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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归来,确认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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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五年二月五日,奉天。
赢睿珩的专列在午后抵达奉天站。站台上的积雪被勤务兵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灰色的石板路面。蒸汽机车喘着粗气缓缓停靠在站台内侧,烟囱里吐出的白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棉花状的云,被风一吹散成无数细小的雾粒,落在站台顶棚的铁皮檐口上化成了水珠。
刘艺菲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一份今早刚译出的电报。电报是赢睿珩在专列上发的,内容只有三个字:“午后到。”她凌晨收到后就没有再睡,把情报分队这几天的工作简报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都准确无误,然后换上了那件素灰色长袄,领口别着两枚梅花胸针,天没亮就到了站台。
专列的车门打开,暗卫先下车在站台两侧列队。赢睿珩从车厢里走出来,军装外套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煤灰,肩章上的三颗将星被煤灰覆成了浅灰色。她看到刘艺菲站在站台上,脚步在车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走下踏梯朝她大步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军靴在站台石板上敲出的节奏密集而有力。
她走到刘艺菲面前,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目光落在她领口那两枚并排别着的梅花胸针上,停了好一会儿。那两枚胸针并排别在一起,一枚背面刻着“沈”,一枚光滑如镜,在站台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刘艺菲军帽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片枯叶摘掉了,动作随意而自然,手指擦过帽檐边缘时极其轻柔,像是怕碰乱了她的头发。
“瘦了。”赢睿珩说。
“你才瘦了。”刘艺菲看着她。赢睿珩的脸色比出发前更白,嘴唇干裂起皮,下唇上又咬出了新的印子。肩上的旧伤被军装遮住了,但从她左臂摆动幅度比平时大的细节里能看出伤口恢复得不错。她在太原签了三份协议,又赶到哈尔滨和张雨亭会谈,亲手把土肥原的间谍网连根拔起。她在外面连续奔波了整整两周,回来之后说的第一句关于刘艺菲的话不是“情报怎么样”,不是“收网还顺利吗”,是“瘦了”。
“枣泥糕还有吗。”赢睿珩问。
“有。今早让卫峥去买的,还热着。”刘艺菲从怀里拿出那包油纸包着的枣泥糕,打开油纸掰了一块递给她。赢睿珩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说了句“还是福聚斋的好吃”,然后把剩下的半块塞回刘艺菲手里,转身朝帅府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等刘艺菲跟上,才继续往前走。
卫峥在后面拎着行李箱,看到这一幕之后在今日值勤日志上写了一句话:“帅座今日回奉天。吃了半块枣泥糕。说还是福聚斋的好吃。然后把剩下的半块给了刘队。另外——帅座说刘队瘦了。其实刘队没瘦,帅座自己瘦了至少三斤。”
帅府作战室里,顾维钧已经把哈尔滨收网的完整战报整理好了。赢睿珩坐在长桌主位上逐页翻阅,翻到土肥原审讯记录中“针”字出现的片段时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翻到缴获的密码本与井上松子电台频率的对比分析页,用手指在“同批次生产”几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铭远的事,后续怎么处理的。”她合上卷宗,抬头看向刘艺菲。
“按军法处决。布告写明罪证。他妹妹的事——我让人去保定查了,当地民政部门说她在两年前就已经被当地义庄收殓,埋在城外的乱葬岗。没有墓碑。按你说的,在她户籍所在地立了一块无名碑。”刘艺菲把处置报告放在桌上,补充了一句,“保定那边的人说,她跳海之后尸体漂到了天津港,当地渔民捞起来送到义庄。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当地风俗,本命年辟邪用的。”
赢睿珩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那份报告,手指在“无名碑”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在一边。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脸,但刘艺菲注意到她批下一份文件时下笔的力度比平时轻了几分。
“土肥原的审讯记录里还有一条之前被忽略的信息。”刘艺菲翻开自己的情报笔记本,把在赢睿珩外出期间她审阅卷宗时发现的一条线索念了出来,“他在提到李铭远时说过一句话,翻译过来大意是——‘我给他的药丸是让他解脱,不是让他去死。他为妹妹报了仇就应该放下,但他放不下。放不下的人最好用。’这句话说明土肥原在奉天城里不止有李铭远一颗棋子。他专挑放不下的人——有仇未报的、有家人被害的、有把柄在别人手里的。这些人被他用复仇做诱饵套住脖子,然后被他用债务控制。李铭远只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
