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入贼营飞矢除恶犬 她们乃是黑 ...

  •   初平四年,袁绍破公孙瓒于界桥,遂引兵南下,至薄洛津,宴请宾客诸将。

      黑山贼于毒趁机联合魏郡叛卒,占领了冀州州治所在的邺城,封堵道路,大掠郡县。

      一时间,邺城附近贼旌招展,寇卒望道。

      *
      裴渡捂着胸口弯下腰,静静等待着那阵胀麻麻的沉痛自胸肺间褪去。

      郭嘉熟练地从她的鞶囊里掏出个青色布囊,将里头的黑色药丸递到她眼前。

      裴渡用另一只手接过,塞入唇齿间。“谢了。”

      又一件抖开的长帔扔到了她的背上。“这山里冷,你还又是疾驰又是杀贼的,那些旧伤不复发才怪。”郭嘉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一边把她的药囊塞回去,“裴济川,我可提醒你啊,这地儿是你非要闯进来的,你要是先死了不给我带出去,我便是魂归蒿里也与你没完。”

      裴渡却扶着树干直起身子。
      她向郭嘉抬了抬手示意他噤声,同时从腰间取下了一把□□。

      郭嘉眸光一动,闭上了嘴。

      此时此刻,裴渡的目光正穿过林木的空隙,落在山坡之下的不远处。

      这是一条横贯南北的狭长山谷。

      此谷南接太行山道,其北则是一片四面环山的洼地。除了眼前这条外,这洼地仅在西边还有一条出山谷道。
      而偏偏两条山道的谷口都被堵死了。
      真就是个有进无出,有来无回。

      此时日暮西斜,山谷东坡的树林被残阳的余晖映得光辉明澈,而裴渡一行所在的西坡却是一片阴翳混沌。

      山谷之内的天地,就这样被羲和的巨掌劈成阴阳两界。

      也包括谷底正在激战的两波人马。

      根据战阵大小粗略估计,这些贼卒约有五六百,人数并不算多。根据南北判断攻守,可以发现攻方人数倍于守方,而后者的阵势几乎被这猝不及防的突袭打散了。

      裴渡与郭嘉都很清楚,倘若那群南边来的黑山贼没有被北边这部所截,那现在遭殃的就是他们这十几人了。

      郭嘉捞出酒壶啜了一口,“这些黑山军啊,看上去密不透风,实际上散得跟把砂土似的。”

      眼下谷外已经围满了贼兵。如果不是不是因为这两波人要黑吃黑,他们也不会被困在这个山谷中。
      不过……

      郭嘉叹了口气,“不过裴济川,你就非在这个时候进邺城不可吗?”

      裴渡此刻已经举起弩机,目光在一瞬间变得锐利,“奉孝何出此言?”

      一路走来,郭嘉都快习惯了这人上一顷还病歪歪的,下一刻就杀气肆意的状态了。

      不过习惯归习惯,他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把放到嘴边的酒囊放了下来,“这一带是黑山贼的老巢,我们只剩下十几个人,进了这里无异于送死。”
      “是以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躲开这些黑山贼。这些天你看似带着我北上,实则一直在可能存在坞堡的山谷中迂回游荡。你想借这些黑山贼的力量大摇大摆地走进如今贼寇盘踞的邺城——是也不是?”

      裴渡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此事大险。”郭嘉评价道。

      裴渡的眼睛仍旧在瞄准,但唇角牵了前:“但奉孝还是跟来了。”

      郭嘉移开眼,转而去看谷中的兵戈。

      对,他跟来了。

      眼下与他同行的这位女郎名唤裴渡,字济川,乃是涿郡卢植的义女。

      说起这位卢公,四海之内几乎无人不敬。
      此公少时拜大儒马融为师,后被征为博士,先后历任太守、议郎,参与过《东观汉记》的修撰。
      后来黄巾兵起,他又与皇甫嵩、朱儁一同平叛,因不愿贿赂宦官而被监禁,只因皇甫嵩仗义执言而被放出,复任尚书。
      袁绍诛杀宦官之时,少帝被张让等人所截,也是他一路追赶将天子救下。
      再后来,董卓意欲废嫡立幼,满朝文武亦只有他冒死挺身与之抗辩。而卢植也因此去官,后又做了袁绍的军师。
      此人文武兼备,忠正清显,刚毅高节。当初董卓意欲杀之,议郎彭伯劝曰:卢尚书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于是得全。
      由此可见其名望。

