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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夜交锋,战前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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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十一月一日,夜。
盘山道两侧的山林被夜色裹得严严实实。没有月光——云层从傍晚开始堆积,到了深夜已经压得极低,像是有人在天空上盖了一块厚重的铁灰色幕布。山风从山谷里灌上来,裹着松脂的涩味和深秋腐叶的甜腥,吹得伏击阵地上的伪装网边缘轻轻翕动。松枝上的霜在午夜时分开始凝结,在伪装网的网眼上结了一层极薄的白,远远看去像是山体本身长出的绒毛。
这是锦州伏击战发动前的最后一夜。
三万嬴家军伏兵趴在盘山道两侧山体的掩体里,从山腰到山脊,从入口假防线到出口石人沟拦截线,每一处火力点都已进入临战状态。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值夜哨兵交换口令都只用手势——左手举到肩头,三指并拢向前,意思是“一切正常”。这个手势从午夜到拂晓重复了不知多少次,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刘艺菲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暗卫在最后一刻传回的两份情报。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跳动,把她伏案疾书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那堵墙的另一侧,赢睿珩的房间里没有笔尖声——不是睡了,是去了前指。晚饭前她带着卫峥和两个暗卫最后一次前往盘山道前指,临走时在走廊里和刘艺菲擦肩而过,停了一步,说了两个字:“等我。”然后没等刘艺菲回答就大步走了,军靴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刘艺菲等了。等到现在。
第一份情报是暗卫在宽甸以北截获的日军通讯译稿。第十五联队主力已于今日午后通过宽甸,预计明日——十一月二日——午后抵达盘山道入口。行军序列与刘艺菲在敌情手册中预测的分毫不差:佐藤正雄的第一大队为先锋,在前方约五百米处派出至少两个中队的搜索兵力;山本健一的联队指挥部和第十五联队主力紧随其后,两辆九一式装甲车夹在主力纵队中间;桥本次郎的炮兵中队和辎重队压在后队,与步兵主力之间隔着约八百米的距离。暗卫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附注:“郭松岭随山本指挥部行动,帐篷设在指挥车后方约两百米处。身边心腹约二十人,均着便装,但脚蹬第三军制式军靴。”
第二份情报让刘艺菲的眉头拧了起来。暗卫在盘山道西北方向约十五公里处发现日军另一支部队的踪迹——规模不大,约一个加强中队,但行军方向不是盘山道,而是往西绕行。暗卫判断这支部队可能是山本健一派出的迂回侦察队,试图在主力进入山谷前摸清两侧山体是否有伏兵。虽然这支部队暂时不会直接影响伏击圈内的战斗,但它的存在意味着山本健一并非毫无防备——他在按教科书式的谨慎推进主力之前先派出侦察兵迂回探路。
刘艺菲把两份情报并排放在桌上,拿起毛笔在笔记本上做最后的分析。她的字依然歪歪扭扭,但握笔的手指已经不像刚穿越时那样僵硬,起笔和收笔之间开始出现一点极细微的笔锋。她在本子上写了三条:
“一、山本派出迂回侦察队,说明他对盘山道地形有基本警惕。但侦察队只走西北方向,没有覆盖东南侧山体——我们的主力恰恰在东南侧。他的侦察方向错了。”
“二、桥本炮兵与主力间距约八百米。伏击发动后,炮兵进入山谷的时间会比主力晚约一刻钟。这一刻钟是我方炮兵优先打击桥本的最佳窗口。如果错过这个窗口,桥本会在山谷入口外架炮,利用射程优势轰击我方阵地。”
“三、郭松岭距山本指挥部两百米。活捉窗口在山本指挥部被炮火覆盖后、郭松岭趁乱逃跑之前的短暂间隙。必须在这一刻发动骑兵拦截——早了会惊动山本,晚了郭松岭会跟着溃兵一起退往石人沟。”
她放下笔,揉了揉被毛笔磨红的中指指节。那根手指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枪磨出来的,是握笔磨出来的。她看着那层茧,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穿越前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双手,弹琴、写字、抚猫,每一根手指都保养得干干净净。现在这双手上有了握笔的茧、翻情报文件时被纸割伤后结的痂,左手虎口还有昨天试枪时被勃朗宁后坐力震出来的红印。
