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两尾金鱼 雨水模糊我 ...

  •   提着公文包的青年人,年轻稚嫩的学生,故作小资的情侣......画展上人们来来往往。李川站人群中间,满意地捋了捋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他年轻时就享誉中外,世人都惊艳其高超的技法和审美。吹捧和夸赞让这个男人越来越骄傲。终于妻子忍受不了他日日自吹自擂,与他分手。没关系,艺术才是他毕生最崇尚的东西。
      人到中年,手中的画笔和头顶上减少的头发一样渐渐画不出来什么。他焦虑了,他不能看着自己的名声就这么毁了,一些老朋友嘲讽他越来越没有灵气的作品,他咬着牙宣布封笔。
      还好,他的徒弟争气,一亮相就惊艳四方。
      李川笑着和到场的老朋友叙着旧,嘴里却句句在提他的徒弟有多么年轻多么优秀。
      “那可要好好见见了。”他们互相客套。
      大师们没去见小辈,媒体们倒是一窝蜂涌到画室来。
      柏青青不认为过多地采访对师妹好,和李川商量过好多次。
      李川觉得有能力就要展现出来,藏着掖着反倒叫人笑话。
      学生自然拗不过师父,老规矩里,一声师父大过天,要想学本事就得听话。
      画室不再清净,柏青青在空地上种上玫瑰,隔断了前厅和画室,显得不那么嘈杂。李川每每都很可惜她自小就有的色弱,再怎么求知若渴也无法抵消先天不足,留在画室帮忙也是怜惜年纪轻轻带着幼子不易。
      李川最后悔的也是没有听柏青青的话,拒了那些媒体的采访和拍摄。他没有意识到对于一个少年人,无论是年轻时候的他和现在的徒弟最重要的就是沉淀。
      师妹一向爱玩,却天天枯坐在镜头前翻来覆去讲着冠冕堂皇的话。柏青青心疼她的劳累,和李川大吵一架后带着她和儿子开车离开,不料雨下的越来越大。李川到的时候,医院已经抬着盖着白布的担架离去。小徒弟紧紧抱着柏青青的幼子,不肯松手。他迷茫了,世事无常,往往只有在无法挽回的时候才醒悟。
      小徒弟伤好后,消失了,连带着三川画室的生气一同散去,留下李川坐在空无一人的画室里,日日痛心。
      “我有试图找你,小予。”他苍老的皮肉挂在骨头上,“可是,我害怕你怪我。”
      我此刻发现,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困在原地,不是我一个人害怕不被原谅。活着的人一直在为自己的过失付出代价。
      我不怪师父,多年的自责早已让这个画家骨瘦如柴,闭门不出。
      那些玫瑰长得很好,三川画室还是那个三川画室,人不是当年人了。
      我告别师父,漫无目的地走着。
      雨下大了,我上了一辆公交。
      靠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窗边,车内潮湿的青苔混杂着烟灰味,老旧发黄的玻璃随着车的启动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前排那扇窗卡死的锁扣,开了半扇,水汽和雨点从外面钻进的车厢,没有人愿意坐在那里。我盯着斑驳的玻璃往外看,只见一片昏暗和被雨缠绵得不甚厌烦的枝条。
      这是广市最寻常的雨季。
      二月底,庙会摊子在城南热热闹闹摆满了长街左右,还是从前那光景。
      “阿妳,金鱼!我要抓。”
      穿着红色棉服的小男孩央求祖母,老板在一边劝说。
      祖母耳根子软,付了钱,拿着纸质的小网兜教小男孩捞。
      男孩心急,金鱼没捞上,倒是溅了满脸的水。气着跑远,嘴上喊着:“不玩了!不玩了!”
      老板和我搭话,“小孩子气性大,哄哄就好喽。”
      “老板,我捞捞看。”
      天色渐暗,树上挂着的彩色小灯折射出不同的光,金鱼在池里甩着尾,我把纸网轻轻放在离水面两三厘米处,不过一两分钟,橙黄色的金鱼主动游进网的中央。是我运气忽然变好,或者我足够有耐心,老板惊奇地把几条金鱼装进透明塑料袋里。
      我提着袋子穿过长街,目光撇过系满红色带子的竹枝,一时怔住。
      时过经年,他坐在喧嚷热闹的街头,四周的人声在这一刻远去消散,柏渝站起身走近,记忆里青涩的少年和眼前的人影重合,好像过了许多年。
      “阿渝?”
