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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她叫林知夏,死于一场车祸。

      死的那一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倒是像有人突然拔掉了电源,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马路对面,看着自己的身体躺在血泊里,如同一个破碎的洋娃娃。

      哦,那是她最喜欢的裙子。鞋子也是新的,暗红色,昨天刚买的。

      周围很吵。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有人蹲在路边吐了。

      她看见自己——那个叫林知夏的身体——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脑袋底下洇开一片暗色的液体。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只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

      林知夏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清清楚楚地听见他说:“没有生命体征了。”

      她当时想:喂,我在这儿呢。我好好的。

      但没人听见。

      死亡的第一天,她发现灵魂这种东西是有重量的。

      不,也许不是重量,是惯性。

      她还习惯性地呼吸,习惯性地想掏手机看时间,手指穿过裤袋,什么也没摸到。

      她试着喊,声音仿佛沉进了水里,闷闷地散开,三米外就没人听得见了。

      她能穿过墙壁,能站在半空中俯瞰整条街道,但她碰不到任何东西。

      她站在烤红薯的摊子前,想吃,手穿过了那个滚烫的炉子。

      什么都不属于她了。

      林知夏跟着自己的尸体去了医院。

      太平间很冷,白炽灯嗡嗡响,她被放在一张不锈钢台子上,身上盖着白布。一个年轻的实习生掀开布看了她一眼,脸色发白,迅速又盖了回去。

      她在旁边看着,觉得那个躺在台上的人眉眼间有些陌生。

      那张脸被擦干净了,但右侧颅骨塌了一块,是撞的。

      她摸了摸自己现在的脸,完好无损,甚至能感觉到指尖的触感。

      死人不能有触感,这大概只是她的执念。

      护士从她口袋里翻出手机,用她的指纹解了锁。母亲的电话被拨出去的时候,林知夏站在墙角,第一次感到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活着的、还剩下的人,要怎么面对这一切的恐惧。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那种老年人接电话特有的迟缓:“知夏啊?”

      护士犹豫了几秒,声音发紧:“您好,请问您是林知夏的母亲吗?”

      那边安静了一下。当妈的都有这种本能,一个陌生电话,一个不对劲的语气,心就会猛地揪起来。

      “我是。怎么了?”

      “林知夏女士出了车祸,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您尽快过来一趟。”

      “她怎么样了?严重吗?知夏?知夏她——”

      护士咬了咬嘴唇,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请您尽快过来。”

      她没在电话里说。她不敢。

      林知夏的母亲是坐高铁来的,从老家到这儿要三个半小时。在这三个半小时里,林知夏站在医院走廊上,看人来人往,看医生护士轮班,看一个老人在走廊尽头被宣告死亡,家属哭得撕心裂肺。

      死亡在这里是常态,每张推车都推着一个破碎的故事。

      但她顾不上他们,她只想着母亲。

      她忽然想起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问题:母亲今年六十二了。父亲三年前走的,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照顾好你妈。她当时说好,说了好,可没做到。

      三年了,她就回去看过母亲五次,每次待不到两天就找借口走了。春节回去也是抱着手机,母亲在厨房包饺子,一个人,她连擀皮都没帮母亲擀过。

      那些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她记得。母亲包得很小,因为知夏说过外面的饺子太大了,一口咬不完。母亲记住了,记了十年。

      林知夏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灵魂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类似于窒息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已经没有身体可以流泪了。

      母亲来的时候,林知夏正在太平间门口徘徊。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跑的,是那种快走,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笃,如同心脏骤停前最后的搏动。

      她看见了母亲。

      母亲比三年前老了很多。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林知夏还觉得母亲气色不错,可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女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人生生刻上去的,眼睛红着,嘴唇在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母亲被人领着进了太平间。林知夏跟在后面,穿过那扇门,看着白布被掀开。

      母亲没有哭。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女儿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人都有些不自在了,护士小声说了句什么,母亲没应。

      她伸出手,指尖颤着,碰了碰那张脸——那张已经凉透了的脸,凹陷的颅骨,青紫的眼圈,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知夏。”母亲喊了一声。

      林知夏站在母亲身后,伸出手去想碰她的肩膀。手指穿过去了,什么也没碰到。

      “妈。”她也喊了一声。

      都没有用。

      母亲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把脸埋进白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帆布袋子掉在地上,东西滚了出来——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大红色的,领口绣着一朵梅花。

