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沉雪》闲杪

1、第1章 石像惊梦 她不会等那

　　风，毫不似长安的风，带着刺骨的冷刮得脸生疼。

　　沈若棠跪在雪地里，双膝抵着冰冷的青砖，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

　　她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腿却沉得厉害，像是彻底僵死，半点动弹不了。

　　手臂同样僵硬沉重，完全不听自己使唤。

　　这不是被外力捆绑的束缚，是一种很诡异的失控，意识清醒得很，可整具身体，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刺骨的冷，死死裹着她。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正当沈若棠费力地想看自己现在的状况时，她忽然从这副身体里抽离出去。

　　她竟是化作了一具石像，跪在霍昭府前。

　　等等，霍昭？

　　一年前，霍昭弹尽粮绝，朔风之战惨败。长安城内传出消息竟是霍昭叛国，私自调动粮草，举国上下皆是瞠目，无人敢信霍大将军竟能做出这等行径。也正是自己的夫君，陆承渊，将罪证呈至殿上。那位闻此龙颜大怒，当即下旨缉拿霍昭回京，依法问斩，其余支党，听后发落。

　　只是京中人赶到朔风镇时，竟是人去楼空，罪名坐实。

　　从此京中再无霍将军，只余叛国贼霍罪籍。本是边塞百姓最信赖的威武将军，名曰霍仲瑾，今朝被“赐名”
　　罪籍。

　　自己身为一朝清官陆承渊的夫人，怎会跪在这样的人府前。

　　长安城门人来人往，乱糟糟的景象撞进眼里。

　　无数行人踩着泥泞穿梭，没人抬头看她，却人人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一口唾沫猝不及防落下来，砸在她的脸颊上。

　　沈若棠却像在目睹她人跪在地上受众人唾弃。

　　“就是这个女人，陆承渊的夫人。”

　　“帮着夫君陷害忠良，害死了镇守边关的霍将军，真是蛇蝎心肠。”

　　四面八方的谩骂涌过来，一层叠着一层，堵得她喘不过气。

　　沈若棠急得神魂发颤，拼命想要解释，想要说点什么。

　　可她张不开嘴，也没搞懂现在的状况。

　　唇舌早已跟着躯体一同石化，无论心底如何嘶吼，终究发不出一点声音。

　　混乱之中，一只粗糙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指缝嵌着黑泥，手背一道旧疤狰狞难看。那只手毫无顾忌，蛮横覆上她的胸口，轻薄又恶劣。

　　魂魄在石躯里疯狂挣扎，尖叫几乎撕裂神识，外界却安静得可怕。所有委屈、恐惧、屈辱，全部困在体内，反复折磨着她。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哈哈大笑，声音粗鄙不堪。

　　“就算化成石像也是罪有应得！今天便替边关枉死的将士，好好教训她一顿！”

　　人群瞬间围拢上来，无数双手纷纷探来。

　　有老有少，干净的、肮脏的，各种各样的触碰落在她身上，带着戏谑、鄙夷和泄愤。

　　有人随手摸一把，笑着走开。

　　有人碰完狠狠啐一口，满脸嫌恶。

　　更有人直接抽出短刀，刀刃划过石面，硬生生刻下两个肮脏刺眼的字——荡/妇。

　　她没有肉身的痛感，可每一道恶意，都能精准戳进她还鲜活跳动的心脏。

　　窒息感死死笼罩下来，心跳乱得快要崩裂。

　　她用尽仅剩的意识侧过头，看见了身侧另一尊石像。

　　是陆承渊。

　　同她相敬如宾三年的夫君。

　　他双手反缚跪在地上，整尊石身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满目疮痍。路过的人随手捡石子砸上去，石屑簌簌掉落，额头被砸出凹陷，狼狈不堪。

　　世人恨他，所有怒火全都发泄在他的身上，只毁外形。

　　可连带被牵连的她，平白无故承受着漫天唾骂，心碎神摧。

　　不公到了极致。

　　死寂沉沉的氛围里，一抹诡异的异动悄然出现。

　　陆承渊原本垂着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像是耗尽了漫长的岁月，才勉强抬起来，静静落在她的脸上。

　　石质的瞳孔空空荡荡，没有愧疚，没有惋惜，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剩死寂的平静。

　　一道冰冷的男声，突兀响在她的脑海。

　　“你终究，还是陪我跪在这里了。”

　　轻飘飘一句话，宣判了她的宿命。

　　沈若棠闭紧双眼，心底彻底凉透。

　　那一刻的胆寒真正地穿透沈若棠的心，她却无能为力。眼皮愈发沉重，最终还是闭上。

　　再次睁眼时，周遭喧闹的人群全都消失不见。

　　城门还在，两尊石像依旧静静长跪，可街上往来的，只剩一群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难民。

