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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解围 庸岭关外, ...
庸岭关外,城墙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喊杀声、投石机砸在城墙上的轰鸣、箭矢破空的尖啸,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永远煮不完的血。
刚结束大战,就着野鹰部右翼大营的丰足粮草略作休整之后,高曦宁已下令,除每人带上两日口粮外,其余粮草付之一炬。
高曦宁重新上马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但粮草燃烧的通红火光映亮了半个夜空。
她握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左臂的伤口崩裂,血浸透绷带,顺着袖口往下淌,在马鞍上积成一小片深色的渍。
"殿下,"萧慕光策马上前,他的腰侧缠着一圈粗布,血迹从布缝里渗出来,却掩不住眼中的精光,"拓跋野的一万人已从北门方向调转,前锋距此十五里,半个时辰内接战。"
高曦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身后重新集结的八千精骑。一个时辰前的激战让他们折损近两千,剩下的六千人马人人带伤,战马喷着白气,铁蹄不耐地刨着积雪。但没有人退缩——他们亲眼看着这位公主殿下第一次上战场就杀红了眼,亲眼看着萧将军以命相护,亲眼看着右翼八千人灰飞烟灭。
这样酣畅淋漓的胜仗,他们从未经历过,此时士气高昂得恨不得直接杀入北蛮主力军中。
"金跃凌呢?"她问。
"鄢支堡方向有火光,"萧慕光抬手遥指西方,"左翼四千敌军正与他纠缠,一时脱不开身。但……"他顿了顿,"拓跋野只分了一万,北门仍有三万主力在攻城。秦兴安撑不了多久。"
高曦宁沉默片刻。她的计划是速战速决——击溃这一万援军,直插北门,与秦兴安里应外合。但六千人马对一万,且人人带伤,胜算几何?
"萧慕光,"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的伤……"
"末将无碍。"萧慕光截断她,目光落在她左臂的绷带上,那血迹在火光下像一朵妖异的花,"殿下才是……"
"本宫也无碍。"高曦宁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想杀本宫的人多的是,还轮不到蛮子。"
高曦宁拨转马头,断水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传令全军,列锋矢阵。本宫为箭头,萧慕光为左翼,右翼由陈铮旧部——那个叫熊莽的校尉统领。一个时辰内,突破拓跋野前锋,驰援庸岭关北门。"
"是!"
拓跋野的一万前锋在距庸岭关北门十里处扎下阵脚。
他没有立刻进攻。这位野鹰部可汗站在一辆由四匹黑马拖拽的战车上,身披玄色狼皮大氅,手中握着那柄镶嵌七颗狼牙的弯刀。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色的骑兵阵列上,眼底的疯狂与征服欲交织成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曦宁公主……"他低声呢喃,舌尖抵着上颚,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让本汗看看,你究竟有几分本事。"
"大汗,"亲卫上前禀报,"敌军约六千,人人带伤,阵型未整。我军以逸待劳,可乘势冲杀。"
拓跋野摇头,疤痕在笑容中扭曲如蜈蚣:"不急。本汗要亲自会会她。"
他纵马出阵,独自向前驰出百步,在双方阵列的中间地带勒马。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对面那个玄色身影——高曦宁一马当先,狐裘大氅被血浸透成深沉的紫黑色,左臂的绷带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残破的旗。
"楚国的公主!"拓跋野高声喝道,声音如闷雷滚过雪原,"本汗拓跋野,野鹰部之主!你折本汗右翼,杀本汗堂弟,今日,本汗要亲自拿下你!让我们野鹰部的男儿们,都尝尝楚国的公主是什么滋味!哈哈哈!"
话音未落,充满恶意的哄笑声四下而起。
高曦宁未答。她只是缓缓拔出断水剑,剑锋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弧光。那动作极慢,极稳,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
"全军——"她高举长剑,声音清冷如冰,"杀!"
