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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相守与遥望,心有灵犀 ...


  •   民国十五年八月一日,奉天帅府。

      西北的战事已经结束了整整一个夏天。冯玉祥覆灭后,北方统一的大局底定,嬴家军的势力从东北延伸到华北、西北,控制了长江以北的大半个中国。张学梁回了哈尔滨,阎锡山回了太原,三方在西安签署的《西安协议》正在逐条落实。日本人在朝鲜边境的兵力调动虽然频繁,但暂时没有大规模进攻的迹象。土肥原贤二的华北工作班据说已在天津秘密展开活动,暗卫的情报网正在加紧布建。南京方面,蒋介时自从上次被军饷账单怼回去之后,暂时没有再派特使来试探。

      这是赢睿珩自七岁以来,度过的最长的一段没有亲自带兵打仗的时期。

      刘艺菲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注意到赢睿珩的变化是渐进的,像春天化冻的河面——表面上还是一层冰,但冰层下面已经有了水流的声音。她开始把更多的军务分派给新提拔的年轻将领。赵明远在太原联络站发回来的技术评估报告,她只批了三个字“已阅,准”,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逐条审核。马占魁的骑兵师训练计划,她翻了一遍就签了字。顾维钧被授权在她外出时代行参谋长职权,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现在已经能独立主持日常军务会议。

      这天傍晚刘艺菲在情报分队办公室忙到亥时才收工。小方从天津发来的华北情报站最新监控报告显示,土肥原的华北工作班已在天津英租界租下了一处商行作为据点,化名“山田洋行”,经营药材和丝绸。暗卫已经完成了对山田洋行的初步渗透,正在逐步摸清其人员构成和通讯方式。老魏负责的无线电监听站截获了几段加密电报,用的是关东军参谋本部的新密码,破译还需要时间。

      刘艺菲逐一处理完这些事务,又审核了情报分队新招募的两名本地分析员的档案,然后在监控日报上签了字。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脖子和肩膀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小黄趴在发报机前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耳机。她走过去把耳机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又把自己的薄外套披在他肩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办公室。

      穿过回廊时,她发现作战室里还亮着灯。赢睿珩应该还在批军报。她正想推门进去催她早点休息,忽然发现赢睿珩不在书桌前。书桌上摊着几份批了一半的文件,毛笔搁在砚台边上,茶杯里的红枣茶已经凉了。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三国演义》——是上次刘艺菲夹了银杏叶的那本。

      她走到矮桌前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发现那片银杏叶还夹在原处,旁边多了一张便签纸。是赢睿珩的字迹,凌厉有力,但写得很轻:“赵云救阿斗,不是为了功劳,是为了保护。我打仗,也是为了保护。保护这片土地,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保护你。”

      刘艺菲拿着便签纸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听到赢睿珩进来的脚步声,但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枪油味和皂角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她转过身,赢睿珩站在门口,军装外套敞着最上面那颗扣子,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你在这儿。”赢睿珩说。语气平淡,但刘艺菲注意到她进来时目光先落在自己手里的便签纸上,然后迅速移开。她的耳朵尖在煤油灯下又泛起了熟悉的淡红。她把粥放在桌上,说了句“老曹熬的,红枣小米,你喝”,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毛笔,显然是想用批文件来掩饰刚才便签纸被看到的尴尬。

      “便签纸上写的——是批注还是日记。”

      “批注。”赢睿珩头也不抬,但批文件的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迹洇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批注为什么写‘保护你’。”

      “赵云保护阿斗,我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顺带写多了。”

      刘艺菲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把翘起来的嘴角藏进碗边后面。赢睿珩说“顺带写多了”,翻译过来是“我本来只想写保护这片土地,但写到一半你忽然出现在脑子里,就顺手加上了”——不是刻意,是本能。她没有戳穿,只是把便签纸重新放回《三国演义》的书页里,压在银杏叶旁边。然后她端着粥碗走到赢睿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一边喝粥一边继续看她的情报简报。

