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的他》末竹儿

6、当人体模特 周四下午三

　　周四下午三四点，美院女生宿舍302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松节油、定画液以及“渴望自由”的复杂气息。

　　“啊——！还有一天！为什么还有一天才是周末！”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嚎，王婕晴呈“大”字型瘫倒在自己的椅子上，手里还抓着一只画了一半的石膏像耳朵，仿佛那是她逝去的青春。

　　坐在隔壁床位的刘汐美推了推眼镜，头也不抬地继续修着水粉画的细节，淡淡补刀：“同感同感。我感觉我的肝在隐隐作痛。”

　　苏婉宜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收拾画箱。听到室友们的哀嚎，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情却意外地不错。

　　“你们别这么悲观嘛，”苏婉宜一边擦着画笔一边说，“周末很快就到了，而且……这周我不回家。”

　　“嗯？”王婕晴瞬间复活，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脸八卦地凑过来，“不回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周五下午你可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婉宜脸颊一热，“是因为……这周有个小组作业，老师要求留校画人体模特，我要留下来赶工。”

　　“人体模特？”刘汐美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哇，那是好事啊。听说这次请的模特身材特别好，是体育系的学长，那肌肉线条，啧啧，画起来绝对享受。”

　　苏婉宜干笑两声：“是……是吗？那我得好好期待一下。”

　　其实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人体写生是她的弱项，尤其是面对异性模特，她总是容易放不开，线条画得僵硬无比。

　　周六上午，美院画室。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木质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苏婉宜早早地来到了画室，支好了画架，削好了铅笔，摆好了画板。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定的模特却迟迟没有出现。

　　九点，九点半，十点。

　　画室里其他同学都已经开始动笔了，只有苏婉宜对着空荡荡的模特台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模特发来的微信，满篇的道歉，说是家里突发急事，来不了了。

　　苏婉宜看着屏幕，欲哭无泪。

　　这已经是这学期第三次模特爽约了！

　　“怎么办……这下作业肯定交不上了。”苏婉宜沮丧地趴在画板上，感觉头顶笼罩着一层乌云。

　　就在她愁眉苦脸的时候，画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

　　苏婉宜猛地抬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吴煜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深蓝色手提袋，正静静地看着她。

　　逆着光，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深邃好看。

　　“吴煜泽？”苏婉宜惊讶地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吴煜泽走进画室，将手里的大袋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语气平淡：“我妈让我给你送东西。说是换季了，给你带了一些厚衣服，还有你爱吃的零食。”

　　苏婉宜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特意跑一趟。”苏婉宜有些不好意思。

　　“顺路。”吴煜泽依旧是那套说辞。其实从理工大到美院，横跨了大半个滨市，根本不顺路。

　　他目光扫过苏婉宜面前空白的画纸，以及画室里其他正在埋头作画的同学，眉头微微一挑：“你在等人？”

　　“啊……不是。”苏婉宜叹了口气，把模特爽约的事情说了一遍，“这下完了，作业交不上，平时分肯定不及格了。”

　　吴煜泽听完，沉默了片刻。

　　就在这时，原本躲在画室角落偷懒摸鱼的何雅媛突然窜了出来。她刚才去上厕所，正好看到吴煜泽进来，此刻正一脸姨母笑地看着两人。

　　何雅媛阴阳怪气地调侃道，“真是太巧了，婉宜正愁没有模特呢，你就送上门来了。这简直是天赐良缘……啊不，天赐良机啊！”

　　苏婉宜吓了一跳：“雅媛，你胡说什么呢！”

　　吴煜泽转头看了何雅媛一眼，眼神冷淡。何雅媛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壮着胆子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模特台：“吴同学，你看，婉宜这么可怜，你就帮帮她呗？当个静态模特绰绰有余啊！”

　　“不行！”苏婉宜脸红到了耳根，“别开玩笑了，这怎么行……”

　　让吴煜泽当模特？还是人体模特？

　　“只是写生，不是裸体。”吴煜泽突然开口，声音清冷。

　　苏婉宜愣住了，抬头看他。

　　吴煜泽解开风衣的扣子，随手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修身背心，勾勒出他劲瘦有力的腰身和清晰的肌肉线条。

　　“坐半个小时，够吗？”他看着苏婉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苏婉宜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

　　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这一刻，他仿佛不是那个只会做实验的理工男，而是一尊精心雕琢的大卫像。

　　“够……够了。”苏婉宜结结巴巴地说道。

　　“那就开始吧。”

　　吴煜泽走上模特台，在一张高脚凳上坐下。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单手支着下巴，目光随意地落在虚空中的一点，神情淡漠而疏离。

　　画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同学们都停下了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边。

　　“天哪，那是谁？好帅啊！”
　　“美院什么时候请了这么高质量的男模？”
　　“快看那个肌肉线条，绝了……”

　　苏婉宜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炭笔，看向画纸。

　　然而，当她真正开始画的时候，才发现这简直是一种折磨。

　　以前画石膏像，她可以冷静地分析结构、光影。可现在，画布上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微微滚动的喉结，还有那件黑色背心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苏婉宜的脸越来越烫，手也有些抖。

　　“别紧张。”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传来。

　　吴煜泽并没有看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把我当成你的石膏像就行。”