      郭嘉就是在华佗设于河内汲县的医庐养病之时,遇到了这位海内人望的义女。
      据说,这女郎是在养伤。
      那伤究竟有多重郭嘉不知道,不过据医庐里的医师说,能救回来就已经算得上命大。

      不过郭嘉倒觉得,从她带着十几个人就敢闯贼窝的表现上看,这人能长这么大就已经是命大了。

      但你问他为什么要跟来?
      郭嘉郁闷地啜了口酒。

      两个欲往邺城的人自汲县结伴一路北上,在朝歌时遇到了拦路的黑山贼。事发突然,他们没能避开,为了脱身,郭嘉所带的十个家从只剩下三个,但裴渡所带的二十人只折损了三个。

      最重要的是,这二十人还是裴渡听闻卢植在邺城重病之后,在出发前半个月临时找来。

      裴渡一个扮作男人的女人,并未婚嫁亦无官职。而她那位义父卢植又一向有清朴的美名,家资是肉眼可见的有限。在河内郡时二人同在华佗的医庐,他养病她养伤,相识一载,郭嘉只见过她有一个家从,甚至连仆婢都没有。

      当时汲县有一富商,一直仰慕大儒之名,为此还闹出了不少笑话。
      裴渡闻之便找上门去,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让这个连今文经与古文经有什么区别都不知道的门外汉相信自己有治学的天赋,必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当世大儒卢植收徒。
      富商大喜,赠给裴渡二十马匹勇士与衣粮若干。

      郭嘉当时便问,难道她就不怕有人拿此事诟病卢植么?

      其时裴渡一本正经地答道:“美玉质洁,有浊人嫉之,遂掷以泥秽,而玉乃不失其性。义父忠正清显,天下皆知,嫉之者欲以谗言害之,岂可为哉?”

      郭嘉也自诩善辩,但在那一刻当真是无话可说。

      好在他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托你的福,那富商眼看着就要抛却一切身外之物学颜子渊箪食瓢饮了,你为何不趁此机会与他多要些人?”

      裴渡瞥了他一眼,“奉孝没练过兵吧。”

      郭嘉是纯粹的士人,当然没练过。

      裴渡也不解释,只大笑道:“二十人足矣。”

      他当时还有些怀疑,直到在朝歌外看着她将那二十人如臂指使,愣是带着他从那近百人的贼阵中脱了身,他才明白她并不是在说大话。

      然后裴渡就提出来要绕行太行山。
      然而他是谁?他是郭嘉郭奉孝!他能看不出来她想做什么?

      但是他有什么办法!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想带着寥寥几人自贼境脱身何其困难。

      郭嘉满心怨气地抱起了手。

      二人不再说话,只是一同看向林外的不远处。

      山道之中,一个身形干练、四肢颀长的黑衣女子往侧边一滚,避开了即将劈开她头颅的刃锋,又趁着这个空隙挺身跃起,用大刀架住了紧接而来攻击。

      如此一来,对方的胸腹就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她将短刀狠狠没入了对方的胸膛。

      左手的压力骤减。她偏过头,毫不犹豫地将短刀拔了出来。

      少部分鲜血还是溅在了脸上,但至少不会影响目力。

      而下一瞬,她的视线已经锁在了右前方一个长着黑子的高大男人身上。

      “痦老狗!”她恨声大喝,“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痦老狗正把一个女贼的头颅挑在枪尖上,见黑衣女子正疯狂地冲过来,便得意地将那头颅晃了晃。

      “知道啊,”痦老狗将那头颅甩开,正好砸倒了一个即将要杀到他身边的女贼,“老子本来不想这样的,是你们不识好歹。獾子岭这么好的地方,就该有本事的人来守嘛,你说对不对?”

      “是你们玩儿阴的!”黑衣女子看得目眦欲裂,“有本事别搞这一套!”

      “老子可是正儿八经打进来的,”痦老狗架住黑衣女子的大刀,“我不是说了嘛,是你们那些守谷的娘儿们没本事,连一个耐活的都没有!”

      黑衣女子似乎被他这句话动摇了一瞬心旌。痦老狗看准机会,一脚将她踢倒在地!