      八月五日,午后。帅府后园子的荷塘里,荷花开了满池。荷叶铺了大半个水面,几朵荷花开得正好,花瓣白里透粉,在阳光下泛着珠光。刘艺菲难得没有军务,拉着赢睿珩去荷塘边的凉亭乘凉。她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剥莲子,赢睿珩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个刚摘下来的莲蓬。她剥了一颗莲子递到赢睿珩嘴边,赢睿珩低头咬进嘴里,嚼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苦。”

      “你没去莲心。要这样——”刘艺菲又剥了一颗,细心地把绿色的莲心挑出来,然后递给她。

      赢睿珩吃了这颗,眉头舒展了。她嚼完咽下去说了句“甜的”,然后低头看着刘艺菲手里还在继续剥的莲子,忽然说了句让刘艺菲没想到的话:“以后莲子你都帮我剥。”

      刘艺菲抬头看着她。赢睿珩说这话时语气依然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但她站在凉亭的栏杆边,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一半的莲蓬,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那道刀疤被光影切成一半明一半暗,桃花眼里有一种被浸得很软的安静。刘艺菲把剥好的莲子放在旁边的瓷碗里,轻声说了一个字:“好。”然后她想了想,觉得一个字不够,又补了一句:“以后莲子我都帮你剥。你帮我把荷花画好。”

      赢睿珩微微点头。她从口袋里摸出铅笔和便签纸,靠在栏杆上开始画荷塘。她的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画了几片荷叶,又画了一朵盛开的荷花。然后她在荷花旁边画了一个小人——侧脸,低头,手里拿着刚剥好的莲子,嘴角微微翘起,是刘艺菲。最后她在画纸左下角加了一朵极小的荷花,和上次在天台上画暮色时在左下角加的两个小人一样,是不经意间的习惯动作——每次画风景,都会在风景里藏一个刘艺菲。她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刘艺菲剥完最后一颗莲子,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幅素描。荷塘、荷花、剥莲子的自己、还有左下角那朵不知什么时候被加上去的小荷花。她站得很近,近到能闻到赢睿珩军装上那股淡淡的枪油味。赢睿珩握铅笔的手指在她靠近时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这幅画送给我。”

      “还没画完。”

      “那等你画完再给我。”

      赢睿珩没有说话,但她落笔的速度慢了几分。她在拖延——拖延画完这幅画的时间,因为画完了就要送出去,而她想多画一会儿。刘艺菲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没有戳穿,只是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端起那碗剥好的莲子继续挑莲心。凉亭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荷塘里偶尔传来的蛙鸣。

      作为回礼,刘艺菲决定教赢睿珩下国际象棋。几天前她让帅府的木匠帮忙做了一套简化版的棋子——木头雕刻,用墨汁和石灰分别染成黑色和白色。棋盘是一张大幅牛皮纸画的,黑白相间的格子用尺子量得整整齐齐。国际象棋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几乎没人会下,但刘艺菲在剧组等戏的时候经常和同事下棋消磨时间,水平虽然不算高,教赢睿珩足够了。

      八月十日的下午,她把这套自制的国际象棋摆在作战室的长桌上。赢睿珩看着棋盘上那些陌生的棋子——国王、王后、骑士、主教、城堡、小兵——每一个都拿起来端详了好一会儿,用手指摸着那些手工雕刻的纹路,然后问出了一句让刘艺菲哭笑不得的话。

      “王后为什么比国王厉害。”

      “因为在这个游戏里,王后是最强的棋子。她可以横着走、竖着走、斜着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国王只能一步一步挪。”

      赢睿珩把王后放回棋盘正中央,说了句“这个规则很好”。然后她在刘艺菲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全神贯注地听她讲解规则。刘艺菲从棋子的走法开始讲起——小兵第一步可以走两格,骑士跳“日”字,主教走斜线,城堡走直线,王后集主教和城堡于一身,国王每次只能移动一格。赢睿珩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把每一个棋子的走法在心里默记了一遍,然后开始下第一盘。

