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古堡 命运之地, ...
-
一、天空之城
沈逾白是被一阵风吹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拂过脸颊的风——是那种从高处往下坠落时、灌进衣领和袖口的、带着寒意和湿气的风。
他的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已经先一步感知到了危险——他正被抱着,抱得很紧,而抱着他的人,正在向上走。
不,不是走。
是在飞。
他猛地睁开眼睛。
瞳孔在那一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撑大了。
他悬在半空中。不,不是悬——他正被岚烬抱在怀里,而她踩在一条由暗元素凝成的、半透明的、像冰面又像黑曜石的小径上。
那条小径从地面延伸上来,盘旋着通向天空的深处,像一条黑色的丝带,缠绕在悬崖的腰间。
脚下是万丈深渊。
云层在他的脚下翻涌,紫色的、灰色的、银白色的,像一片沸腾的海洋。
偶尔有闪电在云层中炸开,照亮了整片天空,也照亮了远处连绵的山脉——那些山峰高耸入云,山顶覆盖着银白色的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的头发疯狂地飞舞。他的T恤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被撕裂的旗帜。
“啊——!!!”
沈逾白本能地抱住了岚烬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的手指攥紧了她的衣领,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刺进布料里。
他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五次飙升到了一百二十次。
岚烬感觉到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血契还没有正式建立,但某种联系已经在她的血液和他的血液之间搭建了雏形。
他的恐惧像电流一样传遍她的全身,急促的、尖锐的、带着一种让她说不清的情绪。
心疼。
应该是心疼。
“低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要看下面。”
沈逾白做不到。
不是不想低头——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他的眼睛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脚下的万丈深渊,看着那些翻涌的云层和偶尔闪烁的闪电,大脑在疯狂地计算“从这里掉下去会怎样”。
答案是:会死。会死得很惨。会变成一滩肉泥。会被云层吃掉。
“我……我们……要去哪里……”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古堡。”
岚烬的声音被风送进他的耳朵里,凉凉的,像一片雪花落在耳廓上。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吸拂过他的耳垂,凉意从耳朵蔓延到脸颊。
“古……古堡?”
“我的。”
沈逾白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古堡”,暗元素小径就到了尽头。
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被夺走了。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他的肺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吸不进气。
一座古堡悬浮在云层之上。
不,不是“悬浮”——是“生长”。整座古堡从悬崖的顶端生长出来,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根系扎进岩石,躯干伸向天空。
黑色的石墙上有银色的纹路在流淌,像血管,像脉络,像某种活物的经脉在缓慢地搏动。
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它们是活的。它们在墙上蠕动,像一条条银色的蛇,缓慢地、无声地、永不停歇地游走。
高塔刺入紫红色的天幕,塔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窗户零散地分布在墙面上,有的亮着幽蓝色的光,有的漆黑一片,像一只只睁着的、闭着的眼睛。
暗元素凝成的灯笼沿着城墙排列,发出幽蓝色的光,将整座古堡笼罩在一层冰冷的、像水下世界一样的光晕中。
它不像人类建造的。
它像某种巨大的生物——一条盘踞在山巅的黑色巨龙,一只蛰伏在云层中的远古巨兽,张开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沈逾白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什么地方?
第二反应是:她到底是什么人?
第三反应是:我要怎么逃?
