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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此身分明 第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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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小院便来了人。
不是寻常跑腿的婆子,是周氏身边最得力的管事,赵姑姑。
她立在院门口,脸上笑意周全客气,可那份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二少夫人,大夫人请您移步祠堂。族里几位长辈都已到齐,有要事相商。”
屋内,沈若棠正对着铜镜挽发。
手中木梳,骤然一顿。
青萝脸色瞬间煞白,声音发紧:“夫人……”
沈若棠神色未变,缓缓放下梳子。
抬手,将最后一支素银簪稳稳插入发髻。镜中人眉眼清淡,瞧不出半分波澜。
“走吧。”
陆家祠堂,坐落于府邸东侧。
是整座深宅里,最森严冷寂的地方。
她嫁入陆家三年,踏入此处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婚、祭祖,每一次都有人引路,循规蹈矩。
唯独今日,她孤身一人,抬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堂内烛火摇曳,早已坐满了人。
正中央太师椅上,是族长陆孝直,陆承渊的伯父。
年过古稀,须发皆白,拄着乌木拐杖,面色沉如寒铁。
左右两排,二叔公、三叔公,一众族中长辈端坐其上。
目光锐利如刀,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威压。
周氏坐在族长下首,指尖捻着佛珠。
见沈若棠进来,她轻轻一叹,眉眼间满是恰到好处的慈悯与无奈。
祠堂正中,一道玄色身影挺拔而立。
是陆承渊。
一身圆领锦袍,脊背笔直如松。
听见脚步声,他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跪下。”
族长的声音不高,却如重锤砸在青砖之上,震得满堂寂静。
沈若棠屈膝,脊背挺得笔直,从容跪倒。
门外的青萝被下人死死拦下,扒着门框,急得眼眶通红。
只一个眼神,便被赵姑姑逼退,半步不得靠近。
“今日召你二人,只为你们夫妻之事。”
族长的目光扫过沈若棠,最终落在陆承渊紧绷的背影上。
“周氏已将原委禀明族中。沈氏,你说——是你自己要离,还是承渊逼你?”
沈若棠缓缓抬头,声音平稳无波:
“是我自己要离。”
话音落下,堂内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
右侧的二叔公捻着稀疏的山羊胡,眼神锐利,语气带着斥责。
“三年前,是老朽亲自为你主婚!”
“当日你在祖宗牌位前立誓,愿与承渊白头偕老,不离不弃!如今不过三载,说离便离?”
“今日,你必须给陆家一个交代——是陆家亏待了你,还是你背信弃义?”
字字如石,重重压来。
沈若棠指尖攥紧袖口,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恍惚间,重回三年前的大婚之日。
同样是这座祠堂,红妆似火。
周氏为她簪花,身侧的陆承渊眉目温润,趁着礼官唱喏,悄悄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时,她当真以为,自己嫁了良人。
“二叔公教训得是。”
沈若棠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却坚定。
“是我的过错。”
“你的过错?错在哪里?”
“嫁入陆家三载,无所出,有亏妇德。”
“就只因这个?”二叔公显然不信,眼神里满是狐疑。
不等沈若棠接话,一旁的周氏已然轻声叹气。
她放下佛珠,用锦帕按了按眼角,眼眶微红,望向族长。
“伯父有所不知,若棠性子刚烈,受了委屈从不肯说。”
“承渊待她,面上虽好,可这孩子眼里揉不得沙子。我眼睁睁看着她日渐憔悴,内里隐情,我身为嫡母,实在不便多言。”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留白的深意,远比直白控诉更让人浮想联翩。
几位族老对视一眼,目光齐刷刷,沉沉落向陆承渊。
无人知晓所谓的隐情究竟为何。
只知陆承渊庶出,性子桀骜,如今身居高位,权势滔天。
周氏埋下的那颗疑窦,悄然在众人心底生根发芽。
族长面色愈发难看,拐杖重重一顿,厉声喝道:
“陆承渊!”
“你妻子求离,嫡母忧心,长辈齐聚祠堂!事到如今,你竟一言不发?”
陆承渊缓缓转过身。
面容冷峻,无怒无躁,亦无半分慌乱。
他淡淡扫过跪地的沈若棠,抬眼看向族长。
“不过是内子一时任性,劳烦长辈费心。”
“此乃夫妻私事,容我几日,自会与她商议妥当。”
“商议?”二叔公厉声打断,山羊胡气得发抖。
“三日前她便与你提过,是你执意不肯!她一介妇人,若非走投无路,怎会惊动宗族?你何曾给过她商议的余地!”
这一刻,陆承渊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抬眸,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周氏。
四目相对,周氏从容垂眸,继续捻动佛珠,神色安然。
陆承渊瞬间明白了。
沈若棠从不是来求助。
她递出了一把刀,而周氏欣然接过,借着宗族大义,狠狠刺向他最柔软的地方。
“我陆家三代为官,从未出过和离之事!”
族长怒声呵斥,字字沉重。
“你幼年丧父,是我看着长大!如今身居朝堂,切莫忘了自己是陆家子孙,要守祖宗规矩!”
“如今你妻子当众求离,族内议论,外人耻笑!一个连内宅都理不清的侍郎,何以立足朝堂?”
