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文》鲁雅夕

1、山风绕彝寨

　　暮春的风卷着马缨花的甜香，漫过楚雄连绵的哀牢余脉。层层叠叠的梯田顺着山势蜿蜒而下，像被巧手铺开的青黄锦缎，山腰间的直苴彝寨就嵌在这片山海之间，土掌房依山而建，褐红色的土墙、青黑的平顶错落相依，家家户户的屋顶晒着玉米、花椒与火红的辣椒，风一吹，细碎的谷香混着草木气息，在寨子里悠悠飘荡。

　　阿朵挎着竹编背篓，赤着脚踩在青石板路上。石板被百年的脚步磨得温润发亮，缝隙里钻出星星点点的野蓝花。她不过十三四岁，粗布裁的彝装裹着纤细的身子，墨黑的长发用靛蓝头帕松松挽起，耳际坠着两枚小小的银环，走动时叮铃轻响。背篓里装着刚采的野菌和春笋，指尖还沾着山林里湿润的泥土。

　　寨子里静悄悄的，白日里青壮年大多下田劳作，只剩下老人与孩童。路口的大青树下，几位彝族老者盘腿坐在石头上，手里摩挲着竹烟筒，烟丝燃出淡淡的白雾，伴着慢悠悠的彝语闲谈。看见阿朵走过，年长的阿普笑着扬了扬手，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汉话唤她：“阿朵，上山采菌去了？”

　　“是啊阿普，今早山雾浅，菌子长得旺。”阿朵停下脚步，眉眼弯成月牙，声音清脆得像山涧流水。

　　这座彝寨世代守着这片山水，祖祖辈辈靠着梯田耕种、山林采撷度日。晨起听鸡鸣，暮时看山雾归，逢年过节便跳起左脚舞，弹起月琴，嘹亮的彝家调子能顺着山梁传出好几里地。阿朵打小就生长在这里，山风、花海、歌谣，是她童年里最寻常的光景。

　　顺着石板路往寨子深处走，便能听见叮咚的水声。一股山泉从后山岩缝里淌出，汇成一方清浅的水塘，这是全寨人的饮水源。几株高大的攀枝花树临水而立，枝头繁花灼灼，艳红的花瓣不时随风飘落，浮在澄澈的水面上。几个年纪更小的孩童蹲在塘边，拿着细竹棍逗弄水里的小鱼，嬉笑打闹的声响，打破了村寨的宁静。

　　阿朵放下背篓，掬起一捧山泉洗脸。山泉水清冽甘甜，洗去了赶路的燥热。抬眼望向远处，层层梯田之外，是望不到边际的青山，云雾缠绕在山腰，时而浓，时而淡，将群山勾勒得朦胧温柔。楚雄的山从不会显得凌厉，就像这里的彝家人，性情温厚，待人热忱。

　　回到自家的土掌房，院门是粗木打造的，门楣上挂着一束晒干的马缨花，这是彝寨祈福的习俗，寓意平安顺遂。推开门，院子里的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墙角的陶罐里种着芫荽与小葱，处处都是生活化的烟火气。母亲正坐在屋檐下捻麻线，五彩的棉线在她指间翻飞，日后会被织成绚丽的彝家服饰纹样。

　　“回来啦？”母亲抬眸看她，手上的动作未曾停下，“菌子分拣好了吗？傍晚赶去山下集镇，换些盐巴和布匹。”

　　“都分好了，鸡枞、牛肝菌都新鲜着呢。”阿朵蹲下身，将背篓里的山货一一取出，摆放在竹簸箕中。阳光穿过屋檐的缝隙，落在鲜嫩的菌子上，油润发亮。

　　日头渐渐西斜，金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天空，给连绵的群山、错落的土掌房都镀上了一层暖光。劳作的村民们扛着农具，三三两两从田间归来，粗犷的歌声、爽朗的笑声此起彼伏。寨子里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在山谷里弥漫开来。

　　有汉子取下墙上的月琴，坐在自家平顶房上随手拨弄起来。古朴的琴音婉转悠扬，伴着清亮的彝语山歌，顺着晚风飘向山林深处。这歌声唱山水，唱劳作，唱彝家代代相传的故事，从祖辈传到晚辈，岁岁年年，不曾断绝。

　　阿朵搬来小板凳，坐在母亲身旁，望着暮色里的村寨。远处的梯田渐渐隐入阴影，唯有漫山的野花依旧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山风穿过土墙的缝隙，带来了山林、田野与炊烟交织的味道。

　　她知道，今夜过后，又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寻常一日。青山不语，流水绵长，这座藏在楚雄群山里的彝寨，就这般守着古老的民俗，守着质朴的生活，在朝朝暮暮的山风里，安然生长，岁岁如常。而生于此地的她，也如同山间的草木、枝头的繁花，被这片热土温柔滋养，心里面装着山的辽阔，也装着彝家儿女独有的热忱与温柔。

　　夜色慢慢沉落，一轮明月爬上东山。整个彝寨归于静谧，唯有月琴的余音、细碎的虫鸣，还有潺潺山泉，和着晚风，在这片彝风浩荡的土地上，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