但第三个问题还没有成形,岚烬已经抱着他走进了古堡的大门。
二、活着的建筑
大门是自动打开的。
不是有人在里面推——是门自己开的。两扇黑色的、高约五米的巨大门扉,在岚烬走近的瞬间,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像两只张开的手臂,在迎接主人的归来。
门洞很深。沈逾白被抱进去的时候,感觉像走进了一条巨兽的食道。走廊两侧的暗元素灯笼依次亮起,一盏接一盏,像被什么手点燃了。
幽蓝色的光在黑色的石壁上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个巨大的、扭曲的怪物。
仆人们站在走廊两侧,无声地低头行礼。
不,不是仆人。
是某种被暗元素驱动的……东西。它们有着人类的轮廓——头、躯干、四肢——但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空白的,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画。
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暗元素在它们体内流动,像血液,像灵魂。
沈逾白看着那些东西,脊背发凉。
“那……那些是什么……”
“影偶。”岚烬的声音没有起伏,“暗元素凝成的仆从。没有意识,不会伤害你。”
影偶们低着头,一动不动。它们的姿势极其恭敬——不是人类那种弯腰鞠躬,而是更深层的、像被某种力量压弯了脊背的臣服。
沈逾白把脸埋回岚烬的颈窝,不敢再看。
岚烬抱着他穿过走廊,穿过大厅,穿过一座又一座房间,沈逾白不敢抬头,只听到风声、暗元素流动的嗡鸣声、以及岚烬平稳的、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
然后她被放在了一张床上。
不是普通的床。
是那种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四柱的、帷幔垂落的、像从欧洲古堡的油画里走出来的床。
床柱是黑色的,上面雕刻着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和古堡墙上的银色纹路一样,在微微发光,像活的一样。
床铺柔软得像云朵,被褥带着某种冷冽的香气,像是雪松和冰薄荷的混合。沈逾白陷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截,被柔软的、温暖的、带着香气的织物包裹住。
房间里温暖得不像这座冰冷古堡该有的温度。
是的——有人在刻意调高室温。沈逾白感觉到了一种从空气里渗出来的暖意,像冬天走进一间生着壁炉的房间。
岚烬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她的獠牙已经收回去了,瞳孔也恢复成深紫色,但看他的眼神依然让沈逾白脊背发凉。那种眼神不是恶意的——他渐渐能分辨了——但它是另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
是注视。
不是随便看看的那种注视。
是一直在看、不想移开、像要把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的那种注视。
“你叫什么?”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冰面下的水流。
“……什么?”他听不懂。
岚烬皱眉。
她活了千年,从未遇到过语言不通的问题——这个世界有通用语,所有种族都能用。精灵语、人类语、兽族语、矮人语——她掌握了十三种语言,每一种都能流利地听说读写。
但这个生物说出来的音节,她从未听过。
柔软。圆润。像溪水流过鹅卵石。
她换了一种语言。暗夜精灵的古语。
他摇头。
霜火妖精的母语。
摇头。
人类通用语。
摇头。
矮人语。
摇头。
岚烬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了一件千年以来她从未做过的事。
她伸手,食指抵住他的眉心。
她的指尖很凉。冰凉的那种凉。抵在眉心正中的位置,像一片雪花落在那里,迟迟不化。
一股冰凉的触感涌入沈逾白的意识。不是疼——是另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寻找、连接、打开。
像一只手在他的大脑里翻找着什么,找到了一扇门,然后把它推开了。
沈逾白浑身一颤。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不是他的记忆,是她的。
他看到了一座雪白的宫殿,银白色的光从穹顶倾泻而下。看到一个银发的小女孩站在大殿中央,周围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看她,但没有一个人走向她。
她眼神坚毅地喊着老师。
忽地看到一场血战,暗元素铺天盖地,尸体堆积如山,看到她对峙着一个强大的女人站在悬崖边,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背影孤独得让人想哭。
画面一闪,月之上,貌似亲呢之人临终前,请求她带着两位孩子恳求着收养,于是她们成为了陪伴她的亲人……
那些画面像洪水一样涌进他的大脑,然后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他的脑海里多了一些东西——词语、语法、句法。不是“学会”的,是“被植入”的。
他再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能说这个世界的语言了。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像刚学会一门新语言的人,每个字的发音都很用力,很小心。
“语言灌输。”岚烬收回手指,“我的记忆里有一部分语言中枢的数据直接复制给了你。”
“……”
“你在骂我?”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沈逾白听出了一丝——警惕?
“不是骂你……”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就是……有点晕。”
“正常。第一次语言灌输会有副作用。”
“副作用?”
“头晕。恶心。想吐。”
沈逾白确实有点想吐。但不是因为语言灌输——是因为他刚才看到的那座雪白的宫殿、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小女孩、那个站在悬崖边的孤独背影。
那些画面里,没有一个人在她身边。
“你……你刚才给我看的那些……是你的记忆?”
岚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叫什么?”她又问了一遍,这次用的不是通用语,是地球的普通话。
沈逾白瞪大了眼睛:“你……你学会了?”
“语言灌输是双向的。你的语言中枢数据也被复制给了我。”岚烬的普通话说得比他想象中好——比他的通用语好太多,“现在,你叫什么?”
“沈……沈逾白。”
“逾白。”她念了一遍。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逾白觉得不对劲。不是她说错了——她说得非常标准,标准到像在播音。但她的声音太冷了,冷到“逾白”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两片雪花落在了火炉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逾白。”她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像是在品味什么。
沈逾白的耳朵不知道为什么,红了。
“你呢?”他问,“你叫什么?”