她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得舌尖发麻,但足够提神。她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是她给自己列的“战前核查清单”——不是赢睿珩要求的,是她自己列的。清单上密密麻麻记着十几条:敌情手册已送各部队、炮兵弱点分析已交赵明远、装甲车进气口示意图已分发机枪阵地、骑兵师拦截线外扩确认、郭松岭照片已传阅石人沟暗哨。每一条后面都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勾。只有最后一条还空着——等赢睿珩回来。
她看着那个空白,把笔放下了。
走廊里传来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不是巡夜卫兵——巡夜卫兵的步伐轻而均匀,这个脚步更沉更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普通人的步伐长半寸。刘艺菲已经学会分辨这个脚步声了,就像她学会分辨赢睿珩什么时候在批文件、什么时候在做噩梦、什么时候站在窗前看远方一样。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然后是短暂的沉默——来人大概看到了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在犹豫要不要敲。
刘艺菲起身打开门。
赢睿珩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去前指时的那套军装。肩章上落了一层极薄的霜——山里的夜风比城里冷得多,霜粒子在军装呢料表面凝成了细小的冰晶,被走廊里的暖光一照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额头上那圈黑色绷带的边缘微微翘起,翘起的那一小角被霜气浸润后颜色比旁边更深。嘴唇干裂起皮,下唇上有一道自己咬出来的浅浅的印子。
“还没睡。”赢睿珩说。陈述句,不是问句。
“等你。”刘艺菲侧身让她进来,“吃饭了吗。”
赢睿珩没回答。她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摊开的暗卫情报和写满字的笔记本,拿起那份关于日军迂回侦察队的情报重新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侦察方向错了”这条分析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情报,在刘艺菲的椅子上坐下来,后背靠在椅背上——那不是一个少帅在作战室里的标准坐姿,是一个很疲惫的人在没有别人能看到的地方才会允许自己松懈下来的姿势。
刘艺菲没有重复那个关于吃饭的问题。她只是把暗卫情报放到一边,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汇报工作的语气把三条分析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桥本炮兵与主力间距约八百米——这个间距比我之前预估的多了至少三百米。伏击发动后桥本的第一反应不是进山谷救援,而是在入口外寻找高地架炮。赵明远的炮兵如果在第一轮炮火中没能打哑桥本,桥本会利用射程优势从山谷外轰击我们的阵地。他的野炮最大射程是六千三百米,盘山道入口到他可能设阵地的位置不到四千米——完全在他的射程之内。”
“所以第一轮炮火必须打哑桥本。”赢睿珩说。
“必须。不能是‘大概率’,必须是‘一定’。”刘艺菲翻开敌情手册里关于炮闩过热的那一页,“桥本的炮闩从冷膛到过热有十二到十五发的窗口。在这十二到十五发之内他的炮兵是满射速的——每分钟四发,十二门炮齐射一轮是四十八发炮弹。如果让桥本在满射速状态下完成三轮齐射,我们的炮兵阵地在第一轮对射中至少会损失三到四门炮。但如果赵明远能在桥本架炮之前完成第一轮炮火覆盖——在桥本还在行军状态下就开炮——桥本从行军转入战斗状态需要至少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足够赵明远打两轮齐射。”
赢睿珩看着她,眼中有一种很淡的光。不是意外——刘艺菲能做出这种程度的分析她已经不意外了。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的满足感。她亲自下令让赵明远优先打击桥本炮兵时,只是基于军事直觉——一个打了十年仗的指挥官对战场威胁的本能排序。刘艺菲则把她的直觉拆解成了精确的时间窗口和弹药数据——二十分钟转换时间,十二到十五发过热窗口,每分钟四发满射速,十二门炮一轮齐射四十八发。直觉和数据在结论上完全重合,这种重合比任何赞美都更让人踏实。
“赵明远已经接到命令了——炮兵阵地二十四小时待命,伏击信号枪一响,炮口优先对准日军炮兵。”赢睿珩说完,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到刘艺菲的左手虎口——那里有一小片若隐若现的红印。她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刘艺菲,“枪试了?”
