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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民国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许静安记得很清楚——那天陆子衿第一次踏进陆公馆的大门,天上下着雪,他撑一把黑色的伞,伞骨上凝着薄霜,像是从冰窖里走出来的。

      他站在玄关处收伞,抬起眼看她。

      那一眼并不如何特别,甚至算得上冷淡,可许静安莫名觉得脊背发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陆子衿那双眼太过沉静,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二少奶奶。”他对她的称呼恭敬又疏离,仿佛她不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只是一个恰好住在陆公馆里的陌生人。

      许静安站在楼梯上,攥紧了手里的绣帕,指甲隔着绸布掐进掌心。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可声音出口时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二爷回来了。”

      陆子衿没再说话,点了点头便往楼上走。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背影颀长而清瘦。

      许静安目送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松开手。绣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折痕,像她此刻皱成一团的心。

      她嫁入陆家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她还不叫陆许氏,还是北平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每天为了毕业论文里的教育改良方案焦头烂额。父亲许仲良是北大教授,治学严谨,桃李满天下,一辈子教书育人,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女儿能安安稳稳读完书,寻一个普通人家的好儿郎,过寻常日子。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按照人的心愿来安排。

      那日她正在图书馆里翻找资料,忽然有人来找,说许教授让她立刻回家。她回到家时,看见父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脸色发白,手指微微发抖。

      “爸?”她喊了一声,许仲良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静安,”他声音沙哑,“陆家来提亲了。”

      许静安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家?哪个陆家?那个北平城里最大的旧式家族?前清时出过两任尚书,民国后又与政商两界盘根错节,是真正的名门望族。

      这样的人家,怎么会来向她一个教书匠的女儿提亲?

      “他们要你嫁给陆家的二少爷,陆子衿。”许仲良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信纸上,像是那张纸上写了什么比这桩婚事更重要的事,“一个月后成亲。”

      “我不愿意。”许静安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了。她从小读新式学堂,接受的是现代教育,婚姻自主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她甚至从未见过那个陆子衿,怎么能就这样嫁给他?

      许仲良沉默了很久。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静安,这桩婚事,不能拒绝。”

      许静安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拒绝。这已经是民国了,皇帝都退位十六年了,哪里还有强逼婚嫁的道理?可许仲良不肯再多说,只是反复叮嘱她莫要打探,莫要忤逆,到了陆家好好过日子,旁的什么都不要管。

      她问过,哭过,甚至想过逃走,可母亲早逝,家中别无旁人,面对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的头发,她最终什么也没能做成。

      出嫁那天,北平下了很大的雪。

      八抬大轿,红妆十里,锣鼓喧天。陆家给足了排面,街坊四邻都说许家姑娘好福气。可许静安坐在花轿里,觉得那红盖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拜堂时她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了陆子衿——他穿着暗红色的长衫,身形修长,面容在烛光下看不太真切,只隐约觉得清俊,甚至有些过分好看了。可他说着吉祥话时的语气,像在念一篇早已准备好的公文,疏离得让人心寒。

      洞房花烛夜,他掀了她的盖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坐在桌前,独自喝了一夜的酒。

      没有解释,没有温存,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寒暄都没有。

      许静安在婚床上坐了一整夜,听着身后杯盏轻碰的声音,想着自己这一生大概就这样了。她和衣而卧,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天光已亮,陆子衿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张字条,写着四个字:不必等我。

      字迹清隽有力,笔锋却冷得刺骨。

      新婚头一个月,陆子衿几乎不在府中。下人们说二爷在政府里做事,具体做什么,没人说得清。他的院子在陆公馆西边,独门独院,成婚后便让许静安住了进去,自己却住到了前院书房,只偶尔回来取些衣物。

      陆家的人对这门亲事的态度也很微妙。大少奶奶沈佩兰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可那双精明过人的眼总在她身上转来转去,像在打量一件来历不明的东西。大少爷陆子衮倒是个爽快人,见了面笑嘻嘻喊“二弟妹”,可有一次她无意间听见他在书房里对陆子衿说:“你倒是给我说清楚,怎么就非她不成了?”

