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中有诡[无限流]》小魔豆

52、镇九幽（二十六） “何必要这

　　莫七对道法只有浅薄的了解，并不会使用。每当遭遇鬼怪时，莫七用来御敌的，也是这样的符文。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在何时何地习得这种符文，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他在十五岁失忆之前，就已经对这种符文熟识。

　　这种符文几乎已经刻进他的本能。像一种肌肉记忆，在需要时，就会自然而然地涌出来。

　　他接触过各种各样的教派，没有一个人认得这种符文，莫七一直猜测，这种符文很可能是他的家族传承。只是，他家中已无亲人，这个猜测永远也得不到证实。

　　难道他和夏声，有什么家族渊源？

　　闪念之间，就见夏声转过脸，望向沈泊。

　　他背对沈蒙站着，沈蒙连他的表情都看不到，但是在那个瞬间，仿佛两人之间获得了共感，沈蒙也随他一起，看向沈泊。

　　沈蒙脸上的惊慌不知何时已消失了，现下，只有一片成竹在胸般的淡然。

　　下一刻，沈蒙走向沈泊，手臂在大鼎侧边一撑，直接跃进了鼎里。

　　莫七上前两步，与夏声并肩，转头看向夏声。

　　夏声的脸上，是和沈蒙一模一样的淡然。他没有动作，没有眼神，只是默默地垂着眼睛。

　　——他不需要看。因为沈蒙看到的，他也同样能够看见。

　　沈蒙的感受传递给夏声，夏声的想法也传递给沈蒙。此时此刻，沈蒙就是夏声的眼睛、夏声的双手，由夏声支配着行动。

　　下一刻，沈蒙伸出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轻轻点向沈泊眉心。

　　这个动作太熟悉，完全就是夏声刚才对沈蒙施术所使用的动作。

　　沈泊涌泉处亮着的灵光，在沈蒙手指接触到她眉心的那一刻倏然熄灭，就好像一支被吹灭了的香火。

　　随着头顶的灵光熄灭，沈泊的眼神也渐渐清明。过了一会儿，就见沈泊慢慢眨动眼睛，身形矮下去一截。

　　——是她终于放下了一直踮起的脚尖。

　　“沈……蒙？”沈泊说话的动作有些滞涩，似乎还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但她的眼神里已经露出惊异，看沈蒙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沈蒙没有说话，默默翻出这尊大鼎，走向旁边的另一尊鼎。

　　他如法炮制，将余下八尊大鼎中女孩头顶的香火一 一熄灭。这些女孩灵光熄灭后，并没有恢复神智，只是放下了踮起的脚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沈蒙就一个一个将她们抱出鼎，安置在一起。

　　沈泊被夏声搀扶出鼎，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呆呆地看着沈蒙背影。

　　“沈蒙……开窍了？”沈泊满眼激动，看着都快要哭出来了。

　　莫七不太能明白这种望弟成龙的心情，无情打破了沈泊的幻想：“这不是沈蒙。他只是被……”

　　原本，莫七想说“鬼上身了”，但又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准确，所以稍稍停顿了一瞬。就在这个瞬间，一个新奇的词脱口而出。

　　“他只是被……结契了。”

　　莫七甚至不太明白，“结契”在人与人之间，是怎样的一种联系。但就在那个瞬间，这个词仿佛肌肉记忆一般，让他觉得贴切极了。

　　一旁的夏声忽然转过头，惊讶地看向他。

　　从他的眼神里，莫七能看得出，“结契”这个词，他说对了。

　　这当口，沈蒙已经救出了全部女孩，安排她们站成一排。这些女孩的眼神都是呆滞的，好像眼眶里安了两颗玻璃球，死气沉沉，毫无光泽。

　　夏声讶然的眼神在莫七脸上只停留了一瞬，就又转开，看向这些女孩。

　　他向女孩们走过去。与此同时，沈蒙忽然轻轻哆嗦了一下，慢慢向后退出几步。

　　沈泊看得出，这是沈蒙害怕时惯有的动作。可刚才沈蒙救下她们时，明明平和坚定，毫无惧色。

　　夏声一路向前，沈蒙就一路退后，一直退到沈泊身边。沈泊一把拽住他，见他脸上的淡然正在消退，恐惧又慢慢占据上风。

　　“沈蒙，你……？”

