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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温情 范祈和在急 ...

  •   范祈和在急救中心作别路北辰和周自珩后,飞快地往手术室的方向跑去,他上了一层楼,转过电梯门前的导诊台,顺着左手边的走廊走到底,向右一转身,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蔡亦棠。
      似是听到有脚步声,蔡亦棠顺着范祈和来的方向看过来,但走廊里的灯太亮了,她又刚刚用左手掌心捂着眼睛,竟一时没能认出来人是谁。只见一个瘦高的身影慢慢走到她身边,急促的喘息声越来越近,等他站到自己面前,蔡亦棠才看清那身熟悉的公共安全部执法处制服。
      范祈和蹲下身、仰起头,望进蔡亦棠眼底,二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开口。
      “你怎么来了?”
      “你还好吗?”
      “我还好。”是蔡亦棠先开口,她将右手伸到范祈和面前,小声说道,“只有掌心磨破了,真的是很轻很轻的伤。”
      “那心里呢?”
      “什么?”蔡亦棠愣了半晌,而后由着范祈和轻轻抓过她的左手,放在自己左侧胸口前,“你这儿,难受吗?”
      蔡亦棠怔怔地望着自己贴在他身前的手,眼泪不知何时簌簌地落了下来,她没有抽噎、也没有泣声,只是任凭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到下颌,然后滴在衣角。
      范祈和没再说什么,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在半空中顿了片刻,而后轻轻落在蔡亦棠的鬓间,用拇指为她拂去泪珠。
      “梁嘉烨刚入队的时候,师父让我带他。”蔡亦棠眼神空洞地望着不远处苍白色的走廊,喃喃说道,“他比我们小不了几岁,性格很好,甚至有点像你。”
      “是吗?”范祈和轻声应着。
      “嗯。”蔡亦棠点点头,“两个月前那次拦截任务,本应是我去,但是师父说基地这边不能没人坐镇,万一他牺牲,我要代替他,成为新一任队长。”
      “所以最后挑了小梁去,他确实很出色,那场战斗,只有他跟着师父回来了。”
      范祈和没有打断她,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听她慢慢说。
      “他说他一向运气好,转到一线值班飞行员队伍这一年,他出过数次任务,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唯独这次......”
      “祈和。”蔡亦棠的声音有点飘忽,“你说我们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范祈和愣了愣,蔡亦棠问出这句话的语气是平静的,没有质疑、没有失落,仿佛只是在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仿佛她真的只是需要一个答案。
      良久之后,范祈和轻轻开口。
      “亦棠,你后悔过吗?”
      “嗯?”蔡亦棠将眼神收回来,看向范祈和,有点发懵,“后悔什么?”
      “成为一名飞行员,守护川藏基地的空域和人民。”范祈和望着她,“你后悔过吗?”
      “怎么会!”蔡亦棠坚定地摇头,“我永远不会后悔做这个决定。”
      “是啊。”范祈和轻轻笑着,将她的双手拢在一起,“你没有后悔过,整个飞行大队的人,都没有后悔过。”
      “你、辰哥、小梁,还有手术室里的迟杨大哥,你们每一个人,都经历了非比常人的训练过程,在这个人类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时代,你们成为了大家的希望、筑成了我们和所有危险之间那道坚固的屏障。”
      “你们每个人,都受过伤、流过血,却从没想过放弃、从没想过偷生,每一次执行任务,你们都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即便如此,你们还是要去,这又是为什么?”范祈和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
      “因为你们身上,拥有人类最纯粹的勇气、和最坚定的信念,你说,你们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蔡亦棠觉得眼眶发热,此刻似有万千思绪一齐上涌,胸口堵得发闷,双手在范祈和掌心的包裹下微微发抖。
      “亦棠,你们坚持的东西,恰恰是人类最宝贵的东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是百折不挠、万山难阻的精神。”范祈和握紧了她的手,“也正是这样的你,才让我发自肺腑地欣赏、心甘情愿地追随。”
      “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蔡亦棠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微笑,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谢谢你啊,祈和。”
      “跟我客气什么。”范祈和也放松地笑起来,而后神色一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亦棠,能不能帮我个忙......”