“岚烬。”
“岚……岚烬……”
“嗯。”
他念她名字的时候,发音不太准——岚字的声调拐了一个弯,烬字的尾音拖得太长。像一个外国人在念一个陌生的中文名字,笨拙的,认真的。
岚烬听着他念自己的名字,心脏跳了第二十四次。
千年。
一千二百七十四年。
她的名字被无数人念过。臣民念的时候是敬畏,敌人念的时候是仇恨,下属念的时候是服从,亲人念的时候——没有人念。
她是女王。
没有人敢直呼她的名字。
但这个人念了。
他不知道规矩。
他不知道怕。
他只是念了。
三、第一个问题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沈逾白坐在床上,岚烬站在床边。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你……”沈逾白先开口了,声音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一扇门是不是锁着的,“你刚才为什么要吸我的血?”
岚烬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因为你是我的血源。”
“血源……是什么?”
“就是我的食物。”
沈逾白的脸白了一瞬。
不是比喻——是真的白了。那种白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不知道该说什么。
岚烬看着他发白的脸,补了一句。
“但我不会吃你。”
“那你为什么要吸我的血……”
“只是定期取一些血。”
“定期是多久?”
“两周一次。”
沈逾白沉默了。他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下——两周一次,一次大概多少?他会不会贫血?会不会死?
“为什么要取我的血?你……你不能吃别的吗?”
“别的血,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让我活着。”
沈逾白愣了一下。
“不吸血,霜火妖精会死。”岚烬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体温持续下降,心跳持续变慢,最后陷入永冻沉眠。永远醒不过来。”
永冻沉眠。
永远醒不过来。
沈逾白看着她的脸,想在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恐惧、一丝不甘、一丝“我不想死”的挣扎。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千年了。
她靠别人的血活着。靠那些低等的、只能果腹的、不能让她的心脏多跳一下的血活着。
她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她是为了“不死”而活着。
“你的血,”岚烬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是唯一能让我……活过来的。”
沈逾白不明白她的“活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霜火妖精的血液是冷的。
他不知道霜火妖精的心脏是慢的。
他不知道霜火妖精的身体是没有激情的。
他更不知道,他的血在刚才那短短的几秒钟里,让她的体温上升了0.3℃,让她的心跳从18次变成了24次。
他不知道那0.3℃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那多出来的6次心跳意味着什么。
但他看懂了她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恶意。
不是算计。
不是威胁。
是——饥饿。
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深入骨髓的、千年的饥饿。
四、名字的重量
“逾白。”
岚烬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这次声音更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逾白抬起头,看着她。
“你怕我吗?”
沈逾白犹豫了一下。
他应该怕。他确实怕。但怕完之后,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感觉。
“怕。”他老实说。
“怕还留在这里?”
“你把我抱来的。”沈逾白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又打不过你。”
岚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比笑更微小的、像水面上一圈涟漪一样的东西。转瞬即逝,但沈逾白看到了。
“你可以试着跑。”她说。
沈逾白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说“你敢跑我就杀了你”,更像是在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跑”。
“跑得掉吗?”
“跑不掉。”
“那我不跑了。”
岚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跑了?”
“嗯。”沈逾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反正跑不掉,不如不跑。省点力气。”
岚烬看着他。
她活了千年,见过无数人在她面前求饶。有人跪,有人哭,有人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她的怜悯。他们的“不跑”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知道自己跑不掉,是因为除了臣服别无选择。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的“不跑”不是臣服。
是……算了。
沈逾白抬起头,看着她。
“岚烬。”
她听到他主动叫她的名字,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我饿了。”他说。
岚烬看着他。
“有吃的吗?”他问,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在向陌生人借东西。
岚烬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走到门口,对一个影偶说了什么。影偶无声地离开了。
她走回来,在他床边坐下。
床垫陷下去一点。她的重量很轻,陷下去的那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逾白感觉到了——床垫往下沉了一点点,他的身体往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
“食物很快到。”她说。
“谢谢。”
沈逾白说“谢谢”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样,像他的本能。
岚烬听到那两个字,心脏又跳了一下。
谢谢。
千年来,没有人对她说谢谢。臣民敬畏她,敌人仇恨她,下属服从她——没有人感谢她。
因为没有人觉得她会做“值得感谢”的事。
她是女王。她的职责是统治,不是施恩。她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没有人需要感谢她。
但这个异世界的人类,在她给他——叫了食物之后,说了谢谢。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只是因为——他饿了,她给了吃的。
岚烬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沈逾白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问他关于他的事情。
之前的对话里,她只问了“你叫什么”。剩下的都是命令——“你是我的血源”“你会虚弱”“食物很快到”。她没有问过他任何关于“他”的问题。
“你……你想知道?”