连内宅都理不清。
短短七字,是诛心之言。
祠堂死寂,烛火摇曳。
陆承渊静立原地,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良久。
久到烛火跳了三跳,香炉里的香灰簌簌塌落。
众人屏息之下,他抬步,走到沈若棠身侧。
屈膝,并肩跪下。
这一跪,满堂哗然。
陆承渊十九岁中进士,二十五岁官拜兵部侍郎。
他跪过天子,跪过祖宗。
却从未在一众族老面前,屈膝认错。
此刻,他跪在沈若棠身旁,双手齐眉,行最重的大礼。
“是承渊未能尽夫之责。”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年无子,愧对宗族,是实。内子委屈,亦是实。”
“我终日忙于政务,疏于内宅。非她不贤,是我无福。”
沈若棠跪在一旁,指尖猛地一颤。
她太了解陆承渊。
能在朝堂翻云覆雨,能在嫡母手下隐忍二十年。
这般傲骨之人,此刻却将所有罪责一力承担。
心口酸涩汹涌,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
她差一点,就要伸手去扶。
可下一秒,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烧焦信笺上那句“霍昭不死,北境难图”,老者那句十年才得昭雪,城墙下流离失所、面黄肌瘦的万千难民。
所有动容,尽数冰封。
她筹谋已久,步步为营,绝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你既已知错,便领族规处置。”族长冷声道,“念你身有朝堂公职,特许你每日正常上朝当差。其余时辰,尽数禁足祠堂侧堂反省,无我的准许,半步不得离开!”
族规严苛,却也顾全朝廷体面。
陆承渊白日仍需立于朝堂履职,入夜便被囚于祠堂思过。
人前风光,人后受罚,日日割裂,日日煎熬。
两名族人上前,分立两侧看守。
陆承渊缓缓起身,身形微晃。
他深深看了沈若棠一眼。
无恨无怒,只一眼,似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骨髓。
转身离去,路过周氏身旁时,脚步微顿。
他未曾看她,只望着满殿牌位,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
“母亲,真是用心良苦。”
周氏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笑意僵在脸上。
陆承渊不再多言,径直走入侧堂。
厚重的木门合上,隔绝了所有声响。
接下来的一切,顺着周氏预想的轨迹,稳稳落定。
族长命人取来笔墨,和离书平铺在供案之上。
按族规,需祖宗见证,长辈画押,方可生效。
沈若棠执笔。
自己的名字,早已在无数深夜里反复演练,只为今日这一刻。
落笔沉稳,一笔一画,毫无迟疑。
墨迹未干,文书送入侧堂。
隔着门板,能听见长辈低声催促。
而后,是漫长的死寂。
无人知晓,早在今日踏入祠堂、呈上和离之请之前,沈若棠便已将一切后路铺妥、所有证据攥于手中。
这些日子,陆承渊白日上朝、夜宿祠堂,府中守备松懈,恰是她最好的时机。
她昼藏锋芒、夜潜书房,借着一次次转瞬即逝的空档,避开所有耳目,将那页牵扯北境粮草、霍昭冤案的内廷奉旨密调绝密卷宗,一字不落手抄留存。
证据在手,她今日才敢坦然站在这里,亲手斩断三年姻缘。
良久。
侧堂门开。
一纸和离书被递出。
末尾,多了陆承渊三个字。
力透纸背,笔锋凌厉。
唯独最后一个渊字,末笔拖出长长的墨痕,像是硬生生斩断了三年情分。
族老依次验字画押。
族长将文书递到她手中,落锤定音:“自今日起,沈氏与陆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尘埃落定。
沈若棠接过和离书,垂首叩拜,神色平静无波。
走出祠堂时,暮色已沉。
院中古槐,风吹叶落,簌簌作响。
青萝守在门外,一见她出来,眼泪瞬间决堤,却不敢多言。
沈若棠将和离书妥帖收好,步履从容穿过回廊。
途经周氏时,她正与赵姑姑低语。
见沈若棠走近,周氏抬眸,笑意温和。
“若棠,往后孤身一人,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沈若棠驻足,回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抬眼,平静地望着周氏眼底的期许。
她等着她惶恐,等着她落魄无依。
可沈若棠只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如常。
“多谢母亲成全。”
周氏唇角的笑,僵了一瞬。
她目送沈若棠走远,捻佛珠的手指,越转越快。
身旁的赵姑姑还在低声雀跃,说着二房从此垮台。
周氏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这盘棋,赢得太顺了。
顺得,透着诡异。
沈若棠那句多谢,从来不是感激。
是交割。
是两清。
是彻底脱身的宣告。
回到小院,屋内已点起一盏孤灯。
沈若棠将和离书平铺在桌上,静静看了片刻。
三年陆府浮沉,一朝尽数清零。
从此她不再是陆家二少夫人,只是沈氏若棠,此身分明了。
“夫人,您……”青萝捧着热茶,眼眶通红。
沈若棠抬眸,眼底再无半分隐忍委屈,只剩一片清明笃定。
“青萝,取来妆奁。”
她轻声吩咐。
打开夹层,一方油纸包安然静卧。
里面,是她和离落定之前、便已冒险抄录完毕的密卷证据。
字迹崭新清晰,每一笔罪状、每一处隐秘漏洞,都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她不是绝境求离。
她是手握筹码,主动脱身。
沈若棠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眸底寒凉坚定。
正因提前握稳证据,她今日才敢干干净净斩断羁绊,跳出陆家棋局。
从此无人能以夫规、家规束她分毫。
无人能再挡她查真相、洗冤情的路。
“收拾行李。”
她合上密卷,妥帖收好,淡淡出声,语气平静却果决。
“今夜清点妥当,明日一早,我们回沈府。”
青萝一愣,随即瞬间反应过来,重重点头:“是!”
窗外夜色沉沉,祠堂方向灯火彻夜不熄。
陆承渊仍被禁足侧堂,夜夜独对祖宗牌位,承受世俗规训。
世人皆叹他失德失妻、罪有应得。
唯有沈若棠心知肚明。
他只是棋局棋子。
真正藏在幕后、一手造就冤案、操控全局之人,依旧高居庙堂,安然无事。
灯火摇曳,映着少女清瘦却挺拔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