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效应》沐知春

1、第 1 章 南城的

　　南城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是暮春温吞的日头，下一刻，铅灰色的云层便像吸饱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压了下来。风卷着湿意，穿过老图书馆斑驳的爬山虎墙，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林晚站在图书馆的屋檐下，有些狼狈地拍了拍风衣下摆溅上的泥点。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下午四点二十。距离那个名为“记忆重构与情感关联”的课题讲座开始，还有十分钟。
　　作为心理学系研二的学生，这场讲座她本该是早就到场占座的。但导师临时塞过来的整理档案任务拖住了她的脚步，等她从那堆散发着霉味的旧报纸里抬起头，窗外已经是这般山雨欲来的景象。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身旁传来一声抱怨。林晚侧过头，看见一个抱着书本的学妹正焦急地张望着雨幕，手里捏着一把折叠伞，却迟迟不敢撑开——风太大了，这种伞撑开也是遭罪。
　　林晚笑了笑，没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回廊的另一端。
　　那里站着一个人。
　　在灰暗的雨幕和深褐色的老建筑背景下，那个身影显得格外挺拔而孤寂。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长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有系领带，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严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的伞。那是一把透明的长柄伞，伞骨是黑色的，在这阴沉的天色里，像是一个并未完全张开的茧。
　　但他并没有撑伞，只是单手握着伞柄，将其随意地杵在青石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修长的指尖夹着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
　　林晚愣了一下。
　　现在是四月，樱花盛开的季节，满校园都是粉白色的花瓣被雨水打落。哪里来的银杏叶？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那人微微侧过头。
　　隔着几米的雨帘，林晚撞进了一双极深的眼睛里。那眼神清冷，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不起波澜，却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审视感。
　　林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定在了原地。
　　那人并没有回避她的注视，反而迈开长腿，朝她走了过来。
　　随着他的靠近，林晚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冷香，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干燥的书卷气，瞬间冲淡了空气中潮湿的泥土味。
　　“同学。”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大提琴般的磁性，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回过神，有些慌乱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是……是在叫我吗？”
　　男人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显得冒犯，又能让她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皮肤很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禁欲而疏离的气质。
　　“这片叶子，”他举起手中那片金黄的银杏叶，递到她面前，“是你掉的吗？”
　　林晚怔住了。
　　“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哭笑不得，“老师，现在四月，我身上怎么会有银杏叶？而且……我也没见过这片叶子。”
　　男人微微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片叶子的边缘。林晚这才看清，那片银杏叶虽然枯黄，却被保存得极好，叶脉清晰可见，只是边缘有些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是吗。”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收回手，将那片银杏叶重新揣回风衣口袋，动作自然得就像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讲座要开始了。”他看了一眼腕表，那是块款式极简的机械表，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不进去吗？”
　　林晚这才反应过来，这人也是去听讲座的？
　　“啊，是，我也要去。”林晚连忙点头，随即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您是……新来的访问学者吗？”
　　在这个系里，她没见过这张脸。但对方的气质太过出众，那种沉淀在骨子里的学术气息和上位者的压迫感，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学生。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算是吧。”
　　说完，他不再多言，撑开那把透明雨伞，迈步走进了雨幕中。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穿过回廊，走向图书馆的大门。雨水打在透明伞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的步伐稳健，风衣下摆在风中微微扬起。
　　不知为何，林晚觉得那个背影有些莫名的眼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梦里见过。
　　“发什么呆呢！快走了，要迟到了！”旁边的学妹拉了她一把。
　　林晚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跟着跑进了雨里。
　　---
　　讲座的地点在图书馆三楼的报告厅。
　　当林晚气喘吁吁地推开后门时，里面已经座无虚席。好在导师给她留了位置，就在第一排的最右侧。
　　她猫着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穿过过道，在导师责备的目光中坐下。
　　“你怎么才来？”导师压低声音，递给她一瓶水，“沈教授的讲座，多少人想听都听不到，你倒好，踩着点来。”
　　“沈教授？”林晚一边拧开瓶盖，一边小声问，“就是那个传说中从剑桥回来的天才心理学家，沈砚？”
　　“不然呢？”导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听说他这次回国是带着一个重要课题来的，关于‘记忆重构与情感关联’。这可是心理学界的前沿领域，你好好听，回头把笔记整理一份给我。”
　　林晚吐了吐舌头，刚想说什么，报告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聚光灯打在讲台中央。
　　那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缓步走上台。他脱下风衣，搭在讲台旁的衣架上，只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挽起两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声。显然，不少女生都被这位年轻教授的外形惊艳到了。
　　林晚握着水瓶的手猛地收紧，塑料瓶身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是他。
　　那个在屋檐下问她叶子是不是她掉的男人。
　　沈砚。
　　那个传说中只存在于学术期刊和导师口中的名字。
　　沈砚并没有急着开始演讲。他站在麦克风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
　　当他的视线扫过第一排时，林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被他认出来。
　　“下午好。”
　　沈砚开口了，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比在雨声中听起来更加沉稳有力，“我是沈砚。今天我不讲枯燥的理论，也不谈复杂的数据。我想和大家聊聊，关于‘遗忘’。”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画面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海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对着镜头笑。