      林知夏认出那件棉袄。上个月母亲在电话里说,给你做了件棉袄,天冷了,别总穿那么单薄。

      她当时说,妈,现在谁还穿棉袄啊,土死了。

      母亲就笑,说,土什么土,暖和就行,我给你绣了朵花,好看的。

      那朵梅花,歪歪扭扭的,针脚有大有小。母亲眼神不好,这几年一直这样。

      林知夏蹲下来,想捡起那件棉袄。手穿过去了,一次又一次。

      妈,棉袄呢?你捡起来啊,别弄脏了。

      母亲没有捡。她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那件棉袄就那样落在地上,大红色在一片惨白的太平间里是唯一的颜色。

      死亡第二天,林知夏开始明白一件事情:活人的世界照常运转,并不会因为少了谁而停下来。

      她站在街上看了一整天。早餐店照常开门,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模糊了老板娘的脸。遛狗的人照常遛狗,那只金毛在电线杆底下尿了三回,跟昨天一模一样。公交车照常到站,上班族照常挤成一团,有人打电话说“我快到了”,语气跟昨天一模一样。

      林知夏想,昨天那个时间,她也在那辆公交车上,也在打电话说“我快到了”。只是她再也不会到了。

      她去了公司。工位已经被收拾过了,桌上的马克杯不见了,那个丑得要死的多肉植物也不见了。多肉是前年团建的时候同事硬塞给她的,她嫌丑,但还是养了两年,养得半死不活的。

      她不知道那盆多肉后来去了哪里,也许被谁拿走了,也许被丢进了垃圾桶。谁会要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呢。

      同事们开了个短暂的追思会。林知夏站在会议室角落,看着那群人围成半圈,有人哭了,有人红着眼眶,有人表情凝重但一滴眼泪也没有。

      主管说了些“我们失去了一位优秀的同事”之类的话,然后叹了口气,说工作交接的事情要抓紧,知夏手头的项目不能停。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她昨天还加班到十点呢。”

      没人接话。

      林知夏看着那个说话的人,是一个平时跟她不太熟的姑娘,姓周,坐她斜对面。

      她死了这件事,似乎只配得到三分钟的集体沉默,然后就要让位给工作交接、项目进度、客户需求。

      这倒不是冷血,只是活着的人总归要继续活着,悲伤是一件很贵的事情,大多数人都负担不起太久。

      她忽然觉得很荒诞。

      她想起上周五下班前,主管让她周末加个班赶方案,她嘴上答应着,心里骂了一百遍脏话。

      现在她死了,那个方案没人赶了,客户照样会找别人做,公司照样会赚钱,世界照样转。

      只有她母亲的世界,彻底的、不可逆地停摆了。

      林知夏离开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就沿着她生前最常走的那条路慢慢走。

      经过那家她每天都会路过的面包店,橱窗里的灯光暖黄色的,照着一排排刚出炉的面包。她以前总是在下班的时候买一个牛角包,站在路边吃掉,酥皮掉了一身,狼狈又满足。

      现在她只能看着。

      她穿过那条她出事的路口。血迹已经没有了,被水冲过,只留下浅浅的印子,仿佛雨后的水渍。车来车往,红绿灯交替闪烁,没有人减速,没有人记得昨天这里死过一个人。

      她站在斑马线中间,一辆出租车从她身体里穿过去,司机打了个哆嗦,骂了句“冷死了”,把暖气开大了些。

      死亡第三天,葬礼。

      殡仪馆的礼堂不大,摆了七八排椅子。林知夏到得比任何人都早——她已经不需要交通工具了,念头一动,人就在那儿了。

      她站在礼堂门口,看着自己的遗像挂在正中央,黑白的,表情有点严肃。那是她去年换身份证的时候拍的照片,当时觉得拍得不好看,可又懒得重拍,就那么用了。现在这张照片被放大了,装进了黑框,挂在花圈中间,所有人都会看到。

      她忽然很后悔。早知道会被挂在墙上,她一定拍一张好看点的。

      来的人比她想象的多。有些面孔她认识,有些不太熟,还有一些完全陌生。

      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哭得最厉害,林知夏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是她小学同学的母亲,住在老家巷子口,小时候她天天去人家家里蹭饭。这么多年没联系了,人家还是来了。

      她大学室友来了三个,缺席的那个在国外,托人带了礼金。她们站在第二排,眼睛都红红的,其中一个眼眶里含着一泡泪,自始至终没掉下来,就像她自己在跟眼泪较劲。

      前男友也来了。

      林知夏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们分手两年了,分得不太好看,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老死不相往来。她以为他恨她,也许他确实恨过,但他来了。穿了一身黑,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她想飘过去听听他在想什么,但没来得及,因为母亲进来了。

