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文》鲁雅夕

3、山风绕彝寨

　　日头悬在山腰，暖光铺得满山松软。

　　阿朵歇够了，微微欠身站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彝装裙摆上沾染的草屑与碎叶。她俯身背起沉甸甸的竹篓，腰背挺得笔直，肩头稳稳托住重量，眉眼依旧清清爽爽，不见半分疲累。

　　满篓青嫩蕨菜压得竹篓微微下沉，青绿的嫩芽挨挨挤挤，还带着山林未散的湿润凉气。

　　顺着山道折返村寨时，山风迎面扑来，撩起她鬓边碎发。阿朵微微眯眼，唇角轻扬，深深吸了一口混着草木花香的山风，脚步轻快得像林间穿梭的雀鸟。

　　回到家中，母亲正坐在屋檐下晒草药，见她满载而归，抬眸一笑，眉眼温柔：“采了这么多？”

　　“嗯！今日的蕨菜特别嫩，一掐一包水。”阿朵快步走到院中的大竹簸箕旁，微微屈膝俯身，将整篓蕨菜轻轻倾倒而出，青绿成堆，铺满簸箕，看着喜人极了。

　　她蹲在地上，指尖轻轻拨弄蕨菜，把长短不一的嫩芽理顺，挑去老根杂叶，动作细心又耐心。

　　“正好。”母亲放下手里的草药，起身取来提前分好的山货，竹盘里整齐码着今早分拣干净的鸡枞、牛肝菌与干香菌，色泽油润鲜亮，“趁着日头正好，你收拾利落，下山赶集镇。换些细盐、灯油，再扯半尺花布，给你做件新围腰。”

　　阿朵指尖一顿，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来，眸光清灵似水，带着孩童藏不住的欢喜：“真的？”

　　母亲被她这副雀跃模样逗笑，伸手轻轻拂了下她头帕边角，温声道：“自然是真的。快些去，去晚了好摊位就被占了。”

　　“好！我马上就好！”

　　阿朵眉眼弯得彻底，嘴角高高扬起，脸颊漾开浅浅梨涡。她手脚麻利，将蕨菜摊开晾晒，又仔细把要售卖的山货一一装进小竹担里，扁担磨得光滑温润，是家里用了许多年的旧物。

　　她换上干净的浅色彝式短褂，重新系好头帕，抬手轻轻按压耳垂银环，确认戴得稳妥。收拾完毕，她挑起竹担，扁担压在肩头微微颤动，脚步稳稳当当，转头对母亲脆声道：“娘，我下山啦！日落前一定回来。”

　　“路上小心，过田埂慢些，别摔跤。”母亲倚在门框上叮嘱。

　　“晓得啦！”

　　阿朵应声，踏出院门，顺着青石板主路往山下走。

　　从彝寨到山下集镇，是一条被几代人踩得平整的土路，两旁栽满野生灌木与攀枝花树。暮春时节，落英铺了一路，红粉点点，踩在脚下软软轻轻。

　　山风一路相送，带着梯田秧苗的清香。越往山下走，人声便渐渐热闹起来。

　　邻寨的彝家妇人、挑着果蔬的老汉、背着竹篮的小姑娘，三三两两汇聚在山道上，彝语、汉话交织在一起，温温热热，满是人间烟火。

　　遇见相熟的婶婶，对方挑着满筐土鸡蛋，笑着朝她招手：“阿朵，下山卖山货呀？”

　　阿朵放慢脚步，腼腆点头，笑得温顺乖巧：“是呢婶婶，去换些家用。”

　　“你这菌子长得真好，今早山上雾足，最养山货。”婶婶凑近看了眼她竹担里的菌子，连连夸赞。

　　阿朵耳根微微泛红，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脚下路面，指尖悄悄攥了攥扁担绳，羞赧又欢喜。

　　一路说说走走，半个时辰不到，山下的集镇便遥遥在望。

　　山间集镇不大，却逢集必闹。青石板街道不宽，两侧临时搭起的竹棚、布棚挨挨挤挤，摆满山野风物与日用杂货。金黄的土蜂蜜、成串的干花椒、晒干的野山楂、一捆捆新鲜野菜，还有村民自种的青菜瓜果、土蛋腊肉，琳琅满目。

　　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笑语、孩童追跑的嬉闹声揉在一起，热热闹闹，鲜活滚烫。

　　街上随处可见身着艳丽彝装的乡人，妇女们头戴绣花头帕、身系五彩围腰，银饰随走动叮铃作响；老人们背着竹篮慢悠悠闲逛，眉眼安然；赤脚的孩童穿梭街巷，笑声清脆朗朗。

　　浓郁的彝族烟火，铺满整条长街。

　　阿朵寻了一处靠大树的干净空位，轻轻放下竹担。她微微喘息，抬手拂去鼻尖薄汗，随即细心整理摊位，将菌子、少量新鲜春笋分门别类摆好，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干净清爽。