六千人马如一支离弦的箭,直直撞向拓跋野的一万大军。高曦宁一马当先,断水剑劈开第一个挡路的敌兵时,血溅了她满脸。她甚至没有眨眼——一个时辰前的激战已经让她彻底脱敏,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在拓跋野反应过来之前,撕开一道口子。
拓跋野冷笑,弯刀一挥,一万大军如潮水般涌上。两股洪流在雪原上轰然相撞,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高曦宁的剑法与方才不同。方才她是第一次上战场,凭的是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此刻她却越战越勇,剑势如虹,每一剑都精准而高效,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已熟练的农活。当断水剑卷了刃,她一脚踢开一个蛮将挥过来的手,瞬间就把对方的一把弯刀换在了她的手中,刀身宽阔,更适合劈砍。
"好剑法!"拓跋野在阵中大笑,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玄色身影。他看见她侧身避过一柄长矛,反手一剑刺入偷袭者的咽喉;看见她纵马跃过一具尸体,刀锋顺势划过另一名敌兵的胸膛;看见她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像一柄烧红的尖刀,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大汗,"亲卫急道,"阵营要被突破了!"
拓跋野转头,看见以一个浑身浴血身影为首的一众骑兵如一把尖刀,寸寸突破入前锋阵营之中。他知道这个人,那个叫萧慕光的寒门将军,从未离开封岭关的他竟然也出现在了这里!他腰侧有伤口,血浸透半边衣袍,却越战越勇,长刀舞成一片银光,硬生生在阵营撕开一道缺口。
"左翼呢?"
"左翼……"亲卫声音发颤,"左翼被鄢支堡援军牵制,他们骑兵断后,步兵结阵推进,我军骑兵冲不开!"
拓跋野面色微沉。他分兵一万来迎战高曦宁,原以为六千残兵不堪一击,谁料这女人竟敢主动出击,且攻势凌厉如斯。更麻烦的是,萧慕光的冲锋突击和金跃凌的右翼牵制,让他的兵力无法集中。
"传令,"他沉声道,"中军收缩,先灭高曦宁!"
亲卫领命而去。拓跋野纵马冲向高曦宁,弯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狰狞的弧光。
高曦宁正与三名敌兵缠斗,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凌厉的风压。
她本能地伏低,一柄弯刀擦着她的狐裘大氅掠过,削断了几根狐毛。她反手一剑,刺向偷袭者,却被对方格开——那柄弯刀上镶嵌的狼牙与断水剑相撞,溅起一串火星。
"曦宁公主,"拓跋野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本汗亲自来取你了。"
高曦宁瞳孔骤缩。她看清了这张脸——冷硬横肉,左颊一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疤,像一条蛰伏的蜈蚣。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枯井,却燃着疯狂的火。
"拓跋野。"她冷冷道,剑锋指向他,"就等你来送死。"
两人战马交错,刀光剑影。拓跋野的刀法狠辣刁钻,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独狼。高曦宁的剑法却沉稳霸道,如泰山压顶,将他的攻势一一化解。
"好身手!"拓跋野大笑,疤痕在笑容中扭曲,"本汗在北荒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你比本汗帐中所有女人加起来,都更让本汗心动!"
高曦宁未答,只是剑势更厉。她想起影卫营首领说过的话:"杀人时,不要说话。说话会分心,分心会死。"
"怎么,"拓跋野一边格挡,一边继续挑衅,"楚国的公主,只会杀人,不会笑?本汗想看你笑,想看你跪在本汗脚下,想看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高曦宁的剑锋突然加速,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直取他咽喉。拓跋野仓促侧身,剑锋擦着他的颈甲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你——"他瞳孔骤缩,眼底的疯狂被震惊取代。这一剑,若不是他反应快,已然毙命。
高曦宁依然不言不语,目光冷冷,杀意悍然。
两人再次战在一起。这一次拓跋野不再言语,全力以赴。他的刀法愈发狠辣,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像要将眼前这个女人碾碎。高曦宁却越战越勇,剑势如虹,将他的攻势一一化解,甚至反守为攻,逼得他步步后退。
"大汗!阵营崩溃!"亲卫的嘶吼从远处传来。
拓跋野顾不上与高曦宁缠斗,猛然回头。只见萧慕光带着骑兵已经撕开前锋防线,切断中军阵营,长刀所指,正是攻城的前线。更可怕的是,庸岭关北门方向突然腾起一片火光——秦兴安见拓跋野分兵迎战,趁机出城反攻!
"秦兴安那个老匹夫!"拓跋野咬牙切齿,"他哪来的人马?"
"他……他以敢死队填缺口,"亲卫声音发颤,"城中百姓也上了城头,投滚木礌石!"
拓跋野面色骤变。他望向庸岭关,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池此刻竟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城头上人影攒动,喊杀声震天动地。秦兴安这个老匹夫,竟然趁他分兵之际,发动了反攻!