      陆子衿怎么回答的,她没有听见。因为她刚往前走了半步,沈佩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笑吟吟地挽住她的胳膊:“静安,我们去花园里走走吧,今儿个腊梅开了。”

      那一刻沈佩兰的笑容和她眼底的警觉,让许静安第一次觉得,这桩婚事背后藏着的事,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

      而这个念头,在她嫁入陆家的第二个月,变成了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那天她去库房找一本旧书——陆家藏书颇丰,虽然比不上那些专门的藏书楼,但历代积累下来,经史子集倒也齐全。管库房的老仆福叔见她来了,颤巍巍地递上一串钥匙,又叮嘱她小心些,说库房好久没人打理了。

      许静安找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书,倒是在最里间的樟木箱子底下翻出了一本陈旧的日记。

      那本日记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小楷字:陆迢。

      陆迢。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说过。陆家三兄妹——陆子衮、陆子衿、陆晚棠,从来没有人提过还有第四个人。她翻开扉页,看到一行题字:“民国十五年,岁次丙寅,予始为此记。”

      字迹清秀挺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意气风发。

      她正要继续往下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静安几乎是本能地将日记塞进了自己带来的书本里,转过身时,沈佩兰已经站在了库房门口。她今日穿了一件胭脂色的旗袍,挽着时髦的卷发,耳朵上坠着两颗红宝石耳钉,整个人雍容华贵,笑吟吟地看着许静安。

      “静安,”她的声音轻柔动听,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在找什么?”

      许静安攥紧了手里的书本,力持镇定地说:“找一本《诗经》的注疏,没找到。”

      沈佩兰“哦”了一声,目光在她手上的书本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笑:“那改天再找吧,二弟今儿个回来了,叫了咱们去前厅吃饭。”

      许静安跟着她走出库房时,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背往上爬。

      那晚回到自己的院子,她锁上门,在灯下翻开了那本日记。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但保存得还算完好。日记的日期从民国十五年正月开始,几乎每日都有记录,内容琐碎而生动——读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去了哪家戏园子,偶尔还有些少年心事的零碎片段。

      可这些寻常的记叙里,时不时会出现一些诡异的痕迹。

      比如正月十二那天的日记,开头还在写“今日与二哥去琉璃厂淘书,得了一本明版《陶庵梦忆》”,写到一半忽然换了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后面又接回原来的字迹,但力道明显重了:“最近总是头疼,吃了药也不见好。母亲说我面色太差,不让我出门了。我觉得他们在骗我,他们一定有事瞒着我。”

      比如二月廿三那天的日记,整页纸都被涂黑了,只在最底下露出一行小字:“陆迢,陆迢,你究竟是谁?”

      明明是写日记的人自己问自己,语气却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许静安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看越觉得不对。这哪里像是一个少年的日记?倒像是两个灵魂在争夺同一具身体的记录,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时而阳光灿烂,时而阴郁可怕。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民国十五年六月十七。当天只有一行字:

      “二哥说这是为了我好。可是二哥,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想不想活着?”

      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像是写这行字的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静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起了新婚那天晚上陆子衿独自喝酒的背影,想起了父亲许仲良脸上那种绝望的恐惧,想起了沈佩兰眼底那些意味深长的打量。

      二哥说这是为了我好。

      这个“二哥”,是陆子衿吗?

      而这篇日记之后,那个叫陆迢的少年去了哪里?为什么陆家上下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他的名字?为什么连仆人们提起“陆家三兄妹”时,都理所当然地只算上了陆晚棠?

      许静安合上日记,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前院的灯火隐隐约约映着天边,像一团暧昧不明的红光。

      她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许静安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来,手里的书和日记没拿稳,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陆子衿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正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沉沉地落在她脚边那本摊开的日记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许静安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窗框,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她想解释,可嘴唇像被冻住了一样张不开。

      陆子衿蹲下身,捡起了那本日记。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许静安觉得他可以随时停下来,可他始终没有停。他翻了几页,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合上日记,抬起头来看她。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双沉静如死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丝裂痕里藏着的东西太复杂了,许静安分辨不出是愤怒还是悲伤,是恐惧还是释然。她只听见陆子衿用一种极轻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低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你不该看到的。”

      他的话音落下时,远处的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嘈杂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片刻后,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隔着门板大声道:“二爷,二少奶奶,不好了!大少奶奶出事了!”

      陆子衿猛地站起身,眉目间那丝裂痕瞬间收拢,重新变回那副滴水不漏的沉静。他将日记收进衣袋里,看了许静安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走。”

      许静安来不及多想,跟着他往前院跑去。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牙关打颤,可更让她冷的,是脑海中不断回荡的一个念头——

      沈佩兰今晚来库房找过她,知道她带走了什么东西。

      而现在,沈佩兰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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