      “不过只要你回去做我的女人,我就放你这些娘儿们一条活路,怎么样?”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黑黄的大牙。

      黑衣女子的表情里显现出挣扎,似乎就要开口。痦老狗看得得意,抵在她胸口的刀都不由得移开了一些。

      她还能怎么办呢?他快意地想,他的兵数倍于她,又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她眼下必定是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小腿倏然剧痛。他疼得嚎叫一声,大刀骤然劈下!

      黑衣女子遽然放开短刀,故技重施朝旁边一闪,却还是被痦老狗砍到了肩膀。

      却说痦老狗的小腿几乎被扎穿了,剧烈的疼痛在那一瞬间几乎封闭了他的五感,以至于他压根就没听见那愈发迫近的破空之声。

      于是下一刻,他的头颅被一根利箭倏然贯透!

      痦老狗倒下了。

      黑衣女子对着那颗狰狞的头颅怔忡了一瞬,立刻看向利箭射来的方向!

      光影黑沉的西坡,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缓缓放下弩机。
      这身影正是裴渡。

      黑衣女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战斗的本能战胜了这种异样感。她捂着肩膀大喊:“姊妹们!痦老狗死了!他们的首领没了,都给我杀!”

      她的音调偏高,且穿透力极强,听上去有如鹰啸,獾子寨中人送外号“黑隼”。

      这话显然让场面静了一瞬。

      大风吹过,树影摇曳,阴阳的光界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波动。

      局势倏然逆转。

      失去了首领的痦老狗部几乎立刻就乱了起来,那点人数优势在黑隼的指挥下迅速地消失。仅仅几息之后,那群人就开始了溃退。

      黑隼撕下衣摆将伤口绑紧,立刻带兵追剿,转瞬间就带走了数十个人头。她本来还想往前,就见十几个策马的黑影从西坡的林间显露了出来。为首者抬起弩机对她大喊:“壮士!不可再追了!”

      下一刻,一支跟杀死痦老狗所用的一样的弩箭精准地钉在了她即将落脚的地方。

      这让黑隼的脚步不由停滞了片刻。

      要知道,她的身体速度与爆发力在整个黑山军都是数一数二的,寻常人要看清她的动作都不容易,遑论利用箭矢阻截她的去路。

      好厉害的射术,好精准的判断力!

      黑隼浑身一震,终于想起了那股怪异感从何而来。

      擘张弩这种东西,看上去省力且便捷,实际上无论制作还是操作都远比弓要复杂,至少在她们这一部,根本就无人配有此物!

      他们到底是何人,又是敌是友?
      倘若是敌,为何要出手相助?
      如果是友,又为何要阻她去路?
      无数疑问从心头升腾而起。

      “谷外有他们的援军,”就在她举棋不定之际,站在最前面的裴渡再次开口:“阁下的人不够,再往前必会犯险。”

      这句话落进了黑隼的耳朵,一刹那让她心神巨震!

      她举起长刀,发出一声尾音下沉的鹰啸 。

      剩下的女卒停了下来。

      眼看着溃贼逐渐逃远,她有些不甘心地甩了甩大刀,终于将目光放到了这个杀死痦老狗的射手上。

      然而这么一看,却又叫她一愣。

      太弱了,至少看上去太弱了。

      这人身形高挑但极瘦,寻常人都贴身的窄袖骑装在她身上竟显得有些晃悠。

      虽说她在脸上涂了些泥,但也不难看出,这人生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若非方才用女声说话,还真叫人以为是个年轻瘦弱的郎君。

      但黑隼又不敢真的小瞧她,毕竟她的羽箭此刻还深深钉在自己脚下的土地上。

      她又打量起裴渡和她那些部随的衣着:是与自己人相似的短褐皮甲。

      不过这不能说明什么。太行山里的黑山军大多都是这个打扮,唯一的区分只在一些微末的细节上,比如有些部会在臂上绑布巾或者用苇草束发之类的,用以区分部曲。

      又比如她们部,是一根系在腰间的艾色布带。

      然而在眼前这伙人身上,她却并没有看到什么统一的标志。

      这不由让黑隼又生出了许多警惕。

      “你们是何人?如何进来的?”

      与其他黑山军的坞堡一样,獾子岭的防御是多层的。堡垒在山顶,山坡和山脚是田地和猎场,而在每一个谷口则都设有哨卡。

      獾子岭四面都有山峰拱卫,且山势陡峭,便是步行翻越都极为艰难,更别说这伙人还骑着马。

      那么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莫非是攻袭了守谷的卫士?

