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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探花唱和
清音社扩张的事,沈清辞还没有来得及细细筹划,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先把她推到了更大的风口浪尖上。
起因,是礼部的一场文会。
文会设在礼部尚书府的花厅里,邀的都是京城文坛有头有脸的人物——新科进士、翰林院的学士、几位有名望的老先生,还有几位以才名著称的世家小姐。
沈清辞是被礼部尚书夫人亲自递帖子请来的,推辞不得,便带着春杏去了。
文会的气氛起初很寻常,众人轮流作诗,互相品评,说些风雅的话,喝些清淡的茶。沈清辞坐在靠窗的位置,不多话,只是认真听,偶尔被点到,便作上一首,不出风头,也不刻意低调。
直到顾景行来了。
他来得比旁人晚,进门时,文会已经进行了大半。礼部尚书亲自起身相迎,笑道:"顾探花,今日可算来了,我们正等着你。"
顾景行拱手致歉,在席间落座,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沈清辞没有特别在意,继续听旁边的人说话。
文会进行到后半段,有人提议"唱和"——两人各作一首,主题相同,风格呼应,由在场众人品评高下。这是文会上常见的游戏,众人纷纷响应。
礼部尚书笑着环视一圈,说:"那就请顾探花先选一位,与他唱和。"
厅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顾景行是新科探花,文名极盛,能被他选中唱和,本身就是一种认可。几位世家小姐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有人低头整了整衣裙,有人端起茶盏,掩住嘴角的一丝期待。
顾景行沉吟片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花厅:"在下愿与沈小姐唱和。"
厅中的气氛,微微一变。
有人愣了一下,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的茶盏顿在了半空中。
沈清辞也愣了一瞬。
她没有料到顾景行会点她的名字。不是因为她没有这个资格,而是因为这个选择,在这个场合,意味着的东西太多——顾景行是朝廷命官,她是待嫁的世家小姐,两人当众唱和,落在旁人眼里,怎么看都不只是"切磋文学"那么简单。
她抬起眼,看向顾景行。
顾景行神情坦然,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选择会引起什么,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等她回应。
沈清辞在心里转了一圈,随即放下那些顾虑,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顾大人抬爱,清辞愿意奉陪。"
礼部尚书夫人亲自出题:"以'秋水'为题,不限体裁,但须在诗中见'志',不可只写景。"
这个题目,出得颇有深意。"秋水"是意象,"见志"是要求,既考才情,也考胸怀,不是单纯堆砌辞藻就能过关的。
顾景行先作。
他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一首五言古诗,以秋水喻志,写的是"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意境,末句落在"丈夫处世间,当如秋水清",气骨峻拔,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众人看完,纷纷称赞。
沈清辞接过笔,在纸上停了片刻,落笔。
她写的是一首七绝,没有走顾景行"清正自守"的路子,而是另辟蹊径,以秋水写女子之志——
秋水无声过远汀,芦花两岸自飘零。
不因风急收波浪,只向天边问月明。
写完,放下笔,退后一步。
厅中安静了片刻,随即有人轻声念了一遍,念完,沉默了一下,然后是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礼部尚书捋着胡须,点头道:"好。顾探花的诗,是君子之志;沈小姐的诗,是女子之志。两首放在一起,倒是相得益彰,各有千秋。"
有人笑道:"这唱和,唱出味道来了。"
顾景行看了沈清辞的诗,沉默片刻,说:"沈小姐这首,比在下的更难得。"
沈清辞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谦辞,只是淡淡地说:"顾大人过奖。"
文会散后,消息传得极快。
不到一日,"顾探花主动点名与沈小姐唱和"的事,已经在京城各处流传开来。茶楼里,有人说:"顾探花这是看上沈小姐了吧?"酒肆里,有人说:"两首诗放在一起,真是绝配。"
沈清辞听说后,让春杏去打听了一圈,回来的消息让她哭笑不得——坊间的版本已经越传越离谱,有人说顾景行当场向她表白,有人说两人早有私情,还有人说沈阁老已经在和顾家议亲。
"这些人,"春杏气鼓鼓地说,"也太能编了!"
