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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樊村(十四) 人的灵魂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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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猛威立刻动身,继续向前跑。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两米多的身高,两百五十斤的块头,身形比莫七大上足足两圈。莫七是怎么能拎得动他的?
而且,莫七的另一只手还架着大聪。也就是说,莫七一手架着大聪,一手拎他后颈,竟然能将正在全力向前冲的他拎得定在原地。这有可能么?
人,真的能有这样的力量么?
莫七一手架着大聪,一边回忆路线,一边还注意着每个人的安全,时不时拽一把贺猛威,拉他避开头顶落石。三人进入山洞时走走停停,用了很长时间,此时他们全力向外冲,时间缩短不少,没过多久,就看到了山洞口的亮光。
这一路奔出,他们越向外走,脚下震动逐渐减弱,到此时看到亮光,震动已经微乎其微。但他们仍旧没有放慢脚步,一路冲到山洞入口。
入口靠墙处,真正的周珂正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上。贺猛威跑到洞口,正要俯身查看周珂的状况,背后却被莫七一推,踉跄着踏出山洞。
随即,大聪也被丢了出来,贺猛威手忙脚乱地接住大聪,耳边尽是大聪魔音穿耳的哭声。贺猛威揉揉耳朵,正要从口袋里找糖,就见山洞里莫七手一扬,两块硬糖飞向他的面门。
贺猛威第一反应就是抬手去接。他接来硬糖,愣了好一会儿,才把糖塞进大聪嘴里。人神智不全时也有好处,就是不懂得真正的恐惧,刚才大聪还在震动里嚎啕大哭,这会儿嘴里含了糖,立刻就把刚才的惊险忘在脑后,破涕为笑了。
贺猛威愣神的工夫里,莫七已经将周珂拖出山洞,这会儿将周珂扶坐起来,在他后心轻轻一拍。这一拍也不知用了什么技巧,周珂刚才还晕得无知无觉,经他一拍,就喘出一口长气,慢慢眨动眼睛,醒过神来。
“能站起来么?”莫七问。周珂人还半懵半醒,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莫七就架住他,一面向贺猛威使个眼色,示意贺猛威控制大聪,一面伸手进周珂口袋,掏出一颗金铃铛。
这是莫七的本命法器,护心铃。他进入山洞时,担心西山里会有野兽出没,周珂无知无觉,别喂进了野兽的肚子里,所以将护心铃放在了周珂口袋里。
野兽的第六感比人类要更为敏锐,感觉得到护心铃里蕴含的强大灵力。周珂有护心铃傍身,就绝不会有野兽胆敢接近周珂。
“你……他……”贺猛威眼神在莫七和周珂之间来回逡巡,满脸不解,“你们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莫七搪塞,“刚才的地动不知是什么引起,西山恐怕不安全。我们还是先下山,找块安全的地界。”
四个人里,一个懵,一个傻,一个晕,只有莫七清醒。莫七三言两语就将他们说服,四人依莫七指引下山。将至山脚,周珂渐渐反应过来,忽然问莫七:“是你打晕了我?”
莫七敢作敢当,点头承认。
周珂脸上浮出不忿,挣脱了莫七扶持,怒目盯住莫七:“为什么?”
话音未落,又猜测:“你想当祭司?”
莫七沉默不语。周珂勃然大怒,狠狠推了莫七一把,莫七岿然不动,倒是周珂自己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他还想再打,可刚抬起手,贺猛威就走过来拦在两人之间。
“算了。”贺猛威说,“先下山。降灵仪式没成功,也许……还会有机会的……”
他后背对着莫七,面朝周珂,不等周珂反应,就上前架住周珂向山下走。莫七见状,回身拉住大聪,跟在两人身后。这里离山脚已经不远,走出没多久,就隐隐听见山下的祭礼演奏。
出了西山就是戏台。戏台上换了种歌舞,几个戴面具的村民在戏台上载歌载舞,时不时自口袋里掏出一把草茎,向台下扔。台下围着的村民比今早还要多,不等草茎落地,就扑过去抢来,攥在手里。
这应当是在模仿“传行西王母筹”。樊村的村民不知道这段故事的来历,却将祭礼糊里糊涂地传了下来,改成祭礼歌舞,庆祝降灵仪式。
草茎代表的应当就是西王母筹策,持策可保平安,在戏台上下,是一种美好寓意的象征。
他们走过去。拉二胡的大爷第一个发现他们,手一抖,拉出一个凄厉的弦音。这一声太突兀,村民们都下意识地向这边看。
于是,戏台上下都看到了降灵仪式的主角。乐曲和歌舞一起停了下来,所有村民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自樊村建立以来,参与降灵仪式的新任祭司从来都是直接进山清修,等到下一次在村民面前露面,就已经修成正果,成为了新的祭司。这还是第一次有新祭司当日下山。
拉二胡的大爷指着莫七,手都在抖:“你……你你怎么会从西山下来?!”
