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波普Bpop

4、第3章. 幸存者（上）

　　“黎正！快跑！”

　　“妈妈！我不走！妈妈！”

　　“听话！快走啊！”

　　大型兽类的嘶吼迅速由远及近，八岁的黎正在树林间惊慌逃窜，灌木的枝条划破了他的手臂和小腿，鲜血顺着皮肉淌到地上。

　　“黎正！顺着这条路往前跑！别回头！”

　　“杜奶奶！别丢下我一个人！呜呜呜......”

　　聚落的组织者是一位老婆婆，没人知道她具体活了多久，她精神矍铄、博学广识，黎正自小就爱依偎在她身边读书。而此刻，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右手持一根长棍，左手将黎正推出好远，她一边抵挡逼近的兽群，一边声嘶力竭地让黎正快跑。

　　“好孩子！没事了、没事了啊！告诉阿姨，后面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没有了......除了我，没有了......他们都被怪兽杀掉了，我的爸爸妈妈、杜奶奶、小成......”

　　“好了孩子，好了。别害怕，你安全了，阿姨带你回家好不好？”

　　黎正跑到树林边缘，遇上了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人，为首的是一位女性，长相温柔、声音和善，就像他的母亲。女人带着他上了飞机，带他离开了那座危险的森林。

　　“看，那就是川藏基地，你未来的家。”飞机下是一片还算开阔的山地，女人指给他看，黎正顺着望过去，还没来得及看清下面的景象，就被巨大的离心力甩到了一边。

　　“有兽群袭击！”

　　“发动机失效！我正在失速！”

　　“要撞山了！”

　　“啊！”

　　黎正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着气，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他闭了闭眼，抬起左手腕，方形显示屏上写着11:16，他只补了不到三小时的觉，就又被恶梦惊醒了。黎正深呼吸了几次，决定放弃补眠，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余光瞥见桌面上摊开的工作笔记，上面留着自己睡前写下的几行字——

　　2146年9月5日，地外舰队突破大气层，十架H-50执行拦截任务，损失8架。

　　黎正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随即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今天不必再去军部办公室，黎正思忖了片刻，决定去一趟边缘区。

　　“陈奶奶，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啊？真香！”

　　“吴大爷，上次水管修好之后就没再漏了吧！”

　　“李阿姨，别担心了啊，我们每天都巡逻，不会再丢东西了。”

　　黎正抵达边缘区的时候，刚好中午十二点，路上人不算多，但他一出车站就遇上个熟面孔。

　　“正哥？！”刚刚还在跟陈奶奶、吴大爷和李阿姨寒暄的年轻人看到黎正，眼神突然亮了，快步朝他跑过来，“你怎么来边缘区了？”

　　“我来转转。”黎正难得地笑起来，“今天你巡逻？”

　　“是啊！”年轻人语气欢快，“今早听全域广播通知紧急避难，这不才解除警报，我得上街看看，不然不放心。”

　　“范祈和！别唠嗑了！”不远处另一个执法官喊他，“这条街巡完还得回去交报告呢！”

　　“哎！来了！”范祈和应了一声，“正哥，我先过去，你去超市是不是？一会儿我在超市门口等你啊！”话音未落，范祈和又像一团小旋风似的跑走了。黎正无奈地摇摇头，正想着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去超市，一垂眸便看到了手里攥着的环保袋。

　　黎正无奈地笑笑，转身朝超市走过去。

　　基地边缘生活区建在地表，是普通居民们日常活动的区域，居住区的几栋楼房是前失重时代遗留下来的建筑改建的，据说失重灾变之前，川藏基地所在区域地震频发，或许建筑物质量比其他地区好一些。除了居住区，边缘生活区还有唯一的大型超市、几家小型诊所、两条公共交通线路，和一个地下市场，说是地下，实则隐匿在整个基地最边缘的地带，也是整个基地最混乱的地方，听说只要出的价够高，想要中心指挥区赵旭东中校的配枪也能买得来。黎正想起前不久这个传闻传到中心指挥区时，赵旭东那个吹胡子瞪眼睛的表情，彼时他说：“老子的配枪哪儿那么容易偷！公共安全部执法处是吃干饭的吗！”