沈清辞倒是平静,只说:"随他们说去,越描越黑,不如不理。"
但不理,不代表没有影响。
清音社里,几位姐妹见了她,眼神都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柳如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清辞,顾探花那边,真的只是切磋文学?"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柳如烟笑而不答,转身走了,留下沈清辞在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嫉妒,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文会后的第三天,沈清辞在一场小型诗会上,听到了几句不大好听的话。
说话的是两位世家小姐,坐在她斜后方,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只是在闲聊——
"顾探花那样的人,怎么会看上一个庶女出身的?"
"就是,不过是仗着写了几首诗,就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了。"
"听说她还想搬出去独住,这是什么规矩?"
沈清辞坐在原处,没有回头,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春杏在她身后,已经攥紧了帕子,脸色涨红,正要开口,被沈清辞轻轻按住手腕,摇了摇头。
春杏忍住,但眼神里的愤愤之色,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清辞放下茶盏,神情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不是没有听见,只是懒得理。
这种话,从她在京城有了名声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断过。庶女出身,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总有人想拿来扎她,看她疼不疼,看她会不会因此退缩。
她不会。
倒是顾景行,听说了这些话,在第二天的一场文会上,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一句话。
他说:"沈小姐的才华有目共睹,那些说闲话的人,不过是嫉妒罢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说话的人是顾景行,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厅中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有人悄悄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消息传到沈清辞耳朵里,她沉默了片刻,对春杏说:"他这个人,有时候真是……"
"真是什么?"春杏好奇地问。
沈清辞想了想,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只是说:"算了,不说了。"
春杏歪着头看她,忽然笑起来,被沈清辞瞪了一眼,连忙收住。
就在沈清辞以为这件事会慢慢平息的时候,一个人突然出现,把事情推向了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那天下午,清音社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年轻公子,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各捧着一个描金的礼盒,进门就嚷嚷:"沈小姐在哪里?我要拜师!"
清音社的门房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拦,那人已经大步走进院子,四处张望,一眼看见正从廊下走过来的沈清辞,立刻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深深作了一揖:"沈小姐!在下赵怀远,户部侍郎赵大人之子,久仰大名,今日特来拜师!"
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位热情得有些过头的公子,沉默了片刻。
春杏在她身后,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说:"小姐,这位……是赵公子?"
沈清辞点了点头,神情平静,但眼底有一丝哭笑不得。
赵怀远,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户部侍郎的独子,京城出了名的纨绔,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但为人倒是没有什么坏心眼,只是……实在太能闹腾。
"赵公子,"沈清辞开口,语气平和,"我不收徒弟。"
"不收徒弟也没关系!"赵怀远完全不受影响,把身后小厮手里的礼盒往前一推,"那就让我来清音社旁听!沈小姐,我是真心仰慕您的才华,不是来捣乱的!"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礼盒,叹了口气。
"赵公子,"她说,"礼物收不得,旁听的事……"她顿了顿,"你若真有心,可以来,但清音社有规矩,不可喧哗,不可扰人,听不懂的地方,事后再问,不可当场打断。"
赵怀远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好,我都答应!"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雀跃的样子,心里隐约觉得,这个决定,日后大概会让她头疼不少。
但她还不知道,这位"脑残粉"的出现,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给她带来多少意料之外的麻烦——和意料之外的帮助。
当天傍晚,赵怀远从清音社出来,在街上遇见几个相熟的纨绔,被问起去哪里了,他立刻来了精神,拍着胸脯说:"我去拜沈小姐为师了!你们不懂,沈小姐那才叫真正的才华,顾探花和她唱和,那是顾探花有眼光!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
几个纨绔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怀远已经滔滔不绝地说开了,从沈清辞的诗说到清音社,从清音社说到"女子亦可为国分忧",说得眉飞色舞,浑然不觉旁人的表情。
消息,就这样,以一种沈清辞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继续在京城里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