“试了。昨天下午在司令部后院对着土墙打了两个弹匣。后坐力比我想象的大,准头很差——十发只上了靶四发。”刘艺菲很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短板,语气里没有不好意思,只有一种“我知道自己差在哪里”的冷静。
“第一次打手枪,十发上靶四发不算差。”赢睿珩从枪套里抽出自己的勃朗宁放在桌上,握住枪管把枪柄递向刘艺菲,示意她握住。刘艺菲伸手握住枪柄,赢睿珩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调整到正确的位置——食指压在扳机护圈外侧,中指和无名指扣紧握把,虎口紧贴枪柄后缘。她的手指很凉,带着刚从山间夜风中回来的寒意,指腹上的厚茧擦过刘艺菲手背时触感粗粝而精准,每一处调整都恰到好处——推一下食指指节,压一下中指第二关节,完全没有多余的动作。
“开枪时手腕往上抬一点就不会歪。”她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时下命令的简洁,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这把枪的准星偏左,瞄准时往右偏半个指位。记住——不管打没打中,开完一枪不要看结果,先拉枪机。你的手劲小,拉枪机要用整个手臂的力量,不要光靠手腕。”
刘艺菲低头看着自己被调整过的握枪姿势。赢睿珩的手指刚才碰过的地方——虎口、食指、中指——还残留着那种微凉的触感。她把枪放回桌上,点头说了声“记住了”。
赢睿珩站起身把枪收好,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盘山道方向的天空依然被云层压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星光,只有偶尔一道极淡的光亮在天际闪过——工兵营在做最后一轮炸药引信检查,手电筒的光在松林间一闪一闪的。她站在窗前背对着刘艺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如果明天出了意外——”
“不会。”刘艺菲打断了她。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
赢睿珩转过身看她。
“明天桥本的炮兵会被打哑。山本的第十五联队会被全歼。郭松岭会在石人沟被骑兵拦截。你会在战后站在盘山道的山腰上,看着山谷里被缴获的日军联队旗被送回奉天。”刘艺菲看着赢睿珩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笃定得像是在陈述已经发生的事实,“我知道你不信命。但这一仗的结局,在你提前识破郭松岭叛变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改写了。历史上没有这场伏击战,因为历史上你这时候正躺在病床上。但现在你站在这里——所以你一定会赢。”
赢睿珩看着她,没有说话。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近忽远。
刘艺菲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她从怀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扉页——赢睿珩亲笔写的“山河共枕,余生为期”八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她把笔记本放在窗台上,拿起赢睿珩的右手,把她的手指按在“余生”两个字上。
“你写这两个字给我的时候,是认真的吧。”
赢睿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余生”上面微微蜷起来,指腹摩挲过纸面上的墨迹,像是在触摸一个有温度的承诺。
“那就活着回来。”刘艺菲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远处的工兵敲击声盖过,“你是嬴家军的主帅,是百万将士的少帅。但对我来说,你是给我写‘余生为期’的人。所以不管明天战场上发生什么意外——你必须活着回来。不是为了嬴家军,是为了这个。”
她的手指点在“余生”上面,和赢睿珩的手指并排放在一起。两只手——一只是常年握枪磨出厚茧的手,一只是握毛笔磨出薄茧的手——在同一行字上交叠。
赢睿珩低头看着那两只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但足够郑重——不是统帅对下属的允诺,是一个人对自己许下的承诺。以山河为契,以余生为约。山河还没共枕,余生还没开始——所以她不能死。
窗外又一道极淡的光亮闪过,伴随着一声闷雷般的震动——不是雷声,是赵明远的炮兵在做最后一次试射。炮弹落地的震动顺着大地传到脚下,震得窗台上积的一层薄灰簌簌落下。赢睿珩松开手,转身看向窗外。她的背影重新恢复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挺拔,但肩膀的线条比刚才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不是压力,是被一个人的话锚定之后产生的安稳。
“假防线上的第三团。”她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你记了他们好几天的番号。”
刘艺菲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赢睿珩会注意到这个——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敌情手册上记了一笔,在实地勘察时多看了两眼,在作战会议上听到“第一军第一师第三团”这个番号时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赢睿珩全看到了。
“打完仗,你和我一起去见第三团的团长。”赢睿珩说完这句话,大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现在我饿了。你那碗面——还有没有。”
刘艺菲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起来。
“有。等着。”