      又或许他们根本就与痦老狗是一伙的?

      眼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凶狠,骑手无奈道:“我们不过十几人,如何能与你们的守军相抗?”

      黑隼那两条断眉扭了起来。

      “你们西面的谷口被刚刚那伙贼人突入了,眼下已经是无兵据守的状态,我们自然就跟着他们进来了。”

      黑隼脸色大变。

      话到此时,沉坠入叠嶂的红日只余下一个隐约的金边。山风愈来愈大,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穿谷而过。

      裴渡的身子是真不好,这被冷风一激立刻轻咳了几声,拢了衣襟道:“某要是壮士,就不会在这种时候将功夫浪费在唇舌之间。”

      黑隼现在已经意识到情况何等严峻了。但她也不能就这样放着这群来路不明的人在谷中乱晃,何况她并不知她所言是真是假。

      “你们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裴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眉盯着黑隼的眼睛,似乎在计算着什么。片刻后她下马拱手道:“在下意欲求见渠帅。”

      话音刚落,黑隼的大刀已经对准了她的咽喉。

      汉末群寇蜂起,除黄巾外,声势最盛的就要数这群活动于太行山中,自号“黑山”的贼寇。

      他们原举博陵张牛角为帅,牛角死后便以张燕为首领,聚啸山林,侵扰郡县。

      不过他们的身份还有些特殊。

      若说是贼,这张燕早已向朝廷请降,是灵帝钦封的平难中郎将。但若说是兵,他们又不为朝廷所控,甚至一度进犯京师。

      而他们的部伍也与军中不同。每一部的首领不为将职,反被称作“渠帅”,这些渠帅自保屯壁,各有部曲,并不完全为张燕所控。

      是以也不怪黑隼紧张。这伙身份不明的外来人莫名其妙出现在獾子岭下,现在又要求见他们的首领,怎么看都有些可疑。

      粘着血与碎肉的刀锋悬在颈侧,裴渡却笑了笑。

      “实不相瞒,在下与友人只是过路的行旅,若非是无路可去,也无意叨扰贵驾。”

      黑隼:“何意?”

      “某与友人是北上的行旅,偶然路过,到了谷口才知此谷有人把守。”裴渡解释道,“正欲退回,却于来路碰遇到了贼寇,他们的人应当不少,某悄悄探查过,仅西面就有约千人,且有增兵合围之象。我等不敢贸然闯围,只好回来,却见一股黑山卒自西谷破卡而入,守军皆为其所屠。某一路尾随,恰好见到他们与阁下交战,是故助之。”
      “至于其他地方有多少人战况如何,我亦不知。”

      黑隼越听越心惊,不觉间刀锋却已然偏移了几寸。

      “我们的本事和诚意阁下也看到了。有我等在,壮士的胜机会大上许多。”裴渡干脆地将弩机扔到地上,“何况我们不过十几人,若有异心砍了便是,又能对阁下有什么威胁呢?。”

      风将她的话送到黑隼耳边。她看着脚边的小弩,终于放下了大刀。

      一行人在黑隼的带领下穿过山谷,终于见到了山峦之上的巨大坞堡。

      太阳已经彻底坠入山崖,一眼看去,偌大的堡壁如同一只隐伏于暗夜之中的巨兽。

      山间坞堡与平原上的不同,受地形限制,它的规模很难如平原坞堡那般足可与小型城池比肩。

      但相应的,建于高处的坞堡能凭借地形优势更好地抵御敌人。

      此时此刻,坞堡的上方已经点燃了火把,如果目力再好一些,还能隐隐看到箭矢的反光。

      “已经戒备起来了,”黑隼的声音有些复杂,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紧张了,“獾子岭四合只有西、南两个谷口,其他方向都为山脉阻隔,难以进入。眼下西谷敌退,就不知南谷如何。”

      按理来说,他们坞堡的位置高,若是白日一望便知,可眼下夜幕已沉,居高料敌变得极为不易。

      那群贼寇大概也是想利用这一点,才会在傍晚潜入谷口。

      思及此,裴渡问道:“黑隼,那被我射死之人,你可是认识?”

      就在刚才,他们与黑隼交换了姓名。

      郭嘉与裴渡名声都不显,所以也并没有遮掩真名。

      黑隼点了点头:“他叫痦老狗,是张雷公的手下。”

      “张雷公?”裴渡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

      黑隼:“我们黑山军不唤真名,平日相称都是用代号。譬如这个张雷公,他是獾子岭以北卧牛岭的渠帅,因为声音很大,听上去就像打雷,所以有这个名字。”

      裴渡:“他们为什么攻击你?”