“名单。”赢睿珩的声音恢复了平时下军令时的冷静和果断,“他把这些人的名单藏在哪里。”
“第五本审讯卷宗的末尾有一段被他刻意打乱的供词——军法处转录时没有注意到,以为是他随口说的闲话。但我对照了宫本次郎被捕前最后一份密电的加密方式,发现这段供词不是闲话,是一份加密名单。我已经让情报分队逐字破译了。目前破译出来的部分显示,土肥原用类似手法在奉天发展了至少六个人。其中三个已经被我们在历次清查中抓了——包括田中丸善和另一个潜伏在军需处的文书。还有三个人的代号分别是‘竹’‘菊’‘雪’。竹和菊的职位不高,都在外围。但‘雪’的线索指向帅府内部——土肥原在供词里说,‘雪はまだ降っていない’。雪还没有落下。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个人还没有被激活。”
赢睿珩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节奏缓慢而规律。过了片刻,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朱砂笔,在刘艺菲的笔记本上“雪”字旁边画了一道重重的红圈。
“挖出来。竹和菊让暗卫外围搜捕——抓活口,能审出来多少是多少。雪这条线由你亲自盯。密码班从现在起二十四小时轮值,把土肥原那五本卷宗里所有提到天气、季节、自然现象的句子全部抽出来单独分析。土肥原在供词里藏代号的手法有规律可循——他用天气隐喻加密,那么所有关于‘雪’‘霜’‘冰’的句子都可能是关键线索。另外把帅府内部所有在岗人员的档案重新调出来,重点关注入职时间在郭松岭叛变前后三个月内、或与李铭远有任何工作或私交重合的人员。”
刘艺菲点头。她把这道命令逐字记下,然后在“雪”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代号‘雪’,暂未激活。土肥原称‘雪还没有落下’。判断此人可能尚未执行过任何实质性通敌行为,或处于休眠状态等待特定指令。排查重点——休眠期超过半年的内部人员。”
赢睿珩看着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忽然换了个话题:“我不在的时候,你吃了几天粥。”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在赢睿珩外出期间每天电报上都说“糕吃了”,但赢睿珩知道她吃糕只在早上,中午和晚上经常忙起来就忘了吃饭。卫峥大概在电报里打小报告了。她看向站在门口的卫峥,卫峥立刻把头转向窗外假装在看天气。
“大部分日子都吃了。有一天忙忘了,第二天吃了两顿补回来。”刘艺菲如实交代。
“两顿不能补一顿。”赢睿珩说完,转向门口的卫峥,语气恢复了平时下军令时的冷淡,“以后每天中午让伙房给刘队单独备一份饭,送到情报分队办公室。她不吃就拿回来热,热到她吃为止。”
“是!”卫峥立正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这道命令,然后在旁边偷偷加了一行小字:“帅座关心刘队饮食。用语为命令式。但表情出卖了她——耳朵红了。”
刘艺菲看着赢睿珩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批文件,嘴角翘了起来。她没有戳穿,只是走到桌边拿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便端出去换了一杯热的放在赢睿珩手边。赢睿珩没有抬头,但在她的手碰到茶杯时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批文件,批完一份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加了红枣。”赢睿珩说。
“嗯。你上次说福聚斋的红枣好,我又去买了一包。”
赢睿珩没有再说话,但她喝茶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是因为茶烫,是想把每一口都喝得久一点。
接下来几天,赢睿珩开始有意识地把军务分派给新提拔的年轻将领。赵明远接手了炮兵训练计划的制定,顾维钧被授权在赢睿珩外出时代行参谋长职权,马占魁的骑兵师日常训练和巡逻调度全权交给他自己负责。这些事以前赢睿珩都会亲自过目,现在她把审批权下放了。不是不重视,是她开始学会信任别人。
她把批文件的时间从深夜调到了傍晚。刘艺菲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每天送茶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赢睿珩批完文件之后不再一个人去天台发呆,而是会绕到情报分队办公室门口,有时候进来看看哈尔滨情报网的最新监控报告,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刘艺菲在忙什么,然后转身回书房继续工作。她从来没有解释为什么绕路,刘艺菲也没有问。但刘艺菲注意到她绕路的时间永远是情报分队晚上交班前那一段最忙的时段——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看刘艺菲一眼。这种不经意的回来看一眼,是赢睿珩从不承认但每天都在做的事。
一天深夜刘艺菲在自己的房间里翻看情报卷宗时,听到隔壁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是赢睿珩的卧房方向——不是枪声,不是惨叫声,而是一种被压抑到几乎听不到的喘息,像溺水的人在水下挣扎时发出的闷响。她放下卷宗走到赢睿珩门口,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时,赢睿珩正坐在床沿上,后背靠着床头,手指攥着被子的边缘攥得指节青白。额头上的旧伤早就好了,但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是在说话,是在梦中不断重复同一个唇形。刘艺菲认出了那个唇形。是“娘”。赢睿珩在梦里喊她娘,和几个月前那个深夜一模一样。