她让赢睿珩在房间里等着,自己去了一趟司令部的伙房。伙房早就熄火了,灶台上的大铁锅已经洗刷干净扣在灶口上。她跟值夜的伙夫借了个小炭炉和一捆干挂面,又从一个罐子里摸出两颗鸡蛋。伙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厨,看她蹲在地上生火的样子忍不住咧嘴,想帮忙被她婉拒了——她要自己做。炭火很快就旺了起来,小铝锅里的水开始翻滚,她往锅里下了把挂面,用筷子搅了两下防止粘底。然后又另起了一个小油锅煎蛋。第一个蛋煎老了——她想起赢睿珩上次说蛋煎老了,用筷子把老蛋夹进自己碗里,重新打了一个。这次火候控制得刚好,蛋清边缘微微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
她端着面碗走回房间时赢睿珩正坐在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她那本情报笔记本。她没有偷看——她翻得很光明正大,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像是在审阅一份重要的军报。从刘艺菲第一次歪歪扭扭写下的“1925年10月18日”到昨晚最新一条关于桥本炮兵的分析,每一页都仔细看了一遍。看到关于装甲车进气口的那张铅笔速写时,她用手指沿着进气口的线条描了一遍,然后翻过页继续看。
“偷看别人日记是犯规的。”刘艺菲把面碗放在桌上。
“这不是日记。这是情报分析手册。我是你的上级,审阅下属的工作记录是职权范围之内的事。”赢睿珩头也不抬地翻到下一页,看到刘艺菲在“今日同赴阵地”旁边画的那个小小的梅花标记时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动作很轻,比平时放任何文件都要轻。
她接过筷子吃了一口面。溏心蛋的蛋黄在筷子尖上颤了一下,流进面汤里把清汤染成了淡金色。“比上次好吃。”她说。
“蛋没煎老。”
“面也比上次筋道。”
刘艺菲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赢睿珩埋头吃面的样子。她的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地梳成军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低头吃面的动作轻轻晃动。那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但她此刻不像那个杀伐半生的少帅——只像一个在深夜吃面的、很疲惫的年轻人。
窗外又一道电光闪过,比之前更亮,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一瞬。然后是一声闷雷般的震动——依然是炮兵试射。赢睿珩没有抬头,继续吃面。她的手指在筷子头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起下一筷子面。那一下收紧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刘艺菲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打了十年仗的身体对炮声的本能反应,和恐惧无关,和肌肉记忆有关。
刘艺菲没有戳穿。她只是端起自己那碗面,把煎老了的那个蛋吃了。
十一月二日,拂晓。
盘山道伏击阵地。拂晓时分的山林被一层薄雾笼罩,松枝上的霜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伪装网上的霜粒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开始融化,顺着网眼往下滴水,滴在掩体边缘的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嘀嗒声。雾气从山谷底部缓缓升起,像一条白色的河在山腰以下流淌。
刘艺菲跟着赢睿珩抵达前指观察所——那是设在山腰一处突出岩石平台上的掩体,用松枝和伪装网覆盖得严严实实。掩体前方有一个半人高的观察窗,窗户上架着两具炮队镜和一具望远镜。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盘山道山谷的全貌——入口处的假防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中段的道路最窄处像一条灰白色的细线嵌在两片墨绿色的松林之间,出口石人沟方向的密林在雾气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整个山谷还笼罩在战前特有的静谧中,静得能听到远处松针上露水滴落的声音,静得让人很难想象几个小时后这里将被炮火和硝烟完全吞没。
赢睿珩站在观察窗前,用炮队镜扫视山谷全貌。她的军装外套覆了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额头上那圈绷带的边缘。右手握着一面红色信号旗——旗面被卷在旗杆上,还没有展开。当这面旗展开并朝天举起的时候,盘山道两侧山体上三十六门野炮将同时开火,三万伏兵将同时冲锋。这面旗是这场伏击战的开关,而握开关的人此刻正用炮队镜逐个检查每一个火力点的状态——炮兵阵地的伪装网有没有被夜风吹偏,机枪阵地的射击孔有没有被霜冻堵住,步兵掩体里的士兵有没有人在发抖。
刘艺菲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握着望远镜,但她没有看望远镜。她在看赢睿珩握旗杆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青白分明——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用力。赢睿珩在握旗杆时手指的力度比握枪时还要大,指腹上的厚茧紧紧贴着旗杆表面,像是要把旗杆嵌进掌心里。那面旗她不打算让任何人替她挥。三万人的生死、百万人的存亡、东北土地的归属——这个开关,她握在自己手里。
顾维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帅座,暗卫最后一次侦察确认——日军先锋已于拂晓从宽甸出发,预计午后到达盘山道入口。山本指挥部随主力跟进,行军序列与我方预测一致。桥本炮兵与主力间距缩短至约六百米——昨晚他们调整了行军编队,把炮兵往前挪了。”