      “阿予。”
      我们同时出声。
      柏渝声音变得有厚度了。
      “走吧,李爷爷叫我来接你。”
      他的琥珀色瞳孔变深,在明明暗暗的路灯下,像一轮落日。
      “你哥哥呢?”
      “柏原?”
      柏渝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那片竹林。
      两年前,柏原带着柏渝来到广市。刚刚落地,柏原就留下一个地址,消失了。
      6月7日
      哥?你人呢?
      6月8日
      哥?
      ......
      站在十字路口,十八岁的少年无处可去,身无分文。他向街坊打听老年机里的地址,用身上仅剩的钱坐车去到那个医院。
      护士告诉他,名叫“王成”的病人早就出院,现在在哪她们也不清楚。
      柏渝握了握拳,道过谢。
      “柏原?”
      柏渝看着举着着药瓶的老太,“您知道王成吗?”
      “唉,我老眼昏花了。认错了认错了。”她摇摇头。
      “柏原是我哥哥。”
      “你哥哥?你,你是阿渝?”
      他点点头,老太太握住柏渝的手,“你父亲他时常念叨你。后悔带走的不是你,柏原那小子欠了一屁股赌债,跑掉了。王成啊,病得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前段时间出院,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柏渝问到了父亲的住处,赶到的时候,男人已经活活病死在房间里。
      他处理了父亲的后事。
      后来的生活,不说也罢。
      近日整理父亲的遗物中发现,他也曾是李老爷子的徒弟,因为与李川的理念不合,自立门户,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望李川,和他解除误会。
      柏渝对我说:“人生短短数十个年头,为了一些愧疚和误解那太不值得了。”
      “走吧。”
      街道商店的霓虹灯星星点点,路口车水马龙,我的手和他的手若即若离。
      我贪心地想让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惜,我们还是要走到尽头。
      -
      “师父,我们回来了。”
      李川很高兴看到三川画室重新有了生气。
      “你们两个回来的正好,正好。我去给你们炒菜!你们歇会!”
      “爷爷,这么晚了,明天再吃个团圆饭吧。”
      “是啊,不急。我们都在呢。”
      “好,好!”
      隔天,我们去了以往惯去的餐馆,老板看到很久没来熟客先是一愣,随后笑吟吟招呼我们到老位置就坐。
      “真是久违了。还是那几道?”
      “诶!就那几道菜!味道没变吧?”
      “好嘞!”老板上着茶,“没变!没变!”
      “再上两壶好酒!”
      吃完饭,我们送醉醺醺的老爷子的回画室。
      随后柏渝带我回了家。
      柏渝去了阳台,我可以看到他在阳台上点燃了烟,烟雾缭绕。在我不见他的日子,他学会了抽烟。
      天很深邃的蓝,没有什么云。
      但我不能奢求他能原谅我,这是注定无疾而终的感情,难以诉诸于口的爱恋隔着时光,我不能肯定他现在还爱不爱我,我像个胆怯的鹭鸟,试探着湖水的深度。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假寐。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阳台进来了,带着夏日夜晚灼热的风,淡淡的烟草味和男性的荷尔蒙随着他的动作笼罩着我。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说话了,语气毫无波澜,好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平淡,手指惯性的摩挲却透露他的紧张。
      我睁开眼睛,回答道,“三天前。”
      “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师父过寿,我来祝贺。”
      “哦。”他转身就走,我拉住他的衣服,“你恨我吗?”
      柏渝背对着我,沉默了好一会,轻笑一声,“我爱你。”
      “我爱你。”
      他又说了一遍。
      “什么时候开始的?”
      像是回到了那个不讲理的年纪,我想让他亲口说他爱了我很久。
      柏渝转向我,琥珀色的眸色经过时间的沉淀反而越来越透亮,他捧住我的脸,郑重地告诉我:“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决定我要爱你了。”
      “可是你母亲的事......”
      “这不是你的错。”
      我们需要完美的人生吗?
      雨水模糊我的视线,柏渝淋湿的眼睛注视我,三川画室种满的的白色玫瑰疯狂地爬满我们的掌心、手臂,扎根在胸口。
      两尾金鱼游在水缸里,一触便分不开了。
      过完一个湿漉漉的雨季,四片轻盈贴住,在尝饱了的美妙滋味上意犹未尽地流连。
      从柏渝微微发抖的身躯和无意识扣紧我的手上,一阵酸了鼻的悲喜从我的眼角流出。双眼紧闭的黑暗里,鱼缸的水波倒映着广市落日时分橙黄鱼鳞般的云,那双金鱼游弋在流光之外,穿透困了我数年的大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