      第一盘,刘艺菲赢了。她的战术很简单——双车杀王,把赢睿珩的国王逼到了棋盘边缘,然后用两个城堡交替将军,逼迫赢睿珩认输。赢睿珩输得心服口服,把被吃掉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里,然后说了句“再来”。第二盘,赢睿珩赢了。她用一个骑士和一个主教做出了一个极其精妙的配合——主教封住了刘艺菲国王的退路,骑士跳过去将军,一招绝杀。刘艺菲低头看着棋盘上被将死的国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输的。第三盘,和棋。两个人下到最后只剩下两个国王加一个兵,赢睿珩看着棋盘上仅剩的几个棋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刘艺菲,说了一句让刘艺菲心头猛震的话。

      “这个棋很有意思。和中国象棋不一样,但有相似之处。中国象棋的棋盘有楚河汉界,兵过了河就不能回头。这个棋没有界,兵走到最底线还能变成后。而且这个棋里最强的不是将——是后。”她看着棋盘上那些手工雕刻的木头棋子,手指在王后上轻轻敲了一下,“在我那个时代,有很多人下这个棋,还有世界比赛。”

      赢睿珩抬起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讨论游戏规则。她说了一句让刘艺菲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不只是下棋。我要学所有你不经意间提到的东西。做饭、写字、下棋、还有你看书时喜欢把书页折角。我都记住了。你的时代很远。但如果我把你习惯的东西都学会,你就不会那么想回去了。”

      刘艺菲愣住了。赢睿珩说这些话时语气依然平淡,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制定了很久的战略规划——学做饭不是因为感兴趣,学写字不是因为想练字,学下棋不是因为棋有趣。她说得很直白,每一个字都在坦白。是怕刘艺菲想家,是想让这个时代多一点刘艺菲熟悉的东西。她把这些事当作一场长期的战役来打,每一件事都是她攻下的一个山头。

      刘艺菲站起来绕过棋盘,从身后抱住了赢睿珩。她的手臂环住赢睿珩的肩,脸贴在她后背上,能感受到她呼吸时胸腔微微起伏的节奏,能闻到她军装上那股熟悉的枪油味和皂角味。赢睿珩的身体在她拥抱下先是僵了一瞬——不是因为抗拒,是因为每次被主动拥抱时她的身体都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然后慢慢地,她放松下来,右手抬起来覆在刘艺菲环在她肩上的手臂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已经不想回去了。这里有莲子,有荷花,有国际象棋,有你画的画。这里已经有我想要的一切了。”

      赢睿珩没有回答。但刘艺菲感受到她覆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力道不重,却极稳。她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赢睿珩的肩胛骨之间,在心里默默数着她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地响着,作战室里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棋盘上那盘还没下完的和棋静静地摆在桌上,两个国王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还没走到底线的小兵。

      八月十五日,赵明远从太原发来了一份电报。电文不长,但内容很多——阎锡山的炮兵联络官最近态度明显比之前配合了,主动提出要派一个技术团队来沈阳兵工厂参观学习,说是“交流炮兵技术”。赵明远在电文中请示如何处理。

      刘艺菲把电报放在赢睿珩桌上,分析说阎锡山这是在试探。他在西安收到了那份被扣下的与日本人往来的信件,赢睿珩选择了不公开,他欠了一份人情。现在他派人来参观兵工厂,既是想看看嬴家军的军工实力到底有多强,也是在释放善意——他让人来学习,等于承认嬴家军在技术上走在他前面。如果同意阎锡山的请求,需要准备两套方案:一套给他们看的——公开生产线上的嬴式1926步枪和辽造十四式野炮,这两款装备的出口型已经在太原协议里授权给晋军;一套不给看的——反装甲弹生产线和正在研发的航空炸弹项目。

      赢睿珩点头。她签发回电——“同意。参观范围限定在公开生产线,反装甲弹车间全部关闭,嬴式一型□□的库存转移至三号仓库。另外让吴振国准备一次实弹演示——用晋造迫击炮打辽造炮弹,让他们看看兼容性。”

      刘艺菲在笔记本上记下这道命令。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发现赢睿珩正在看她。不是那种审视情报的目光——是一种很短的、很轻的注视,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她脸上,把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映得格外柔和。

      “谢谢你。”