      “我们獾子岭田沃水丰,山险而顶平,是最适合建坞堡的山头,何况……”黑隼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道,“剩下的等秀姨愿意见你们了我再与你们说。”

      裴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他们交出身上的武器和马匹后,黑隼还是答应了将他们带进坞堡。

      这坞堡建在一座山峦上。其北部是连绵的山体,而南部陡峭绝险,几乎不能行人。唯有东西两向有缓坡,其中西向山路更缓也更宽,而东向较陡,其山道只能勉强供马匹通行,若要行车则恐有翻覆之险。

      除北部外,这山峦东南西三围皆被峰峦包围,仅有西、南两侧有山谷可以通行。

      “易守难攻,但也极易为人封堵。”郭嘉如是评价道。

      他们自西侧上山。

      这一路上,黑隼带着裴渡等人绕过了大量的鹿刺、铁蒺藜以及陷马坑。它们在夜幕之中近乎无形,过往的敌人即便再小心也难保不落入陷阱之中。

      即便侥幸全部平安度过,也会被一条壕沟挡住。

      这壕沟只有三丈宽,且沟中无水。裴渡试着往里面望了望,可惜天色实在太暗,即便举着火把也只能看到一堑混沌的暗影。

      “你们别靠太近,这里面都是木刺,”黑隼好心提醒道,“要是不小心掉下去了,就是神仙也难救。”

      吊桥没有放下来。对岸与他们交谈几句换过口令,用绳子和大笥将这边的人运了过去。

      裴渡一行人到达了对岸。

      先前天太黑,守卒未及细看,这下人到了跟前,也终于发现是些生面孔,顿时戒备地看向黑隼。

      黑隼:“他们救了我,我要带他们去见秀姨。”

      黑隼的实力在獾子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守卫闻言惊讶地瞥了裴渡一眼,神色化开了一些。她思忖片刻道:“你先去与秀姨讲。我们只有拿到了秀姨的许可才能放人进去。”

      黑隼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她与裴渡交代几句,先行缒上了堡壁。

      鹰隼一般健捷的身影就这样穿过夜色,来到了坞堡的主院中。

      “她真是这么说的?”主院中,被称作“秀姨”的人抬头看向黑隼。

      黑隼点了点头。

      “明知此乃何地还敢擅闯,这人倒是胆大。”一个着曳地深衣的貌美女子抱着一卷熟牛皮款款走了进来。

      “看着可信吗?”秀姨接着问黑隼。

      “说话遮遮掩掩的,看上去不怎么可信,”黑隼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但她的确很有本事。”

      “而且她杀了痦老狗。”
      说起这句话的时候,黑隼的语气明显有些快意。

      另外两人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

      秀姨干咳一声,接道:“连痦老狗都能杀,倒是个健硕猛士。”

      黑隼闻言,脑海里骤然出现了一根竹竿与一棵巨柏并立的画面,“……算,算是吧。”

      美貌女子将熟牛皮摊在案几上,在秀姨的一旁坐了下来,“张雷公在这个时候派兵来围,必然是打着趁渠帅不在夺走獾子岭的心思。”

      秀姨叹道:“若不是因为那件事情,他围便围了,左右堡壁坚实,守个半载一年等渠帅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又何须外仰他人。”

      美貌女子:“那件事情必是张雷公遣人所为。獾子岭易守难攻,他又最是计较,若非如此,如何肯动用这许多人闯谷围坞?”

      这是极为不妙的处境了。

      秀姨看着案上的舆图沉默片刻,“黑隼说的那个人真的能用吗?”

      美貌女子:“能不能用,也得见了才知道。”

      秀姨显然对这个貌美女子的话很是信服,闻言便对黑隼道:“让她来吧。你找些人将她带的人看管起来,过来的只能有她一个。”

      黑隼点了点头,又忽然道:“她还有一个友人,据她所言谋略异于常人,也想一同见您。”

      秀姨便看向美貌女子:“蔡夫人以为呢?”