三个新祭司上山,却是四个人下山。人人都形容狼狈,看起来就不对劲。
贺猛威扶着周珂,转头看向莫七。这半日工夫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全程都晕头转向。很多事情他都没有搞明白,但是下山的这一路上,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降灵仪式失败了。”贺猛威说。他伸出手,指向莫七:“他破坏了降灵仪式。”
一个小时后。
愤怒的村民蜂拥着将莫七一行人赶出屋。甘省分会的所有道士都受莫七牵累,被推着搡着赶去了樊村边缘的一块荒地。
他们连一床被褥都没有,只能结队砍柴生火,又去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勉强隔开地面的凉气。天色渐晚,第五协会的道士们缩在一起烤火,唉声叹气地分刚刚摘来的野果。
野果子口感酸涩,叶明秋啃了一口,酸得险些要张嘴骂人,可惜是个哑巴,只能张开嘴摆了个国骂的口型,没发出声音。
莫七和沈泊分别坐在叶明秋左右两侧,见状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莫七抛着手里的果子玩,没有要吃的意思,叹口气说:“早知道是这种情况,我应该多要点钱的。”
叶明秋一挥手,大方地哑语说:“回去以后,我向万会长申请。”
莫七的愁容立刻消散了。就见叶明秋啃一口果子,继续哑语:“……如果我们有命回去的话。”
“呸呸呸!”沈泊拍叶明秋一把,抽了根木柴让叶明秋拍:“别说丧气话!快点拍拍木头。”
叶明秋被她抓着手腕摸了下木柴,无奈哑语:“你怎么这么迷信?”
“你一个做道士的,还说别人迷信?”沈泊睨他一眼,又转开脸,去看莫七:“你刚才说,戴面具的人,好像是张利贞?”
刚才,莫七已经把今天在西山上的经历事无巨细交待了一遍。他点一点头:“身形很像,但动作却不一样。一个人想要长得这么像另一个人,很不容易,可要完全改变自己的动作习惯,也很不容易。”
他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所以,我还是没办法确定。”
三人沉默片刻,叶明秋哑语道:“听你的形容,我觉得,这个肖似张利贞的领头人,在做的正是一场祭祀。”
“通常来说,祭祀的第一步是叩拜,而叩拜的作用是为了沟通鬼神。领头人踏开天门罡上山,那么,整个上山的过程,就都是在完成叩拜。”
“后面领头人焚烧神诏,则是完成供奉。”叶明秋看着莫七,眼神非常严肃,“如果这真的是一场祭祀,那么,领头人就不会是张利贞。”
莫七对道法一知半解,不太明白原因:“为什么?”
“因为,这样重要的祭祀,只能由信徒完成。”叶明秋说,“而且得是有能力与西王母‘沟通’的信徒。”
在樊村之中,有这种能力的信徒,只有三个人。
——樊村的三个祭司。
与鬼神沟通,信仰是唯一的渠道。所以,想要成为祭司,除了力量以外,也需要虔诚的信仰,而信仰需要积累,绝非一日之功。
“即便张利贞愿意成为樊村祭司,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身份的转变。”叶明秋哑语,“想要与鬼神深度沟通,需要一整套严苛的流程——斋戒、沐浴、修持、敬香,每一步都不可或缺。”
张利贞失踪不过两天时间,来不及完成这套流程。
“那降灵仪式呢?”莫七问,“降灵仪式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相比‘降灵仪式’,这更像是一种‘献灵仪式’。”沈泊思索片刻,说:“你烧毁的那份‘生死状’,很有可能是献出灵魂的同意书。”
“道法的本质,其实是一种借力的契约——向鬼神借力,完成自己想要完成的事。而力量的来源越强,自然能完成的事情也就越多。”
“人的灵魂里,蕴含着非常强大的力量。如果有人自愿献出灵魂,那么,这种力量就可以为鬼神所用,使鬼神更为强大。”
“而祭司供奉的‘西王母’,就是一尊邪神。每隔一百五十年,祭司向西王母献上灵魂作为祭品,维持西王母的力量,这样,每一代祭司都能向西王母借力,再将这种力量应用在樊村,维持住樊村的风调雨顺。”
莫七一挑眉毛:“所以,你认为西王母与樊村,是共生关系?”
“对。”沈泊说,“每一个新祭司在上任前签下的契约,都会为他们带来力量。而一百五十年后,新祭司成了垂暮的老祭司,行将就木时,老祭司就会将灵魂献祭给西王母,完成祭司的新老交替。”
“也就是说,每一任新祭司上任时,都已经为一百五十年后的自己签下了契约。而一百五十年后,他们寿命将尽,左右人死之后也是魂归大地,此时,他们再为樊村献出灵魂。”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阵里唯一不变的只有西王母。”沈泊有些兴奋,“阵眼是‘万变之中的不变’,也就是说,山洞里的西王母石像,很有可能就是阵眼!”
“这解释了‘生死状’和大殿里的仪式。”莫七思索片刻,“但是,还有别的疑点——比如说,为什么这一届的三个新祭司里,会有大聪?”
大聪神智不全,显然不能胜任祭司的位置。如果所谓“降灵仪式”只是为了献祭灵魂、获得力量,那么新任祭司里,就决不应当有大聪。
老祭司选择了大聪,说明他们有办法弥补大聪的不足之处。也或者,他们需要从大聪身上得到的东西,并不会受智力影响。
如果依照沈泊的猜测,大聪是不可能被选为新任祭司候选人的。
“还有张利贞。”叶明秋在一旁哑语,“张利贞刚刚失踪,就出现一个酷似张利贞的领头人。这两者之间,一定有关联。”
“想要找到阵眼,我们得挖得更深。”莫七说,“不过,我觉得沈泊有一点说得不错——是西王母的力量在维持樊村的运转。西王母是枢机,阵眼一定和西王母有关。”
他正说着话,眼角余光忽然看到,寂静的荒地边缘,有个黑乎乎的影子正向他们缓慢接近。莫七收了声,自火堆里掏出一根燃烧的木柴当作火把,举着火迎向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