　　苏婉宜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

　　对，把他当成石膏像。

　　大卫，阿格里巴，伏尔泰……

　　她闭上眼，再睁开眼时，眼神终于恢复了清明。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起形，找结构，铺大色调。

　　苏婉宜渐渐进入了状态。她忘记了紧张，忘记了羞涩，眼里只有光影的变化和线条的走向。

　　半小时的时间过得很快。

　　“好了。”苏婉宜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吴煜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走下模特台。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穿上，遮住了那诱人的身材，又变回了那个禁欲系的理工男。

　　“画完了？”他走到苏婉宜身后，低头看向画板。

　　苏婉宜有些忐忑地让开身子。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画真人，而且画的还是吴煜泽。

　　画纸上，男人坐在高脚凳上，单手支颐，神情冷峻。光影的处理非常细腻，尤其是眼睛的部分，那种淡漠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虽然笔触还有些稚嫩，但神韵抓得极好。

　　“哇！婉宜，你太厉害了！”何雅媛凑过来，发出一声惊叹，“这简直就是照片啊！不，比照片还有感觉！这眼神，啧啧，看得我都要脸红了。”

　　苏婉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偷偷抬眼去看吴煜泽的反应。

　　吴煜泽盯着画看了许久，久到苏婉宜心里开始打鼓。

　　是不是画得太丑了？还是结构不对？

　　终于，他开口了。

　　“脖子画歪了。”

　　苏婉宜：“……”
　　何雅媛：“……”

　　画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何雅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这直男真是没救了，这么好看的一张画，你居然说脖子歪了？

　　苏婉宜也有些泄气，小声嘟囔：“是……是吗？可能刚才角度有点偏……”

　　“不过，”吴煜泽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画纸上那个冷峻的自己身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神态抓得不错。”

　　苏婉宜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一丝笑意的眸子里。

　　“真的？”

　　“嗯。”吴煜泽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拍个照。”

　　“啊？”苏婉宜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咔嚓”一声。

　　吴煜泽竟然把她的画拍了下来。

　　“你要干嘛？”苏婉宜有些慌乱，“画得不好，别拍了。”

　　“留个纪念。”吴煜泽收起手机，神色自然，仿佛只是拍了一张普通的风景照。

　　苏婉宜不知道的是，下一秒，吴煜泽就点开相册，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画面里，那个冷峻的男人正深情地注视着画外的人，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无声的情话。

　　“走了。”吴煜泽看了看表，“送你回寝室？”

　　“啊，好。”苏婉宜连忙收拾画具。

　　两人并肩走出画室。

　　身后的何雅媛看着他们的背影，掏出手机，在“美院八卦交流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特大新闻！理工大冰山校草惊现美院画室，甘愿当人体模特半小时！疑似恋情曝光！有图有真相！

　　……

　　回寝室的路上。

　　苏婉宜抱着画板，心情有些复杂。

　　“那个……刚才真的谢谢你。”她小声说道，“不然我这次作业就完了。”

　　“举手之劳。”吴煜泽走在她身侧，帮她挡着来往的自行车。

　　“还有，”苏婉宜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刚才说脖子画歪了，是真的歪了吗？”

　　吴煜泽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婉宜。”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在我眼里，你没有画错。”吴煜泽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因为在你看来，我就是这样看你的，对吗？”

　　苏婉宜愣住了。

　　她看着吴煜泽，心跳如雷。

　　画里的那个角度，是微微低头俯视的视角。

　　那是她看他的角度。

　　也是他看她的角度。

　　“我……”苏婉宜脸红得快要滴血，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吴煜泽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送你回去。”

　　苏婉宜呆呆地跟着他走，脑海里全是刚才那句话。

　　直到回到寝室楼下，吴煜泽转身离开，她才反应过来。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给谢兰娅发了一条消息：阿姨，吴煜泽今天来给我送衣服了，还……还当了我的模特。

　　消息刚发出去，谢兰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真的？！哎呀，这臭小子，终于开窍了！我就说让他去送衣服，他磨磨唧唧半天，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婉宜啊，干得漂亮！下次阿姨再让他给你送别的！”

　　挂了电话，苏婉宜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回到寝室，把画板靠在床头。

　　看着画纸上那个冷峻的男人，她伸出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轮廓。

　　“脖子才没有歪呢。”她小声嘟囔着，嘴角却高高扬起。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理工大实验室里。

　　吴煜泽坐在电脑前，正在处理一组复杂的数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实验数据提醒。

　　他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上，那个穿着背心、单手支颐的男人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旁边的师兄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道：“哟，煜泽，换壁纸了？这谁啊？画得挺像你的，不过这眼神……怎么感觉这么深情？”

　　吴煜泽面无表情地锁上屏幕，淡淡道：“一个学生作业。”

　　“学生作业？哪个系的？美术系的吧？这水平可以啊，把你画得跟偶像剧男主似的。”师兄调侃道，“是不是哪个小学妹暗恋你啊？”

　　吴煜泽没有回答，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背面，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也许吧。”

　　他转过身，继续看向电脑屏幕。

　　只是这一次，原本枯燥的数据在他眼里，似乎也变得生动可爱了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