      母亲是被姑姑搀着进来的。她比昨天更老了,或者只是更垮了,仿佛一栋被抽走了承重墙的房子,表面上还站着,骨子里已经塌了。

      葬礼开始了。

      主持葬礼的人说了些什么,林知夏没太听进去。她飘在半空中,看着那个躺在一堆白花中间的自己。遗体被整理过了,脸上化了妆,盖住了青紫的痕迹,右侧的塌陷也被什么填充了,看起来还算完整。

      看起来像睡着了,只是永远不会醒。

      母亲没有哭。从进来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安静地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如同一个在车站等车的人。

      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

      轮到家属致辞的时候,母亲站起来,走到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戴上老花镜。

      林知夏看见那张纸的时候,心脏的位置猛地抽了一下——虽然她已经没有心脏了。

      那是她小时候的作文纸,格子本的,蓝色横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妈妈》。

      母亲念了。

      “我的妈妈,有一双巧手。她会做衣服,会织毛衣,会包很好吃的饺子。我同学都说,你妈妈好厉害啊。我说,那当然,我妈妈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妈妈。”

      母亲的声音很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但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妈妈总是很晚才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在灯下做针线。我说,妈,你怎么还不睡。她说,马上就好,你先睡。然后第二天,我就有了一件新棉袄。”

      林知夏想起那件棉袄。同样是大红色,同样领口绣着梅花。她小学三年级那年冬天特别冷,母亲熬了三个晚上给她赶出来的。她觉得土,不太愿意穿,但母亲说暖和就行,她就穿了。一整个冬天,每天穿着去上学。

      她现在不觉得土了。她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棉袄。

      “妈妈从来不跟我说她有多累,有多苦。我没见她哭过。我有时候想,我妈是不是不会哭啊。”

      林知夏站在母亲身边,离她不到半米。她伸出手,想去碰母亲的手,那只捏着作文纸、青筋毕露、骨节粗大的手。

      碰不到,永远碰不到。

      “妈妈,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不会哭。你只是不在我面前哭。”

      母亲念到这里,停了。

      礼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个刚刚失去独生女儿的母亲哭出来,像所有人预期的那样,放声大哭,哭到瘫软,被人架走。可她没有。

      她慢慢折好那张作文纸,放回口袋里,摘下老花镜,对着台下说了一声:“谢谢大家来送知夏。”

      然后她走回第一排,坐下,背挺得笔直。

      林知夏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父亲去世那年,母亲也是这样,出殡那天一滴眼泪没掉,忙前忙后,招呼亲戚,安排饭食,所有人都在背后说她心硬。

      等所有人都走了,夜深了,林知夏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黑漆漆的天空,无声地哭。那张脸上的泪水,在月光下一道一道的,宛如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她当时没有走过去。她应该走过去的。她应该抱抱她,说一句“妈,还有我呢”。但她没有,她只是悄悄地回了房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她那年二十二岁,刚毕业,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前程,觉得母亲的悲伤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碰不着她的筋骨。

      现在她知道了。母亲的悲伤从来都是具象的,沉重的,日复一日的。

      她只是假装看不见,假装隔着一层纱。

      她再也不能假装了。

      葬礼快结束的时候,林知夏注意到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最远的角落里,从进来开始就没动过。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灰色外套,神情平淡,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遗像,看着母亲,看着来吊唁的每一个人。

      林知夏认识他。

      他叫顾深,是她暗恋了三年的人。

      他们在一栋楼里上班,不同公司,经常在电梯里碰见。她不知道他的名字,费了好大的劲才查到的。她记得他的楼层,记得他习惯在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左右进电梯,记得他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记得他有一次帮她挡了一下电梯门,说了句“不着急”。

      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没有递过纸条,没有加过微信,没有制造过偶遇。她只是每天准时在八点四十五分出现在电梯口,看他一眼,然后一整天都有了莫名其妙的力气。

      她的手机相册里存着一张偷拍的照片,是他等咖啡的背影,模糊的,但她就留着,觉得够了。

      她本来打算在年底之前跟他说一句话的。随便什么话,比如“你好”,或者“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她都想了无数个开场白,每一个都在心里排练了上百遍。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要怎么回答——不会的,她不会说“也许在电梯里”,她要说“也许在前世”,然后笑一下。