      蔡亦棠见他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脸色都变了,以为范祈和也受了什么伤,慌张地问他:“你怎么了!”
      “能不能,扶我起来......”范祈和看上去有点痛苦,“我腿蹲麻了......”
      周自珩上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范祈和跟蔡亦棠两个人肩靠着肩,门神似的坐在手术室门口,他加快脚步,刚走到他俩身旁,就见面前的灯牌熄灭了。
      “小周哥。”范祈和跟蔡亦棠一同站起身,向他打了个招呼,周自珩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刚刚打开的手术室门。林敬已经换下了手术服,头上还带着蓝色的手术帽,口罩摘了一半、另一边堪堪挂在耳朵上,疲惫的眼神在看到周自珩立在门口等他时亮起一瞬。
      “你怎么来了?”林敬上前两步。周自珩心疼地看着他,柔声说:“我来等你。”
      “林主任。”蔡亦棠和范祈和异口同声地打了个招呼,林敬这才转头看向他们,抱歉地笑笑:“你们等人?”
      “嗯。”蔡亦棠点头,“我等迟杨哥出来,他应该快了吧?”
      “快了。”林敬说,“他骨折的位置不太好,开放性创口有点大,要花点时间。”
      “好的,谢谢林主任。”两人又是异口同声地答应着。林敬觉得好笑,而后像想起什么似的,指着周自珩说:“你们叫他什么?”
      “啊?”范祈和有点懵,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就叫小周哥啊。”
      “哦。”林敬点点头,“那也可以叫我哥。”
      “别叫主任了。”林敬笑了笑,“显得我很严肃。”
      说完,林敬轻轻拉了下周自珩的袖子,低声说:“先陪我回去。”
      “好。”周自珩答应道,而后看向两个年轻人,“迟杨出来之后,你们记得去黎正病房跟路北辰说一下,那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着。”
      然后二人并肩离开,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走廊拐角。
      “祈和,我怎么没明白......”蔡亦棠若有所思,“周副主任说迟杨哥出来之后,让我们去黎博士的病房找我师父?”
      “是啊。”范祈和煞有介事地点头,随即又茫然地摇摇头,“小周哥在追林主任我是知道的,辰哥......好像也是挺在意正哥的,我老看见他们在一块儿,难道他们也......”
      “啊?”蔡亦棠瞪大双眼,“周副主任在追林主任?”
      “你不知道?”范祈和也睁大一双眼睛,随即好整以暇地笑笑,“全基地都快知道了,你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模拟机吗?”
      “不是,那我师父和黎博士又是怎么回事儿啊!”蔡亦棠急得团团转,暂时忘掉了心中的忧虑,“我师父居然喜欢黎博士吗?他这棵万年老铁树要开花了?”
      “亦棠你真是......”范祈和哭笑不得,而后仔细想了想、正色道,“但是辰哥和正哥的事情我是真不了解。”
      “哎......”蔡亦棠复又拉着范祈和坐回椅子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你说这月老爷爷早不发力晚不发力,非等着人类或许快完蛋了的节骨眼儿上跑出来牵红线,还一牵就是两对儿,真是......”
      “感情的事儿,谁说得准呢。”范祈和沉默半晌,轻声说道。
      周自珩跟着林敬往他的主任办公室走,后者肩膀有些往下沉,看起来很累。周自珩看着心疼,快步上前与他并肩,小声问:“晚上吃饭了吗?”
      “没来得及。”林敬摇摇头,而后疲惫地笑了笑,“时间太紧了,Smith的开放性创口也比较大,术中出血太多,我勉强救回了他的命,能不能醒过来,全凭造化了。”
      周自珩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你已经尽力了。”
      “路北辰怎么样?”林敬没有挣脱,任凭周自珩将自己的手指拢在一处,轻声问道,“听说是皮外伤,严重吗?”
      “急救中心的人帮他处理过了。”周自珩说,“伤在左臂,伤口有点深,不过没有大碍。”
      林敬点点头,说:“我去看看他。”
      “诶......”周自珩拉住他的手微微使了些力,将林敬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笑着说:“他没在急救中心了,在黎正病房呢,你这时候过去,不太合适......”