      刘艺菲愣了一下。赢睿珩说谢谢的次数屈指可数——在废弃驿站说过一次,在天台上握她的手时说过一次,在梅园定情时说过一次。每一次都是在她情绪被触到极深之处时才从嘴里挤出这两个字,而且每次说完都会迅速转移话题或转身走开。果然,赢睿珩说完这两个字后立刻低头翻开了下一份文件,用批文件的动作来掩饰嘴角那道藏不住的弧度。但刘艺菲看到她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极其细微地摩挲着——不是因为紧张,是被某种长期共处之后才敢流露的温柔轻轻推了一下。

      “谢什么。”

      “你留在奉天。没有走。”

      刘艺菲把毛笔搁在砚台边上,站起来走到赢睿珩面前。她低头看着赢睿珩——她正低着头假装批文件,但笔尖在纸面上停着,一个字都没写。刘艺菲伸出手,用食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赢睿珩的手背,动作和赢睿珩每次“盖章”时一模一样——轻而短,一触即离。

      “我说过不会走。以后也不会。不管你谢不谢我,我都不会走。所以不用谢。把谢谢换成明天早上自己主动把粥喝完,不用我盯着。”

      赢睿珩低着头,嘴角那道压不住的弧度终于从文件后面浮了上来。她没有抬头,只是把刘艺菲还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指反扣住,力道极轻极短,像是怕被门外路过的卫峥听到心跳声。然后她松开手,拿起毛笔继续批文件,语气恢复了平时下军令时的冷淡:“粥要红豆的。”

      “知道了。”刘艺菲把手收回来揣进长袄口袋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赢睿珩,补了一句,“以后谢字省掉。换成红豆粥——比谢谢甜。”

      八月二十日的傍晚,两个人又在天台上看日落。今年夏天的雨水不多不少,夕阳格外通透,把城墙上的箭垛和远山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刘艺菲坐在石墩上,赢睿珩站在矮墙前,军装外套敞着最上面那颗扣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在晚风里被削得极轻:“以前每年夏天,我都会一个人在天台上站到深夜。没想什么。只是觉得——夏天是别人的。和我没关系。”

      “今年呢。”

      “今年夏天不一样。有人在身边。”

      刘艺菲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矮墙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赢睿珩被晚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赢睿珩没有躲,只是在她的手指擦过耳廓时微微眯了一下眼。夕阳把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面挂满军用地图的青砖墙上,两个影子之间的缝隙被暮色填得越来越近。

      当晚,刘艺菲在煤油灯下摊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窗外荷塘里的蛙鸣一阵一阵地响着,月光把窗台上那枝插在瓷瓶里的枯梅照得泛着银白色的光。她提起毛笔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几行字。

      “她学国际象棋的速度比我预期的还要快。第一盘输,第二盘赢,第三盘和棋。她说中国象棋的兵过了河就不能回头,这个棋的兵走到最底线能变成后。我没告诉她,我教她下国际象棋其实有私心。我想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规则是允许小兵变成王后的。不需要楚河汉界,不需要过了河就不能回头——只需要一直往前走,走到最底。她大概不知道她自己就是那个兵。从七岁失去一切,到十五岁杀叛将坐稳帅位,到锦州全歼日军联队,到西安平定西北——她一直在往前走。她走过了楚河汉界,走到了棋盘的最底线。她早就该变成后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她说要学所有我不经意间提到的东西,因为怕我想家。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作战计划。我想她大概从梅园定情那天就开始制定这个计划了——学做饭是为了让我不在星期天想念外卖,学下棋是为了让我不在深夜想念剧组里一起下棋的同事,偷偷学英语是为了让我不在心里留一个她永远去不了的地方。她把攻略我的习惯当作战役来打——每一步都有目的,每一步都耐心而精准。我在这个时代孤军奋战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被人这样放在心上的滋味。她让我重新学会了被爱。”

      搁下笔,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窗台上。月光很亮,荷塘里的蛙鸣在夜风中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她对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荷塘看了很久,然后吹灭煤油灯,上床睡觉。明天早上还要给赢睿珩熬红豆粥,今天老曹说灶台上新换了一批红豆,比去年的颗粒更大更饱满,煮出来应该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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