"右翼也告急!"又一名亲卫飞马来报,"右翼陷入盾阵包围,怕要被绞杀殆尽!"
拓跋野僵在原地。
左翼已折,右翼被绞杀,中军前面有高曦宁悍不畏死的厮杀,中间被萧慕光撕开了豁口,后方还有秦兴安的反攻。还有——粮草已被焚毁!
拓跋野忽然意识到,这一仗,他输了。
他转头盯着那个依然悍然厮杀在包围之中的玄色身影,眼神低沉得仿佛从地狱中归来,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吐出一个名字。
“高——曦——宁——”
拓跋野神色阴沉地看着眼前已然被冲破溃乱的军队,弯刀一挥,"撤!全军回撤!"
号角声凄厉响起,野鹰部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而就在混乱的人潮战圈之中,萧慕光觑机借力跃上亲兵的臂膀,丝毫不顾自己完全暴露于敌人箭矢之下,他凝神拉满劲弓,三支箭头在月光下莹莹生辉,“咻”一声齐响,箭矢如流星般滑过夜空,直直飞向被绑在木架之上的谢长晖!
谢长晖紧盯着箭矢近前,分毫不差地落在绑着他胸腹、双手的三处缠绕着绳索木桩上,绳索应声而断松,谢长晖拼尽最后的力气,纵力一跃,就地滚了数圈,终于被前来接应的士兵拉上马身。
他得救了!
拓跋野眼见谢长晖被夺回,目光沉冷至极。他阴沉的目光略过重归混战中的萧慕光,稍顿片刻,最后望了依然在厮杀的高曦宁一眼——那目光里有不甘,有贪婪,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才毅然回身纵马远去。
庸岭关北门,喊杀声渐渐平息。
秦兴安立于城头,浑身浴血,带着断箭的左臂被滚木砸得血肉模糊,却站得笔直。他望着城外那片溃散的敌营,望着那面黑色的帅旗渐渐消失在风雪中,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将军,"满身是血的亲兵瘫软在他脚下,声音带着哭腔,"是曦宁公主,是援军到了!"
秦兴安猛然转身。城下,高曦宁一马当先,玄色大氅被血浸透,狐裘领子上的白毛染成猩红,像雪地里开了一朵妖异的花。她身后,萧慕光的三千骑兵、金跃凌联合鄢支堡的援军,次第展开,像一柄缓缓归鞘的利剑。
"开城门。"秦兴安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字字清晰,"迎公主殿下。"
城门在轰隆声中缓缓洞开。高曦宁纵马入城,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头望向城头,秦兴安单膝跪地,身后是残存的守军,人人带伤,却站得笔直。
"殿下,"秦兴安的声音哽咽,"末将秦兴安,代庸岭关三万百姓、全城守军,谢殿下救命之恩!"
高曦宁勒马,目光扫过这些伤痕累累的面孔。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想起李家两姐妹紧紧相拥的尸体,想起老者赠她的半块糠饼,想起萧慕光说"相信殿下眼中依然看得到人命可贵"时的眼神。
"秦将军请起。"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本宫来迟了。"
"不迟,"秦兴安起身,眼眶通红,"殿下来得正好。再迟一日,庸岭关便破了。"
高曦宁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城头上那面残破的黑龙旗。旗面被血浸透,被箭矢射穿,却依然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传令,"她沉声道,"全军休整,救治伤兵,清点粮草。另派快马传令北疆十三关,拓跋野虽退,未必远去,各关戒备,不可松懈。"
"是!"
将领们四散而去。高曦宁独自立于城头,望着北方那片茫茫雪原。拓跋野退兵的方向,风雪正急,像无数人在哭喊。
"殿下。"萧慕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腰侧的伤口重新包扎过,面色却依然苍白,"您的伤……"
高曦宁回头望向他。
城墙上仍有未熄的火光,映在萧慕光棱角分明的脸上,落在他那双如同燃着两簇不会熄灭火光的眼睛里,那跃动的火光之中,全是她的模样。
就好像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他笨拙地提着两把农锄,突兀地撞入她的眼中,她依稀记得,那是一双瞳孔里全是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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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友友放心入坑,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天都有定期更新哦~新人作品,欢迎收藏~谢谢友友们~《陌上相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