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于时》渡青柯

6、第 6 章 呼啸的

　　呼啸的风刮过耳畔，褚闻星用力朝前伸出手，终于抓住那根飘荡的金丝。

　　他将丝线绕在手腕上，用垂光将其斩断。

　　失重感传来，他一下砸在地上，总算脱离了那小妖女的控制。

　　是他失算了。

　　看起来无害的小妖女有着令人诧异的实力。

　　在束缚丝线捆住她的瞬间，强大的妖力从丝线中反噬过来。

　　他没来得及松手，就被丝线反过来捆住。

　　紧接着小妖女闪电般地奔跑起来，速度之快甚至没能让他喊出第二声月见。

　　风声止息，万籁俱寂。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褚闻星只能依靠听力分辨周围的环境。

　　好在当年他参加过道盟的魔鬼特训。

　　这项训练要求参与者在蒙蔽双眼的情况下独自走出十三层妖塔。

　　核心目的是为了训练在重伤下还能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战士。

　　当年他在这项考试中获得了满分的好成绩，要根据周围的声音分辨位置算是小菜一碟。

　　他屏息凝神，将鼓噪的心跳压制下去。

　　风从东边吹来，穿过树林。

　　树木的叶子不大，不是山脚的阔叶林，他在山上；

　　有水声。

　　潮水被风推撞上岸，又退回去，数十个声块参杂在一起，是湖泊。

　　山顶，湖泊——他立刻判断出自己在什么地方——这是延龙山的阴面。

　　因为无忧馆建在延龙山阳面，若他在靠近阳面的地方，能看到无忧馆的灯光。

　　可从延龙山阳面抵达阴面，御剑也要大概一刻钟时间。

　　以他的心跳数来算，小妖女把他带到这里的时间远远短于这个标准。

　　她的速度，极快。

　　褚闻星集中所有注意力听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他已经把小妖女归为极其危险的对手。

　　高手之间的过招往往只在一瞬之间，开头的第一招就决定了胜负。

　　小妖女实力的上限在什么地方他尚不清楚。

　　但能与穷奇有关的定然不弱，更何况她的速度远快于他。

　　只不过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她为什么不立刻杀了他，还要大费周章地将他带离现场。

　　他能想到的可能性之一是小妖女畏惧月见。

　　可这么一来又无法解释她趴在窗外偷看月见这回事了。

　　褚闻星脊背紧绷如弦，风从侧后方吹来铃铛声。

　　而那小妖女的脚上正戴着赤铜铃铛。

　　“你是穷奇的人？”

　　他的黑眸凝视那个方向，借着说话的声音掩盖转动脚跟的动作。

　　他现在能确定小妖女在他侧后方，这个角度他可以挥出最快的一剑。

　　对方并不应答，黑暗中传来沙沙的声响，这是赤脚踩在草地上的声音，小妖女开始围着他踱步。

　　褚闻星的视线随着声音来源移动，坚实的脊背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突然，豹子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出现在他的东方和西方。

　　这是两个相反的方向！

　　小妖女有同伙？

　　不，不对，气息没有改变，还是小妖女一人。

　　那唯一的解释便是，她正在极速地行动。

　　似乎是为了验证褚闻星的猜测，下一瞬，那铃铛声从他的四面八方响起。

　　小妖女正围着他以极快的速度转圈，第一个位置的铃铛的声响还没有消失，第二个位置的便已经响起。

　　相邻两个位置的铃铛声间的间断短到几乎没有，用人耳听起来就像是无数个铃铛同时响起一般。

　　这么下去他没有办法判断小妖女的准确位置。

　　如果七杀在就好了。

　　七杀拥有排行第三十七位的天赋尊灵.雷行，拥有极快的移动速度同时对声音极为敏感，他或许能判断小妖女的位置。

　　办法倒是还有一个，只是一旦使用。

　　他们的任务就算失败了。

　　小妖女如此快的行动看起来是无法捉摸的。

　　但与此同时，她无处不在的铃铛声也暴露了她最大的缺点，那就是她无所不在。

　　只要沿着她所行动的轨迹同时释放天火，无论如何都能烧中她。

　　可是这么一来，整个延龙城都会知道有道盟的人来了。

　　那么倒卖禁药的金蝶娘一方必然有所警惕。

　　她与延龙城的帮派彼此勾结，会对他们不利也未可知。

　　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褚闻星正在思考别的方法，那铃声叮得一声停了。

　　接着幽幽的蓝光照亮了他的眼睛。

　　强光之下他双眼刺痛，但依旧强硬地顶着光芒睁眼，接着看到了他到此生最诡异的画面。

　　乍一眼看去，褚闻星以为环绕小妖女的是银蓝色飘。

　　，但等适应了光芒之后，他清楚地看见那飘带上浮动的光斑并非光的折射，而是一条条小鱼银色的鳍。

　　组成银蓝色飘带本体的，正是它们蓝光微透明的身体。

　　她背对着他站着，不知道在遥望些什么。

　　这是个难得的破绽，褚闻星举起垂光冲上去，小女妖对他做了个停下来的手势。

　　褚闻星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那小女妖并没有回头，她只是将手背过来让他别动，就像一个小孩子招呼玩伴一般，而且毫无攻击性。