　　“人类的大脑是一个精密的仪器，也是一个狡猾的骗子。”沈砚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为了保护我们不受创伤的侵袭，大脑会选择性地‘遗忘’。那些痛苦、恐惧、悲伤的记忆，会被我们潜意识地封锁在深海里。”
　　“但是，”他话锋一转，手中的激光笔在屏幕上那个小女孩的手上圈了一个红圈，“遗忘，真的意味着消失吗？”
　　林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小女孩……虽然照片很模糊，但那个发卡的款式，那件连衣裙的花纹，竟然和她童年相册里的一张旧照惊人地相似。
　　“蝴蝶效应告诉我们，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沈砚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林晚身上，“同样的，一段被遗忘的记忆，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碎片，也可能在多年后，引发一场情感的啸叫。”
　　“我这次的课题，就是寻找那些被遗忘的‘蝴蝶’。”
　　讲座进行了一个小时。
　　沈砚并没有讲太多深奥的学术名词，而是讲了很多案例。每一个案例都像是一个谜题，引人入胜，又带着淡淡的哀伤。
　　林晚听得入神，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直到讲座接近尾声，沈砚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样东西。
　　那片金黄色的银杏叶。
　　他将叶子放在投影仪下。
　　巨大的屏幕上，瞬间放大了叶子的纹路。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大家看，”沈砚指着叶脉的一处，“这片叶子并不是自然掉落的。在它的叶柄处，刻着一串数字。”
　　林晚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屏幕上那行微不可见的刻痕。
　　那是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像是用针尖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但在高倍投影下依然清晰可辨。
　　“0412-07。”
　　林晚的瞳孔骤然放大。
　　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这串数字……
　　这串数字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童年时丢失的一罐玻璃珠的编号。
　　七岁那年，她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忘记了很多事情，也包括那罐她视若珍宝的玻璃珠。那是妈妈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记得每一个玻璃珠上都贴着一个标签，写着编号，其中最大最亮的那一颗，编号就是0412。
　　而07，是那一罐珠子的总数。
　　这怎么可能？
　　一片银杏叶上，为什么会刻着她丢失的玻璃珠编号？
　　林晚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的沈砚。
　　沈砚正垂眸看着那片叶子，侧脸在投影的冷光下显得苍白而脆弱。
　　“这串数字，属于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林晚的心上，“她弄丢了她的宝贝，也弄丢了自己。二十年了，我一直在找她。”
　　报告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故事吸引了，只有林晚，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二十年。
　　七岁。
　　弄丢。
　　这些词汇像是一把把钥匙，试图强行打开她脑海深处那扇锈迹斑斑的门。
　　讲座在掌声中结束。
　　林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随着人流走出报告厅的。她的大脑一片混乱，那个编号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盘旋。
　　“林晚！”
　　导师在身后喊她。
　　林晚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老师。”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导师关切地走过来，“是不是不舒服？”
　　“没……可能是低血糖。”林晚撒了个谎。
　　“沈教授在那边，我们要去打个招呼吗？毕竟以后可能会有学术交流。”导师指了指不远处的休息区。
　　林晚顺着导师的手指看去。
　　沈砚正被几个系里的教授围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神色淡淡地应付着。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林晚身上。
　　那一刻，林晚有种被猎人锁定的感觉。
　　“不……不用了老师，我……我想去洗手间。”林晚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推开洗手间厚重的木门，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和恐慌。
　　为什么？
　　为什么沈砚会有那个编号？
　　他和她的童年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在找我，对吗？”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林晚浑身一僵，猛地关掉水龙头，透过镜子看向身后。
　　沈砚倚在洗手间门口的阴影里，双手插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这里明明是女洗手间，但他站在那里，却没有任何人敢进来，仿佛他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结界。
　　“沈……沈教授。”林晚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颤，“您怎么……”
　　“你的笔记本掉了。”
　　沈砚直起身，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那是她的笔记。
　　林晚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果然空了。
　　“谢谢。”她走过去，想要接过笔记本。
　　沈砚却没有松手。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指尖几乎触碰到一起。
　　“林晚。”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一种缱绻的意味，像是在舌尖上滚过千百遍。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有一片刻着你玻璃珠编号的叶子吗？”沈砚看着她，目光灼灼。
　　林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你……你知道那是我的？”
　　“七岁那年，你在福利院的樱花树下哭。”沈砚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回忆里抠出来的，“你把玻璃珠塞进我的手心，说‘以后你来找我，我就认得你’。”
　　轰——
　　林晚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福利院。樱花树。哭泣。
　　破碎的画面像潮水般涌来。
　　“那串数字，0412-07。”沈砚上前一步，逼近她，身上的冷香将她完全笼罩，“是你写在玻璃珠上的。但我没有玻璃珠，我只有一片银杏叶。所以我把数字刻在了叶子上。”
　　“我一直留着它。”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林晚，蝴蝶飞回来了。”
　　林晚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雨天，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小男孩，那个她曾经许诺过要一起长大的玩伴。
　　原来，他不是偶然出现的访客。
　　他是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逆流而上，只为找回她的归人。
　　“沈砚……”她哽咽着，喊出了那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
　　沈砚终于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却像是冰雪消融，春水初生。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指尖微凉，却烫得林晚心颤。
　　“好久不见，晚晚。”
　　窗外，雨停了。
　　一束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老图书馆的屋檐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就像二十年前那个午后，两个孩子在樱花树下，交换了彼此唯一的信物。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重新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