　　沈泊的话还没问完，就哽在喉头。因为夏声忽然说了一句话，就如平地一声雷，将她震愣了。

　　夏声说：“我自决之后，她们就拜托你们带出去了。”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好像在说今晚要吃什么，以至于沈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再看莫七的表情，沈泊就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自……决？！”沈泊诧异极了，正要询问，一旁的沈蒙已经压低声音，开始向她解释刚才发生的事。

　　沈泊听得目瞪口呆，惊叹于她失去意识的这一小会儿，竟然能发生这么多事。另一边，夏声走向门口：“我会在这里布下一个小阵，与‘镇九幽’连结。‘镇九幽’打开以后，这扇门也会打开。”

　　曲芷原本一直静静站在角落，心中天人交战，不知镇九幽打开以后，自己应当何去何从。此时听到夏声说要将门打开，倏地抬起头。

　　夏声也看向她，温声交待：“门打开以后，你随时可以从这里通往学校，也随时都可以从学校回到此处。如果你还没有做好抉择，可以自由来去，慢慢决定去留。”

　　莫七微愣，望向夏声——如果这扇门也能从学校一侧打开，那它就会成为鬼打墙的出口。

　　那间学校里，所有不愿困在原地的鬼魂，都可以不被“共识”裹挟，经这扇门离开鬼打墙，选择直面死亡。

　　而不愿面对死亡的鬼魂，也可以不受影响，继续留在学校，继续过高三生活里平凡的一天。

　　鬼魂们可以自由选择——选择自我超度，或者继续停留。

　　话音落地，夏声并指如刀，划破自己手指，以血为墨，落上木门。他的血液好像不会凝结，源源不断地流出，指尖在门板移动，所过之处留下殷红的血色。

　　他的手指从没有离开过门板，一笔挥就出一套繁杂而圆融的图纹。

　　图纹由门板上端起始，往来繁复，几乎画满整个门板，最后结尾时，又回到门板上端，尾与头互相连接。

　　头尾相接的一刻，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嗡然一响。那是一种巨大而短促的震动，须臾出现，又须臾消失，随即，门板上的图纹迅速扩展，血色扩散到空气里，然后继续扩张。

　　血色随着图纹的扩张而变得浅淡，几息工夫，就淡到肉眼不可辨别。

　　一种非常微弱的压迫感，也随着图纹一起扩散在空气里。莫七生性敏锐，清楚地感觉到，这种微妙的压迫感已经扩散到了屋子里的每一寸空间。

　　他从前就曾想过，一个阵能自成小世界，不可能没有依托。那小世界建立的依托，应当立在何处？

　　今时今日，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阵的依托，就是一套繁杂圆融的阵纹。

　　夏声收手，转身走向屋子中央的盘龙柱。他的手垂在身侧，仍在滴血，血珠落在地上，就好像落下了一粒火星，溅起细碎的灵光，然后归于寂灭。

　　他走到盘龙柱前，抬头望向柱子上盘踞的金龙，然后用染血的手，轻轻点向金龙的眼睛。

　　嗡然一响。

　　好像风起的一瞬间，树叶没来得及摇动，水面也尚未起浪，所有能用耳朵听到的声音，都还没来得及应和。

　　但人的灵魂，却能听到那一瞬的响动。

　　莫七的灵魂都在震动。在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眼前的盘龙柱仿佛突然拔高，屋顶不见了，四面墙壁向外推出，推到目不可及的远方。

　　盘踞在柱子上的金龙随着柱子拔高，也变得无比巨大。它眼睛中灵光倏忽一闪，仿佛活了一般，就像一条真正的龙高高飞在天穹之上，垂下头，看了一眼人间。

　　下一瞬，他看到夏声染血的手轻轻抚过金龙头顶，就在这一刻，莫七忽然明白过来，闪电般奔向夏声，一把攥住了夏声的手腕。

　　错觉褪去，天花板与四面墙壁重新向他压过来，好像拼起一个自囚的笼。

　　“一声不响就要去死？”莫七心里莫名生出一种难以自抑的愤怒，连带语气也变得冷硬起来，“不道个别么？”

　　夏声轻轻叹了口气。

　　“何必呢……”他说。

　　“何必什么？”莫七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将夏声的手腕关节捏得“喀喀”作响。

　　“何必要这么聪明呢？”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