“嗯。”
沈逾白想了想,说:“很普通。有高楼,有马路,有汽车。空气没有这里好,天空也没有这里好看。但是……”他顿了一下,“有家人在。”
“家人?”
“就是……父母。爸爸,妈妈,还有重要的人,喜欢的人。”
岚烬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爸爸”“妈妈”是什么意思。她的父母在她127岁时死于政变。她亲眼看着他们倒在血泊中,银白色的头发被血染红,深紫色的瞳孔慢慢失去光芒。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让她叫过“父亲”“母亲”。
“他们……对你很好?”她问。
沈逾白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落在岚烬的眼睛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千年的死水。
“嗯。很好。”
岚烬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冷。
是心里冷。
她活了千年,从未有人对她“很好”。臣民效忠的是王座,不是她。霜月雪羽依赖的是她的保护,不是她。瑟琳凯尔奉献的是职责,不是她。
没有人对她“很好”。
因为她不需要。
她是女王。
她不需要任何人对她好。
但此刻,看着沈逾白提起“家人”时脸上那个淡淡的笑,她忽然觉得——她需要。
她想要。
她想要有人对她笑,像他这样。
不是敬畏的笑,不是服从的笑,不是讨好的笑——是“我想到你就会笑”的那种笑。
“逾白。”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就在这里。”
沈逾白看着她。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的家。”
“家?”
“嗯。”岚烬的声音很轻,“我的家。”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也是你的。
她不想给他选择的机会。
她不想让他说“我想回我原来的家”。
她只想让他留在这里。
在她的家里。
在她的身边。
在她的——笼子里。
五、第一顿饭
食物来得很快。
不是沈逾白想象的那种异世界食物——烤兽肉、野菜汤、粗面包——而是……米饭?
白色的、晶莹的、冒着热气的米饭。
还有几碟小菜。一碟是清炒的时蔬,绿油油的,和地球上的青菜很像。一碟是某种肉类的薄片,切得很细,用酱油色的酱汁拌过。还有一碗汤,清汤,里面飘着几片白色的东西,像豆腐,但更薄、更透。
沈逾白看着那些食物,愣住了。
“这是……”
“影偶按照你大脑里的饮食记忆做的。”岚烬说,“语言灌输的时候,你的味觉记忆也被复制了。影偶能读取那些数据,还原你习惯的食物。”
沈逾白拿起筷子——筷子也是按照他的记忆做的,木头材质,和地球上的一模一样——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味道不对。
不是不好吃。是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让他想哭。
那味道里有某种东西,某种让他想起家的东西。像火候,像调味,像某种无法被数据化、却能被味蕾感知的“心意”。但是却无法习惯,也无法吃进更多。不是人类可以适应的蛋白和维生素,至少不用挨饿了。
沈逾白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大哭。
是安静的、无声的、一滴一滴的,落在饭碗里。
岚烬看着他。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不好吃?”
“不是。”沈逾白擦掉眼泪,声音有些哽咽,“是想起了什么。”
岚烬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一粒一粒地吃米饭,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汤,像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以后可能再也吃不到的东西。
她的心脏跳了第二十五次。
不是因为血。
是因为他。
“逾白。”
“嗯?”
“以后每天都有。”
沈逾白抬起头,看着她。
深紫色的瞳孔在幽蓝色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两颗遥远的星星。她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冷冰冰的,像一座雕像。
但她的声音,有一点不一样。
不是温度。
是——频率。
“好。”沈逾白说。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岚烬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黑色的头发,暖白色的皮肤,圆润的耳朵,微微翘起的睫毛。
他的嘴唇上沾着一粒米饭。
岚烬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那粒米饭。
她的拇指在他的下唇上停留了一秒。
凉的。
他的嘴唇是温的。
沈逾白僵住了。
她的拇指在他的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带走了那粒米饭,然后收回去。
整个过程只有一秒。
但沈逾白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你……你干什么……”
“有饭粒。”岚烬把拇指上的米粒放进自己嘴里。
沈逾白的脸彻底红了。
不是因为“她吃了他嘴唇上的饭粒”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神没有变。不是害羞,不是故意,是理所当然。像在说“你是我的,所以你的饭粒也是我的”。
“你……你以后能不能……不要突然碰我……”
“为什么?”
“因为……因为会……”
“会什么?”
沈逾白咬着嘴唇,不肯说。
因为会心跳加速。
因为会耳朵发烫。
因为会觉得——不讨厌。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岚烬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不是笑。
是比笑更小的、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
但沈逾白看到了。
他看到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耳朵还是红的。
心跳还是快的。
但他没有推开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