刘艺菲没有开灯。她走到床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然后在床沿上坐下来,没有出声,只是把手轻轻覆在赢睿珩攥被子的那只手上。赢睿珩的手指在她的掌心下先是猛地绷紧了,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她没有醒,但她的手反过来攥住了刘艺菲的手指,攥得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刘艺菲在那张床沿上坐了很久。窗外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把赢睿珩脸上的刀疤照得若隐若现。她在想一件事——赢睿珩活了十八年,在战场上从没掉过一滴眼泪,但她的梦不会骗人。她每次梦到母亲时都会发出那种溺水般的喘息,每次醒来之后都会独自站在天台上看很久的星星。她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梦里有多疼,但她会在梦到母亲之后第二天早上绕路来情报分队门口看刘艺菲一眼。那个眼神和往常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确认,是在寻找一个能让她确认噩梦已经结束的锚点。刘艺菲现在就在这个锚点的位置上。她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这个位置的,但她知道她已经在那里了。
第二天一早,赢睿珩醒来时发现刘艺菲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握了整整一夜。她的头发散在肩头,有一缕垂在赢睿珩的手腕上,被晨光一照泛着极淡的栗色。赢睿珩没有动。她低头看着刘艺菲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用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把她垂下来的碎发拨回耳后,手指在擦过她的耳廓时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放在被子上,继续看她的睡脸。
天亮之后,赢睿珩的作息发生了更多微妙的变化。她以前从来不吃早饭,一碗粥从卯时放到辰时,凉了就让勤务兵端走换一碗热的,再凉了再换。刘艺菲曾经把一碗粥放在她桌上三次,她才在“你管得太宽”的抱怨中三口喝完。现在她每天卯时三刻会准时出现在作战室里,桌上已经放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小菜,刘艺菲坐在旁边看她的情报简报。她端起粥三口喝完,把空碗放在一边,语气依然平淡得像在汇报军情:“今天的粥比昨天好。”刘艺菲没有戳穿她——昨天的是小米粥,今天的是大米粥,根本不是同一种粥。赢睿珩不是在点评粥的品质,是在说“我吃了”。她用这种方式告诉刘艺菲:你让我吃的早饭,我每天都在吃。
有一天早上刘艺菲因为连夜处理齐齐哈尔密电来晚了一刻钟。她端着粥走进作战室时,赢睿珩正坐在桌前批文件,面前空空的没有粥碗。刘艺菲把粥放在她桌上,赢睿珩没有抬头,但批文件的速度明显放慢了。刘艺菲注意到她面前那份文件只批了不到一半——平时这时候她应该已经批完三四份了。
“你今天来晚了。”赢睿珩说。
“齐齐哈尔暗卫凌晨发来一份密电,破译花了些时间。”
“嗯。”赢睿珩端起粥碗三口喝完,放下碗时又补了一句,“下次晚来让卫峥先端粥过来。”
刘艺菲看着她低头继续批文件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赢睿珩在说什么——她不是抱怨粥送晚了,是习惯了每天卯时三刻看到她端着粥走进来。她不习惯改变一个已经养成的习惯。尤其是关于刘艺菲的习惯。她用了好几个月才学会接受每天早上有人端粥进来,用了更久才学会在没人端粥进来时觉得缺了什么。这种依赖对一个曾经不让任何人近身的少帅来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难说出口。
她在赢睿珩对面坐下摊开情报简报,和往常一样边吃早饭边核对今天的监控日报。吃到一半时忽然开口:“明天星期天。”
“知道。”
“我打算包饺子。猪肉白菜馅。老曹昨天在集市上买到了新鲜白菜。”
赢睿珩批文件的笔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嗯。”
“给你留三十个。”
“不够。”
刘艺菲抬头看她。赢睿珩依然低着头批文件,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脸,但耳朵尖在窗外晨光的映照下又泛起了熟悉的淡红。她低头继续看情报简报,把翘起来的嘴角藏进粥碗边缘后面。
除了早饭,刘艺菲开始教赢睿珩写毛笔字。这个想法是她那天在书房看到赢睿珩批文件时突然冒出来的。赢睿珩的字凌厉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横平竖直斩钉截铁,但她从来没有学过写行书。她只会写楷书——那种每一个字都独立、每一笔都断开、没有任何牵连的字体。就像她这个人,独立、决绝、不与人牵连。
刘艺菲从笔庄买了一本行书字帖,是王羲之《兰亭序》的摹本。她把字帖摊在作战室的长桌上,用铅笔在第一个字“永”旁边画了个分解图——哪里起笔,哪里转锋,哪里收笔。赢睿珩坐在旁边握着毛笔,眉头皱得比看作战地图时还紧。她用握枪的力道握笔,写出来的“永”字像一把刀,点如凿,竖如枪,捺如刀劈斧斫。
“行书不是刀。行书是水。”刘艺菲从身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覆在赢睿珩的手背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带着她的手腕在空中画了一个柔和的弧形,“放松。写字不是开枪,不用绷那么紧。手腕是活的——让它转。不要用力握,提起来——轻一点。让它呼吸。”