　　公共安全部执法处是整个基地唯一一个将办公室设立在边缘区的政府部门，其作用大概相当于前失重时代的警察局，范祈和在完成育儿院分级测试后拒绝了A级生既定的人生轨迹，坚定地选择成为一名执法官，每日负责基地边缘生活区的秩序维护，处理大大小小的居民纠纷。

　　“反正我这成绩也是A级吊车尾，不如去B级，俗话说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嘛！”彼时范祈和笑着说。

　　边缘生活区的超市比中心指挥区的基本生活需求配给点大很多、东西也全，因此中心指挥区的人也时不时上来“补货”。黎正推着购物车，随手丢了几个预制菜包进去，才慢慢转到粮油区，他先是拿了两盒最贵的基地培育米，然后往前绕过两个货架，盯着补品区主推的“蚯蚓提取蛋白丸——滋补佳品，送礼首选”出神。

　　“别买。”

　　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吓了黎正一跳，他转头一看，范祈和还穿着执法官的制服，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正哥，这种东西都是骗人的，效果还不如你们中心指挥区配给点发的蛋白粉呢！”范祈和说，“你这是要去送礼？”

　　“不是。”黎正还是选择相信范祈和，没有去拿那盒蚯蚓蛋白丸，“就是看望一位故人。”

　　“哦。”范祈和点点头，没再追问，自从他来了边缘区，见黎正上来买东西也有过几次，之前问他的时候，黎正显然不想提，他便也不愿去触黎正的秘密。

　　最后黎正还是挑了些简单朴实的食物，中心指挥区配给点的设立是为了保障基地中心指挥区工作人员基本的生活需求，发的东西总是些不会出错的西红柿、白菜、苹果一类，黎正挑了些配给点没有的蔬菜和水果，一并结了账。

　　“你直接回地下吗？”范祈和问道。

　　“嗯，回吧。”黎正点点头，“你呢？留在地面值班还是回地下？”

　　“今天不是我夜班，回地下。”范祈和笑着答道，“一起走吧，我帮你拎点儿，两盒培育米挺沉呢。”

　　黎正没和他争，这次买的东西确实有些多，他将手里的两盒培育米递给范祈和，然后两人一起走到边缘区轨道交通站点，搭车回地下。

　　他没想到会在车上遇见路北辰。

　　路北辰仍然穿着空中部队的制服，车厢里没什么人，他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将头倚在车厢壁上，阖着双眸，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那是路中校？”范祈和低声说，“看样子是刚从飞行训练场回来。”

　　“嗯。”黎正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带着范祈和往相反方向走，他不是很想吵醒路北辰。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车门关闭的下一秒，路北辰睁开了眼睛。

　　“黎博士？祈和？”

　　“辰哥！”范祈和大大方方地笑起来，同路北辰打招呼。黎正却有点拘谨，硬着头皮和路北辰对视一眼，含混地叫了声“路中校。”

　　“你俩这么不熟吗？”范祈和好奇地打量着二人，“正哥，你跟辰哥是同期吧？”

　　“是同期。”路北辰说着，目光却望向黎正，他比自己矮一些、瘦一些，面色有些白、甚至显得有些病弱，双眼却又黑又亮，像两颗圆形的铅弹，犀利中还带着些许攻击性。

　　“只是黎博士见着我的时候，总不爱说话。”

　　“也不是。”黎正抬起眼眸，正对上路北辰的眼神，“我生性不爱说话。”

　　扑哧

　　范祈和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路北辰见状，也微微勾起唇角，却没再说什么。

　　“去买菜？”路北辰见黎正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随口问道。

　　“是，你刚下班？”

　　“今天任务结束得早，但还没下班，一会儿要去中心指挥区见赵中将，汇报新的空中防御部署。”

　　“辛苦了，路中校。”

　　“我们商量商量。”路北辰突然凑近了一些，语气居然听起来有些轻快，“叫我名字行吗？下班时间叫军衔，我总觉得我还在上班。”

　　“是你自己说的还没下班。”黎正破天荒地反唇回击了一句，即使没什么杀伤力，但路北辰也是怔愣了一瞬。黎正决定不再逗他，而是微微笑起来，顺从地叫了他的名字，“祝你早点下班，路北辰。”

　　“那多谢你了，黎正。”

　　范祈和坐在一边，边扶着两盒培育米边看这俩人演双簧，只觉得诡异地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