　　他头一次对该不该对妖下手产生了迟疑。

　　就在这迟疑的瞬间，更炽烈的光从正前方冲过来，如同一把巨大的刀刃贴地飞行。

　　借着那光，褚闻星第一次看清了小妖女的轮廓。

　　八九岁女童的模样，一头微蜷的淡紫色长发。

　　在她侧过头来看他的瞬间，他看到她的眼睛呈现出错杂浅淡的白紫色。

　　然后，她像泡沫一样消失在了空中。

　　没了阻挡，月见强大的霜刃直直冲向褚闻星。

　　防御的本能在这一瞬间快过思考的速度，褚闻星释放了天火。

　　极致的冰与极致的火在空中对冲，照亮了半座延龙山。

　　直面霜刃的威光，褚闻星才知道殊胜格的可怕之处，才知道为何大人还要在王牌之下再放底牌。

　　如果有一天道盟陷入了生死攸关的绝境，只要还有月见和她的刀，道盟就能绝地反击。

　　但是，这刀砍在自己人身上是真的疼啊！

　　褚闻星用尽全力依旧无法阻挡霜刃把他往悬崖下推，眼看着悬崖就在身后，褚闻星狠狠地闭上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吸收了主人鲜血的垂光爆发出耀目的光芒。

　　天火在短时间内领域扩大至原来的数倍，终于完全包裹了前进的霜刃。

　　在最后一刻吃掉对方。

　　站在悬崖边缘，褚闻星大口喘气，山风吹得他浑身凌乱。

　　他想，幸好，月见那一刀并非全力。

　　视线一闪，他脱力地跪下去，觉得整个人空得好像要飘起来似的。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月见呼喊着扑过来。

　　*

　　照亮半座山的亮光徐徐暗沉，最终消失。

　　“唔，结束了，恐怕今晚不少人都被吓了一跳呢。”

　　女人放下手中酒杯，笑声在檀香袅袅的室内回荡。

　　水珠沿着琉璃杯边缘流下，打湿昂贵华丽的桌布。

　　桌面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从大泽海的名贵海鲜到青华山的极品山珍，无所不有。

　　只是享用他们的人明显心不在焉，只有女人那方向的有被动过的痕迹。

　　悬在头顶的烛光闪烁，苍凌不苟言笑的脸愈发显得冷峻。

　　他不动声色地扶起方才被冲击震倒的酒壶，继续方才的汇报：

　　“叛逃者左尹已被处理，他还没来得及离开延龙城，不存在泄露风险——”

　　“不存在泄露风险？呵呵，何必呢，大家都心知肚明，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不接待客人可就说不过去咯。”

　　金蝶娘轻巧地转动手中小扇，语气慵懒，仿佛道盟查到自家门前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苍凌道：“属下去通知两帮领事，让他们明日前来参与集会。”

　　“哎呀，小苍凌，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替我做决定的权力了，你呀，还真是长大了啊。”

　　“大人赎罪。”苍凌起身跪下，那张冷梆梆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金蝶娘一掌打在他的脸上，瞬间浮起红印，“你应该叫我大人吗？”

　　“对不起，主人。”

　　“这就对了，不要忘记当年你是怎么跪在脚边吻我的脚，才换来一线生机。”

　　“主人再生之恩，属下没齿难忘。”

　　“呵呵，”金蝶娘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眼底满是讽刺，“你这个样子不由得让我想起一些往事，从前也有人对我如此忠诚，可惜这份忠诚如朝露般易散，不，甚至还没有等到太阳升起，它就消失了——”

　　“你知道吗苍凌，原来令露水消失的不止有太阳，还有坚冰。苍凌，你会对我永远忠诚吗？

　　”金蝶娘忽然露出一股神伤痴迷的情态，她伸出一根食指绕着苍凌的轮廓划圈。

　　苍凌身上有西域人的血统，这使得他的眼睛比一般人更加深邃，瞳仁在火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

　　金蝶娘最喜欢的就是这双眼睛，她想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一定要带走这双眼睛。

　　她缓缓地将手指停在男人的泪痣上。

　　苍凌温顺地垂下眼睛，无比虔诚：“主人，我对您永远忠诚。”

　　“不我不相信，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苍凌眼前一暗，抬起的头又被压了下去，而压在他头上的是金蝶娘一只脚。

　　“不，人的眼睛很会骗人，我要你用行动向我证明。还记得你为了活下去对我做过什么吗？来吧，现在再来一次。”

　　“是，主人。”苍凌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没有任何抵抗便抬起金蝶娘的脚，贴在唇边。

　　纤长的睫毛重重打下，金蝶娘看着苍凌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忽然用力地踹在苍凌身上。

　　她看着倒下去的男人，浑身畅快，哈哈大笑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道盟！？哈哈哈哈哈哈！道盟！！！那就来试试看吧！去！仔细查查是哪几只小老鼠钻到家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