      她觉得这个回答够洒脱,够特别,够让人记住。

      现在她死了。那个回答再也没有人说出口了。

      她飘到顾深面前,很近,近到几乎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藏在口袋里,抖得很厉害,外套的布料都在微微颤动。

      她的心忽然软成了一摊水。

      原来你也会难过。原来你也不是无动于衷。原来我死了这件事,对你来说也不全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所有的告别都是独角戏。

      顾深站了很久,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等到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花圈,他才慢慢转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遗像。那张黑白的、表情严肃的脸。

      “林知夏。”他说。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对着虚空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的。她的名字在他的嘴唇间滚过,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似深秋的阳光,薄薄的,暖不了人,但你知道它存在。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第二句话,没有眼泪,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

      她忽然笑了。

      她很想告诉他,不是每一份暗恋都需要结果,不是每一个故事都需要结局。有些感情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如同春天的一场雨,落在哪里,都是滋润过的。

      她想说谢谢。

      谢谢你让我的喜欢,没有落空。

      林知夏回到太平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棉袄被母亲紧紧的搂在怀里,大红色,绣着歪歪扭扭的梅花。棉袄很大,把母亲半个身体都裹住了,像小时候她裹着毛巾从浴室跑出来,母亲骂她“别着凉了”,用大浴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总是挣扎着跑掉,光着脚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那些脚印早就干了。地板换了,房子装修了,母亲也老了。

      她在母亲身边坐了一会儿。母亲靠在太平间走廊的长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的手放在棉袄口袋里,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露出一角纸,是那张作文纸,折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七十二小时。死后的时间过得很奇怪,有时候飞快,有时候慢得又像凝固了。

      三天前她还活着,还在为那个该死的项目加班,还在想明天中午吃什么。三天前的明天,在她的认知里还遥遥无期,现在她已经没有“明天”了。

      这三天的经历,比前面二十八年加起来都要长。她看见了自己活过的痕迹——那些被她忽略的、遗忘的、假装不在意的细节,仿佛水面下的冰山一样,在死后全部浮了出来。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问她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她说想当科学家,因为科学家很厉害。母亲说,好,知夏当科学家。后来她说想当作家,母亲说,好,知夏当作家。再后来她说想当设计师,母亲说,好,知夏当设计师。

      她哪一种都没当成。她成了一个普通的白领,在一家普通的公司,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日子。

      母亲从来没有催过她,从来没有问过“你怎么还没成功”,从来没有拿她和别人家的孩子比较过。母亲只说,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回来看妈。

      回来。看妈。

      这四个字,她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认真听过。

      天亮的时候,林知夏知道该走了。

      不是去什么地方,是真正意义上的走。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变淡,边界在模糊,宛如一个水泡从水底慢慢上升,越升越薄,快要破了。

      七十二小时,民间说法叫“回煞”,说是亡魂会在人间逗留三天,然后离去。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它正在发生。

      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还在长椅上坐着,姿势没变,背挺得笔直。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照在她的白头发上,亮亮的。

      林知夏站在那束光里,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轻得像一根羽毛,像一口气,像母亲嘴里呼出的白雾。

      她慢慢地向上飘去,穿过天花板,穿过屋顶,穿过灰蓝色的天空,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她最后听见的声音,不是哭声,不是叹息,是母亲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

      像是从前她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隔着羊水和血肉,听见的心跳。

      咚,咚,咚。

      知夏,回家吃饭了。

      她想回答,嘴张开了,声音还没出来,一切都碎了。

      碎得不疼,碎得很轻。

      七十二小时,够了。

      她带走了那件棉袄的红色,那个名字的温度,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和母亲永远不会放下的手。

      其余的一切,留在了人间。

      葬礼结束后,母亲回了老家。

      她把林知夏的骨灰带走了,装在了一个青花瓷的坛子里,放在客厅的柜子上,旁边是父亲的遗像。她每天擦一遍坛子,擦得很仔细,连底下的垫布都要拿起来抖一抖。

      顾深后来换了一家公司,不再在准时坐那部电梯了。他不知道有一个姑娘暗恋了他整整三年,他只是在某个失眠的夜晚,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林知夏。他在备忘录打下了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被那个姓周的姑娘拿走了。她换了个大一点的盆,浇了水,放在窗台上晒太阳。春天的时候,它竟然开了一朵花。很小,粉白色的。

      林知夏不知道这些了。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用“时间”和“距离”都无法丈量。

      她带走了那些她知道的事情,也带走了那些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来过。

      来过,被爱过,然后走掉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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