍了。十五页清单不是一个人一口气抄的,分几天写,用的墨不同。但字迹的工整程度从头到尾没有变化。第一页和第十五页,笔画的力度、间距、大小如出一辙。他翻了几页比对。抄手很稳。或者说,抄手被要求很稳。
丝绸,瓷器,香料,吃食,文房。每一项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像一架走了几十年的老钟,齿轮咬齿轮,不快不慢。
太干净了。
他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去年也翻过贡品清单,翻完放下了,什么都没觉得。但今年不同。今年他多了一样东西——沈渡那句"太监留了副本"。一个太监主动留副本,说明他知道这份清单会被人看。一份准备被人看的清单,上面每一笔都对得上。这不叫规矩。这叫准备。
裴昭的手停在第五页最后几行上。纸角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微微翘起。烛光从翘起的缝隙里漏过来,照在他手背上。
清单没有问题。数字没有问题。格式没有问题。签押没有问题。但他没有翻过去。他的食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一下。指头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
四年。他审过的文书不下万份。有些东西不是看出来的,是摸出来的。一份清单上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每一处格式都合规矩,每一笔签押都没有差错——天下没有不犯错的账。一份没有错的清单,要么是真的一丝不苟,要么是被人校过。
沈渡还站在门口。
"等一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他把清单翻回第一页,从头又看了一遍。一行一行,不快不慢。品名对,数字对,规格对,签押对。
他翻到第六页。
---
第六页的第一行:
农具三百件。
裴昭的目光停在这五个字上。
清单前面十五项,每一项都有具体品名——湖绸多少匹,青白瓷多少件,沉香多少斤。品名后面跟着精确到个位的数字、尺寸、成色、包装方式。到了这一项,忽然换了一个笼统的词。
"农具。"
锄头是农具。镐是农具。铲是农具。镰刀、斧头、犁头——都是农具。清单上前面的贡品恨不得精确到瓷碗的口径和丝绸的幅宽,唯独这一项只有两个字。没有明细,没有规格,没有包装方式。
他的眼睛往右移了一格。数量:三百件。
再往右。目的地:北境边军驻地。
三百件农具。运往北境。给边军。
边军不种地。
这个念头没有经过什么铺垫,很平地冒出来。北境驻军吃粮靠后方转运,驻地周围是冻土,一年有五个月封冻,种不了任何东西。三百件农具运过去,给谁用?
北境驻军的编制他清楚。三千人,分三个营。每个营配农具若干——但那是十几年前开荒用的,后来荒地改了军屯,农具从后勤调拨,不从贡品走。三百件农具不是给驻军的。
他没有急着往下看。他把"农具三百件运往北境边军驻地"这一行从左到右又读了一遍。
然后看接收人。
张通判。
不是军需官。不是辎重营的管带。不是任何武职。一个地方文官。通判。他签收了一批运往边军驻地的物资。
边军的物资应该由军需官签收,走兵部的账。一个地方通判来签,意味着这批货不入兵部的册子。不入兵部的册子,就没有人知道它到了边军手里。
裴昭把"张通判"三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上个月。一份密报。北境有人设了一桌席,请了几个人喝茶。请客的人出自燕王府。名单不长,四五个人。张通判在列。
他没有往下推。他把两条信息并排放在脑子里,没有画线。
三百件。他的目光移回那个数字上。看了两遍。然后第三遍。
指腹按上去。纸很薄,指头下面能感觉到桌面的纹理。他压在"三百"两个字上,压了片刻。纸面凹下去,烛光在凹痕里聚了一个细小的亮点。他低头看那个亮点。
三百件铁器。
清单上写的是"农具"。但锄头、镐、铲——哪一样不是铁打的?三百件,按均重五到六斤算,一千五百到一千八百斤铁。打成长刀,够几百把。打成矛头,够上千支。
他知道他在推测。清单上没有"铁"字。他只有"农具"和一个数字。但从"农具"到铁器之间只隔着一个事实——边军不种地。
他把手移开。
翻到下一页。第七页,药材。第八页,杂项。后面的清单和前面没有什么分别。他一页一页翻,把剩下九页全部看完了。十五页,从头到尾。
---
他看完,没有做任何事。
案上的折子还摊着。烛芯矮了一截,铜烛台边缘挂着半凝的蜡油,暗红色的一滴,摇摇欲坠。他没有叫人换蜡。
他把清单放回第一页。从头再看。
这一次他看得极慢。他用手指沿着每一行墨迹走,不快不慢,像在摸一张织得太密的布——看不见经纬的接头,但知道里面有东西。
翻到第六页。他看的不是"农具"。是押运路线。
这批货从杭州出发,走运河,过扬州,经淮安,入黄河故道,转入北境。运河段的记录极详细——哪一天到哪个码头,谁接的货,谁签的字,精确到时辰。这种详细是应该的。运河上每一道关卡都要登记,不登记得罪人,登记得罪不起人。所以每一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到了淮安之后,记录忽然薄了。
五个字。转运至北境。
没有具体码头。没有交接人。没有日期。
从淮安往北,运河分出两条支路,都通向边军驻地的补给线。他走过那段水路。沿途的码头、渡口、关卡的布局他记得。但还有第三条。从淮安往东拐一个弯,过沂州,经莒县,再折向北走两天。那个方向不经过任何边军驻地。沿途没有军堡,没有关卡,只有几个小县城。过了莒县往北,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有城,有镇,有人口。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把十五页全部看完。没有在任何一处做标记。没有抄录一个字。
他把清单叠好。纸角对齐,和来的时候一样。
然后他弯下腰。
桌案右侧的面板是活的。三年前让人改的。紫檀木案,外表和御书房里其他家具没有分别——同样的木色,同样的纹路,同样的包浆。他用指尖扣住面板下沿,往外拉。木头磨木头的声音,很涩,很窄,贴着桌面滚过去。
空腔不大。窄长,刚好放得下一叠纸。里面已经放着几样东西,他没有动它们。他把清单推进去,纸边蹭了一下腔壁,发出极细的声响。
合上。
"咚。"
木头碰木头。闷的,很短。空腔里没有回声。
他直起身,坐回椅子里。拿过案上的折子接着看。烛火又低了一些。铜烛台上的蜡油终于滴了下来,落在桌面上,凝住了。
沈渡还站在门口。
裴昭没有看他。
"去查张通判。"
停了一下。
"三个月内。行踪,来往,账目。"
沈渡点了一下头。转身。脚步声从门口移到廊下,很轻。然后消失了。他始终没有问一个字。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窗纸被顶了一下,鼓起来又瘪回去。窗框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裴昭拿着折子。目光落在字上,没有翻页。
他的右手拇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又一下。很轻,反复的,像在确认什么。
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暗格在他桌下。清单在里面。
三百件。
贡品清单十五页。前五页密密麻麻,每一笔都对得上。第六页忽然出了两个字:"农具。"边军不种地。裴昭没有声张——这是他四年来最大的筹码。下章沈渡带回了路线图,铁器的去向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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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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