　　她生得清秀安静，站在喧闹集市里，不吵不吆喝，只静静立在摊后，眉眼澄澈温顺，反倒格外惹眼。

　　阳光落在她靛蓝头帕与银环上，碎光轻轻晃动。她垂着眼，偶尔抬手拨弄被风吹乱的发丝，姿态恬淡安然。

　　不多时，便有赶集的游人、镇上的居民驻足过来。

　　一位外地来的姐姐蹲在摊前，看着鲜亮的野菌，轻声问：“小姑娘，这鸡枞是今早采的吗？”

　　阿朵立刻抬头，眼神干净真诚，声音清甜柔和：“是呢姐姐，今早山雾浅，刚采的，新鲜得很，没沾一点隔夜水汽。”

　　“看着真好，比镇上菜场的鲜嫩多了。”姐姐笑着挑拣，“我全要了。”

　　阿朵眼里瞬间漾开惊喜，连忙点头：“好！我给您仔细装起来！”

　　她动作轻柔，取来干净棕叶，小心翼翼将菌子层层包好，动作细致稳妥，生怕碰坏鲜嫩菌盖，模样认真又淳朴。

　　第一笔生意成交，她捏着换来的零钱，指尖轻轻摩挲，唇角一直噙着浅浅笑意，心底暖融融的。

　　随后陆续有人过来□□笋、干菌。阿朵待人诚恳，报价实在，不欺不瞒，说话温温柔柔，不多一会儿，带来的山货便售卖大半。

　　空闲间隙，她抬眼静静打量整条街市。

　　街角有彝家阿婆摆着手工绣品，五彩的绣花鞋垫、绣着马缨花纹的围腰、小巧的银饰挂坠，一针一线都是手工细活，色彩明艳，纹样古朴，藏着彝家代代相传的手艺。

　　不远处，有老师傅坐着弹月琴。古朴琴音铮铮流淌，调子轻快明亮，带着山野独有的坦荡热烈。几个妇人随性站着，踩着节奏轻轻摆手，低声哼唱彝家小调，眉眼舒展，悠然自在。

　　街边小摊飘出米花糖、烤洋芋的香甜热气，混着街边花草香气、泥土气息，汇成最动人的市井烟火。

　　阿朵静静看着，眼底盛满温柔。

　　她生于深山长于彝寨，最懂这般烟火珍贵。大山予人山野馈赠，乡人凭双手谋生，质朴、勤恳、坦荡，岁岁年年，安稳度日。

　　待最后一点山货卖完，日头已然斜挂西南，光线变得温柔暖软。

　　阿朵收好钱物，仔细折好空竹担，背在肩头，依着母亲嘱咐，慢慢逛向杂货铺。

　　店铺木柜老旧干净，摆着粗盐、灯油、针线、布匹。各色花布叠得整整齐齐，粉的、蓝的、青的，花色朴素好看。

　　守店的是位和善的彝族阿姨，见她进来，笑着问：“阿朵要买些什么？”

　　阿朵礼貌点头，轻声道：“阿姨，我要一包细盐，一罐灯油，再扯半尺绣花青布。”

　　“好嘞。”阿姨手脚麻利地取货、裁布，动作娴熟。

　　青布料子柔软细腻，布面上隐着细碎的彝家几何暗纹，低调雅致。

　　阿朵指尖轻轻抚过布面，触感温润，心里悄悄描摹着新围腰的模样，眉眼弯弯，满心期待。

　　买好所有物件，她将东西稳妥装进布袋，牢牢系在竹担两侧。

　　集镇的热闹依旧未减，可天色渐晚，山寨的炊烟该起了。

　　阿朵挑起竹担，转身告别喧闹街市，踏着斜阳余晖，一步步往山上归途走去。

　　下山时步履轻快，上山时步履沉稳。晚风从身后吹来，裹着集镇的烟火气，又混着山野的清冷风，轻轻拥着她前行。

　　回头望去，山下集镇人影错落、烟火袅袅；抬眸向前，连绵青山暮色温柔，层层梯田浸在金红霞光里，静谧安然。

　　阿朵缓步往上走，耳垂银环一路叮铃轻响，伴着她稳稳的脚步声，在蜿蜒山道上轻轻回荡。

　　她心里安稳富足。

　　大山予她山野烂漫，村寨予她民俗温情，烟火予她人间温柔。

　　暮色漫漫，山风缓缓，她踩着一路霞光，朝着藏在哀牢余脉里的彝寨，缓缓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