      “嗯?”林敬一瞬间没反应过来,随即恍然大悟,他轻轻挑了挑眉毛,“他俩......有情况?”
      “黎正我不知道。”周自珩讳莫如深,“不过路北辰绝对是动心了,他这棵万年老树,开花可太不容易了。放眼在整个基地扫一圈,也就黎正那性子制他正好。”
      林敬笑了一声,而后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周自珩拐进自己办公室,伸手摘下头上的手术帽,随手放在桌上,拄着桌子站在那里,在黑暗中出神。
      周自珩没出声,只是静静立在他身后,望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陪他一起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林敬轻声开口:“你说,面对如今这样过了今天、就可能没有明天的局面,人们还能耽于情感,是不是也挺神奇的......”
      周自珩缓缓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可能这就是人类吧。”
      “我是医生,也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林敬抬起头,望着办公室那扇窗,此刻已过午夜,窗外的模拟场景一片漆黑,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里彻夜不灭的白色灯光沿着门框的轮廓洒进来,在地面上投成一个向内蔓延的四边形。
      “我研究人类的大脑、神经,研究人类身体中最为复杂的器官如何运作。从神经科学的角度看,大脑并不将爱情视为一种感觉,而是一种分阶段演进的神经生化算法。”林敬喃喃道,“所以你说,爱在这个时代,究竟有什么意义?”
      “林敬。”周自珩深吸一口气,有些心疼地看着他,“其实,爱和生命在这个时代的意义,同样重要。只要人类活着,爱就会活着。”
      “我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也不会劝你相信什么‘爱能抵万难’的话。”周自珩苦笑一声,而后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说道,“但我会告诉你,我为什么去爱。”
      “四年前,我在一次基地外任务中受了很严重的颅脑外伤,当时的医疗中心主任断定我没救了,即使能活着,也会成为一个植物人,只有一个年轻的、刚刚达到神经外科专业医学博士授予标准的医生坚持为我开颅清掉淤血、修补血管。”
      林敬愣愣地望着他,思绪仿佛也被他拉回四年前,那是他第一台主刀的手术,因为缝合技术略显生涩,导致周自珩的后脑处仍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缝合疤痕。
      “我睁开眼的时候,他就站在我床边。”周自珩望进他双眸,二人目光相接,似穿过四载岁月,终于在今日相交相融,“他对我说,恭喜你活着。”
      “他见证了我的起死回生,见证了我生命的新起点。”周自珩的语气坚定又缱绻,“或许我不能理解前失重时代的人们如何解释爱,但于我而言,爱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互相见证,见证彼此活着、见证彼此挣扎,见证灵魂依旧渴望共鸣,见证面对危难时,仍然有人愿意为你放手一搏。”
      “林敬,所有人都放弃我的时候,只有你坚持救我,所有人怜悯地认定当时的我回天乏术,只有你站在我身边、拼尽全力把我拉回人间。”周自珩终于没能忍住,轻轻将对面的人拢在怀里,在他耳边叹息一声,“即使人间很糟糕,但你给了我一个让我自己选择要不要回来的机会。”
      “这样的你,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林敬被周自珩抱在怀里,听他剖白,眼眶翻涌起一阵阵热意,胸口堵得厉害,他哑着声音开口:“你......不要犯傻,这样对你不公平,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周自珩笑笑,“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什么都不需要改变,像现在这样,我就很开心了。”
      “林主任,你看过我的大脑、修补过我的神经,应该知道我不是个傻瓜。”
      林敬闻言,小声笑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周自珩背上拍了拍。
      “周自珩。”
      “我在。”
      “或许我现在还不能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林敬在他耳边说,声音低缓却坚定,“但我希望你健康、希望你开心,希望你在这个时代里,不会成为首先说放弃的人。”
      “以及......”林敬小声补充了一句,“希望你不会对我失望。”
      周自珩轻轻叹息一声,胸中涌上千百种情绪,哑声说道:“我永远都不会对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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