      蔡夫人:“姎以为,一人还是两人,并无什么分别。”

      秀姨又思忖了片刻:“那就一起过来吧。”

      于是乎,裴渡与郭嘉成功走在了通往主院的阔道上。

      裴渡细细观察一番,却见这堡壁建得与城楼一般,皆设有敌楼与弩台。虽然比真正的军事重镇简陋些,但对于一座坞堡来说,已经足称严备。

      也许是外围守卡被破的缘故,此时堡内灯火通明。许多黑山卒举着火把在堡壁上下驻守巡视,且大多神色紧张。

      最特别的是,无论巡卒还是守卒,似乎全都是女人。

      其实在坞堡之外时裴渡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但堡外的人毕竟不多,她也不好妄下断语。此时进入屯壁一看,才发现自己所料不虚。

      以这座坞堡的位置和规模来说,这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

      “她们……都是女卒吗?”裴渡不由问。

      “是,”黑隼点点头,“我们情况特殊,是黑山军中唯一的一部女卒。”

      裴渡斟酌了一下词句接着问:“那你们獾子岭的渠帅……”

      黑隼:“渠帅不是女人,獾子岭也不是只有女人。只是精锐都被带走了,所以就剩下我们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也别小瞧我们。今日在谷中时我没有防备,再加上痦老狗的人是我的好几倍,这才打得狼狈了些。真要堂堂正正地打起来我们可真不比他们差!”

      自从秀姨答应见他们,黑隼说话时明显放松了许多。而此时此刻,也许是火光映照的缘故,裴渡发现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笑着点头,心中的那点烦忧便被这双眼睛驱散了。

      就在这时,那双明眸忽然闪了一下。

      “哦对了,”黑隼犹豫了片刻道,“痦老狗的事情,还要多谢你。”

      “嗯?”裴渡一愣,还以为她又要说救命之恩了,无奈道,“这谢你也道过许多遍了,何况我亦有我的私心,不必……”

      “不是谢这个。”黑隼郑重地摇了摇头。“我是想谢谢你杀了他。”

      这两种说法乍看是一件事,细思之下却又有不同。

      裴渡便问:“黑隼与他有些私怨?”

      黑隼的眸光又闪了一下。这次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他是我的……夫婿。”

      裴渡怔住了。

      看上去黑隼也不过十八九岁,那痦老狗却已过不惑了。

      “我十二岁的时候村中遭了蝗,余粮全被官府收走了,阿翁只好将我卖予他换了米钱。这人整日就知道去赌,输了就回去打人,后来赌债还不上了就把我抵给了债主。”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跑了,再然后就被秀姨捡到了。刚进山的时候我当时还高兴呢,想着一辈子都不用碰见那只老狗了。”

      “后来他在黑山军里认出了我,非吵着要把我带回去。痦老狗是张雷公最得力的干将,这事儿闹得还挺大,后来连老虎岭那位都惊动了。他们想息事宁人,就劝秀姨把我送过去算了。”

      “还好,还好你把他杀了。可见苍天也是长了眼睛的。”

      说起这些的时候,黑隼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但那不断颤动的眼睫还是出卖了她汹涌的心绪。

      裴渡忽然道:“如果不是你刺中他,我在那个位置也很难射中。”她轻轻拍了拍黑隼没受伤的肩膀,“所以此事与苍天无关,是你替自己报了仇。”

      黑隼不语,但眼睫却颤动地更厉害了。

      此后的路他们一直没说话。

      黑隼将他们送到门口,正要离开,却被裴渡叫住了。

      “你的右肩可有伤到筋骨?”

      “皮肉伤而已,”黑隼受伤时裴渡不在近旁,她也没想到这人竟注意到了,摆摆手道,“换他一死,也值了。”

      裴渡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问,只从鞶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此物名为平复膏,华元化剖腹去痼后以线缝之,兼揉以此膏,可化痈生肌,于金创亦有奇效。”

      黑隼一愣。

      裴渡将布包放到她手里:“一团腐肉耳,何必使其留下疮疽。”

      说罢,她转过身,径直步入屋中。

      此时此刻,屋内之人正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贼营飞矢除恶犬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为了更好地完善大家的阅读体验,本文大修已经完成。兹对第1-7章内容进行了全盘重写,涉及剧情线及少部分设定的更改。重写后第一卷内容共计增加一万八千字左右,感谢大家的阅读。 (滑跪)很抱歉前段时间因为重写而断更,这周四换榜后会正式恢复更新。感谢各位天使读者的追更,也希望我没有辜负大家的喜欢,谢谢大家!《[三国]主公她有亿点死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