赢睿珩的手指在刘艺菲的引导下极其僵硬地放松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但就是这一点点,让她笔下的“永”字终于在最后一捺时不再像一把刀,而是像一片在水面上漂了很久终于轻轻搁浅在岸边的叶子。她低头看着那个“永”字,看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刘艺菲差点笑出来的评价。
“这个字会动。”
“行书本来就会动。像水流,连着。”
赢睿珩又写了一个“永”字。这次她自己转腕,笔锋在最后一捺时微微轻颤了一下,但还是坚持着没有断。笔锋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极轻微的弧线,比刚才那道更柔和。虽然仍然远不及字帖上的行云流水,但已经有了牵连的意味。
“进步很快。”刘艺菲说。
“比刚才那个好。”
“我说的不是字。”
赢睿珩抬起头,对上刘艺菲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隔着一支毛笔的距离,两个人的呼吸几乎在同一时刻放慢了节拍。刘艺菲看着她的眼睛,发现赢睿珩今天的睫毛和往常一样长——垂下去时在眼睑上投下阴影,抬起时那双桃花眼里的寒戾被午后的阳光稀释了。她往前倾了半寸,在赢睿珩嘴角轻轻亲了一下。只是极轻极短的一个触碰,嘴唇碰上肌肤时像一片梅花瓣落在雪地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奖励。”刘艺菲退回去,耳朵也红了。她没有假装镇定,也没有用俏皮话来打破这一刻的安静。她只是红着脸看着赢睿珩,嘴角翘着一个压不住的弧度。
赢睿珩的睫毛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了一下。她坐在那里一动没动,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她放下毛笔,转过身面对着刘艺菲,喉结动了一下。她的耳根红透了,但声音仍然维持着惯常的克制,只是比平时沙哑了几分。
“再奖励一下。”
刘艺菲笑了。这次她亲的是赢睿珩的嘴唇。不是嘴角,不是脸颊,是嘴唇。很轻,很短,但在双唇相触的那一刹那,两个人都没有动。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两人身上,老槐树的影子在窗外轻轻晃着。然后刘艺菲退开,赢睿珩睁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她看着刘艺菲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忽然也笑了。不是一闪而逝的淡笑,不是压不住的细微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眼角弯起来的笑容。她伸出手把刘艺菲耳后那片总是翘起来的碎发轻轻压了一下,动作和每次换药时压平纱布边缘一样轻柔。那片碎发被压平了一瞬,又在她的指腹擦过之后重新翘起来,像是天生就不肯服帖。
“你的字好看。”赢睿珩说。
“你的字也有进步。”
“我说的不是字。”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赢睿珩说她好看——用的不是“好看”,而是用她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来回应她。这个人说情话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没有花里胡哨的修辞,只是把你对她说过的话原样还给你,但在还的时候加了分量。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窗外,老槐树光秃了好几个月的枝丫上开始冒出极细的芽点。春天快到了。
二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刘艺菲在花园里赏梅。阳光很暖,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在大石头背阴处还残留着几片薄白。那棵老梅树满枝繁花,红梅在阳光下开得不管不顾,花瓣边缘被晒得微微透明。她站在梅树下仰头看花,阳光从花瓣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赢睿珩来找她时脚步很轻,轻到刘艺菲没有听到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她听到的是赢睿珩停在身后时那一声极轻的呼吸。然后赢睿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像平时那么硬,带着几分不太自然的犹豫,像是在心里打了很久的腹稿。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刘艺菲转过身看她。赢睿珩站在梅树下,阳光给她冷硬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搓着军装袖口的边缘。
“你那个时代——女人和女人在一起,是正常的吗。”
刘艺菲看着她。赢睿珩问这个问题时没有躲闪,也没有用任何拐弯抹角的措辞。她用的是最直接的方式——因为她真的需要知道答案。她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她想知道在那个不需要女扮男装的未来里,她能不能只是赢睿珩,刘艺菲能不能只是刘艺菲,她们两个人能不能只是她们两个人。她问的是“正常”,意思是——在那个时代,她们能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能不能被人当作理所当然。