赢睿珩微微点头,没有回头。她只是把炮队镜的角度往下压了一度,重新对准入口处的假防线。
刘艺菲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一笔——桥本炮兵间距缩短至约六百米,这意味着桥本进入伏击圈的时间会比原计划提前约五分钟。炮兵对决的窗口被压缩了五分钟。她把这条信息递给顾维钧,后者立刻派传令兵通知赵明远调整炮火覆盖方案。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晨雾散了大半,山谷底那条土路在渐亮的阳光下清晰起来。路面上的霜化了之后泛着潮湿的暗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然后又被风吹散了。前指观察所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炮队镜偶尔被调整焦距时齿轮转动的细微声响。
赢睿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她身后的刘艺菲能听到。
“我打过很多仗。每一次开战前,我都会想——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看日出。”
刘艺菲转头看她。赢睿珩依然站在观察窗前,晨光从窗口洒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那道刀疤在光里不那么凌厉了,更像一道被时间打磨过的纹路。她的眼睛还贴在炮队镜上,但刘艺菲知道她不是在观察阵地——现在还没有目标可以观察。她只是在看远处天边正在亮起来的那一线光。
“你不是信命的人。”刘艺菲说。
赢睿珩放下炮队镜转过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寒戾,没有杀伐,只有一种很深很静的东西——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压在了眼底。
“我不信命。但子弹不长眼。”她转过身面对着刘艺菲,声音比刚才更轻,“如果我出了事,卫峥会护送你离开。你回你的时代去——别留在这里。”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布置一项常规的撤退任务。但刘艺菲听出了这句话里藏着的所有东西——她想过这个可能性,不是怕死,是怕她死了之后刘艺菲没有人护着。她在安排后路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嬴家军怎么办,不是父亲的心血怎么办,而是刘艺菲。
刘艺菲的心脏猛地收紧。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眼眶已经开始泛酸:“你不会出事。我说过——我是来改写结局的。你还没看到山河共枕的那一天,你还没带我去看你母亲种的梅树。你欠我的——你的余生还长着呢。”
赢睿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嘴唇动了一下。她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刘艺菲的脸颊,但手指在距离她脸颊半寸的位置停住了。然后她改为用食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刘艺菲的额头——那个动作和第一次在卧房里“盖章”时一模一样,轻而短,一触即离。
“打完仗,你给我做手擀面。你说过以后有机会给我做。”
“好。我给你做。”
赢睿珩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向观察窗。她的脊背重新挺得笔直,握旗杆的手重新用力。她看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际,像是在数太阳升起的刻度。那个会给她做手擀面的人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所以她今天没有时间想“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看日出”。她只想一件事:打完这一仗,回去吃面。
东边的山脊线上开始泛出第一缕真正的金光。太阳要升起来了。
前指观察所里的气氛在晨光中悄然收紧。传令兵开始在各火力点之间穿梭,压低的脚步声和简短的指令在松林间此起彼伏。赵明远从炮兵阵地发来最后一次确认——三十六门野炮已完成校准,炮弹装填完毕,炮口已锁定日军炮兵进入山谷后的预定阵地坐标。机枪阵地报告钢芯□□已压入弹链,每个射击孔都按三天前赢睿珩在实地检查时要求的俯角标准做了最后校准。骑兵师孙德胜从石人沟发来信号——伐木小道暗哨已就位,拦截线已外扩三里,郭松岭照片已传阅至每一个骑兵班长。
赢睿珩一一确认。她的声音冷静而果断,每一个“收到”都简短得只有两个字,但每一个“收到”落下时,伏击圈这台巨型战争机器的最后一个齿轮就被锁死了一分。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山腰正前方——盘山道入口方向的天空被朝霞染成了淡橘色。太阳正从山脊线后面一寸一寸地挣出来,金色的光像融化的铁水一样铺满了整个山谷。光线落在那些伪装网上,落在松枝的霜上,落在每一个趴在掩体里等待冲锋的士兵肩头。
然后远处的地平线上,盘山道入口方向,升起了一小股极淡的黄色尘土。不是风刮的——风从西边来,不会把尘土往东边吹。那股尘土缓缓向东移动,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日军第十五联队的先锋部队正在逼近盘山道。
赢睿珩把旗杆握得更紧了。她的拇指压在旗面卷起的边缘上,感受着布料在指尖下微微粗糙的触感。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肩膀看了刘艺菲一眼。不是命令,不是叮嘱,只是一个眼神——在开关被按下之前的最后一刻,她选择看的人是她。
刘艺菲迎上她的目光,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等你。
赢睿珩转过头,重新面向观察窗。她的拇指从旗面边缘移开,扣在旗杆展开的机关上。
盘山道伏击战倒计时——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