“在我那个时代,女人和女人可以在一起。只要有感情,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都可以。法律承认,社会接受。虽然也会有人说闲话,但比这个时代好得多。很多人会祝福——就像祝福任何一对相爱的人一样。”
赢睿珩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军装袖口上停止了搓动,垂在身侧缓缓握成了拳。她看着刘艺菲的眼睛,又说了一句话。
“这个时代不行。如果被人知道我的真实性别,嬴家军会哗变。如果让人知道我们在一起,那些老将会用这个弹劾我。我不怕这些——但你不能被卷进来。如果有朝一日——”她没有说下去。
刘艺菲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赢睿珩军装上淡淡的枪油味和梅花的冷香混在一起的气息。她看着赢睿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她在梅园定情那天没有说出口的话。
“赢睿珩。我知道这个时代对女人有多苛刻,对女人之间的感情有多不容忍。我从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但我还是选择留下来。不是我不怕那些——是比起那些,我更怕你一个人。你一个人走了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在柜子里躲了一整夜,一个人在尸山血海里活了半辈子,一个人对着二十七个叛将拿枪,一个人站在盘山道观察窗前握信号枪。你可以继续一个人走下去,但如果你不想一个人了——我在。不管这个时代容不容得下,我都会在你身边。容得下,我们就光明正大地站在人群里;容不下,我们就肩并肩站在人群外面。我不在乎站在哪里,我只在乎跟谁站在一起。”
赢睿珩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把刘艺菲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的下巴抵在刘艺菲的发顶上,声音从胸腔里被压得极低极低,闷闷的,沙哑的,像是在心底最深处反复回响了很久才被允许说出口。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未来。打仗是未来,签协议是未来,守住东北是未来。但这些都不是我自己的。没有一件事是因为我想做我才做。”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你是第一个。”
刘艺菲把脸埋在她肩上,没有出声。她的手指在赢睿珩背上的军装呢料上轻轻握紧,然后松开,再握紧。那棵老梅树在头顶沙沙地响着,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落在她们交叠的影子上。
“以后每年的今天都来这里。”赢睿珩说。
“今天是赏梅。”
“以后也是赏梅。”
“好。”
刘艺菲从她怀里退开半寸,伸手折了一小枝梅花,踮起脚尖把它别在赢睿珩的军帽帽檐上。赢睿珩站在那里让她别,没有躲,只是在花枝碰到帽檐时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脖子——不是冷,是痒。刘艺菲看到那个动作忍不住笑了出来。赢睿珩皱着眉头看她,但嘴角那道压不住的弧度出卖了她。
她们在梅树下并肩站了很久。阳光越来越暖,把满园的积雪最后几片顽固的白色也化成了水,渗进青石板缝隙里的泥土中。老槐树的枝丫上那些极细的芽点又长大了一圈,再过几周就能看到叶子。赢睿珩把帽檐上那枝梅花取下来,别在刘艺菲的鬓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好看”。
两个人在花园里赏梅的消息很快被卫峥捕捉到了。他在今日值勤日志上写下一句话,斟酌了好几次措辞:“今日午后帅座与刘队在后园子赏梅。时长约一个时辰。赏梅结束后帅座心情为近三个月最佳。晚饭多吃了半碗饭。建议伙房以后多做猪肉炖粉条。”
当晚,刘艺菲坐在房间里摊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她翻到赢睿珩亲笔写下“山河共枕,余生为期”的那一页,把那枝被赢睿珩别在她鬓边的梅花小心地压在笔记本里,花瓣被书页夹平,纹路清晰可见。她提起毛笔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她说——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未来。打仗是未来,签协议是未来,守住东北是未来。但这些都不是我自己的。没有一件事是因为我想做我才做。你是第一个。我想她理解错了——未来不是用来‘知道’的,是用来‘想’的。以前她不想,是因为没有人可以让她想。现在她开始想了——以后每年今天都来赏梅,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誓言都更郑重。”
“她问我那个时代女人和女人在一起是不是正常的。她问的不是正常——她问的是我们能一起走到哪里。我告诉她容得下就站人群里,容不下就站人群外。我不在乎站在哪里,只在乎跟谁站在一起。这句话我回答得很快,其实答案在她把母亲遗物交给我那天就已经在了。从那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扛,我也不再是一个人在这里。我们都是彼此的未来。”
她搁下笔,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窗台上。窗外月光很亮,梅树的影子透过窗纸映在桌面上,被风一吹轻轻晃着。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梅花的冷香混着积雪融化之后泥土湿润的气息,从后园子一直飘到她的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