　　战火扰世，人人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评判一桩陈年旧案。

　　一位白发老者拄着开裂的竹杖，蹒跚停下，望着被烟火熏黑的城楼，低声长叹。

　　“霍将军的冤案，足足拖了十年，才算平反。”

　　“可这十年边关动荡，死了多少兵，流离多少百姓，终究是回不来了。”

　　老者慢慢走远。

　　不多时，一对母子缓缓走过。妇人眼神空洞，麻木赶路，怀里的幼童瘦小虚弱，哭声细若蚊吟。

　　就在经过石像的一瞬，孩子忽然不哭了。

　　小小的脑袋费力转过来，一双黑得纯粹的眼睛定定看着沈若棠。

　　稚嫩的童声，轻得像风，却字字扎心。

　　“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

　　——

　　沈若棠骤然惊醒。

　　视线落在熟悉的藕荷色帐幔上，柔软的料子，精致的缠枝莲纹路，是她大婚时亲自挑的样式。

　　天光浅浅透进来，不算明亮，将帐上花纹映得一片朦胧。

　　后背的里衣彻底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凉得人发颤。手指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梦里的惊惧半点没散。

　　明明只是一场梦，可那种冰封、屈辱、眼睁睁看着万民受难的无力感，真实得可怕。

　　三年深宅岁月，她一直活得温顺安分。

　　很多事不是看不出端倪，只是她懒得深究，宁愿装傻度日，守住眼前安稳，也愿意相信世人口中的清正良臣。

　　直到这场梦，把她自欺欺人的安稳，撕得一干二净。

　　屋外廊下风铃轻响，细碎的声音打破寂静。

　　门外，婢女青萝的脚步细碎犹豫，迟迟不敢进来。

　　“青萝。”

　　沈若棠的声音有些沙哑。

　　帘子被轻轻掀开，青萝端着水盆走入，抬眼看清她的脸色，瞬间慌了神。

　　“夫人！您怎么白成这样！肯定是夜里梦魇伤了神，奴婢这就去请府医！”

　　“不用。”

　　沈若棠轻轻拦住她，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起身推开半扇窗。

　　院里的海棠开得极盛，满枝绯红，是三年前陆承渊亲手栽种的。

　　视线越过花枝，落在东侧书房。

　　天早就亮透了，那间屋子的灯火，竟然还亮着。

　　整整半年，夜夜如此，从无例外。

　　她从前就察觉到不对劲。

　　深夜悄然到访的黑袍来客，口音古怪晦涩，行踪隐秘。书房常常一关就是一整夜，密谈不断。

　　府里下人个个心知肚明，却没人敢多嘴。

　　她全都看在眼里，却次次选择视而不见，亦或者说她暗自将这一切都看作是曾经陆承渊收集证据的途径。

　　她愿意相信朝堂公示的定论，愿意相信枕边人的光鲜名声，以为安分度日，便能岁岁无忧。

　　现在想来，太过可笑，自己同这天下人被骗的太惨。

　　“夫人，您怎一早站在风口？仔细着凉。”青萝担忧地走上前。

　　沈若棠坐回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温顺柔和的脸。

　　三年来，所有人都夸她性子温婉，贤淑端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温和底下，藏着多少刻意的隐忍与妥协。

　　“昨夜，老爷又是通宵在书房？”她淡淡开口。

　　青萝点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恭敬。

　　“是呢夫人，管家说老爷昨夜接了紧急朝务，和几位大人议事到丑时才歇了片刻。老爷一心为国，实在辛苦。”

　　这话，青萝说了无数次，自己也信了无数次。

　　沈若棠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簪，微凉的触感让她心绪平稳些许。

　　她记得清清楚楚，去年九月初三，也是同样的情形。

　　书房灯火通明，彻夜未歇。

　　第二日一早，边关急报传遍整座长安，霍昭通敌叛国，战死雁门关，罪证确凿。

　　那时候，满朝文武称赞，满城百姓感念。人人都说陆承渊不辞辛劳，揪出叛国大将，护下大楚安宁。

　　连她，连青萝，都打心底敬佩。

　　沈若棠抬眼，透过铜镜看向身后的婢女，语气很轻，却带着一丝打破虚妄的冷静。

　　“青萝，你真觉得，他那一夜通宵查证的，是霍昭叛国的罪证？”

　　青萝愣了一下，一脸理所当然。

　　“当然是啊夫人！这是朝廷敲定的铁案，证据清清楚楚，怎么会有假？老爷兢兢业业，为民除害，是实打实的好官啊。”

　　她打心底这么认为。

　　跟着夫人入府三年，她所见的陆承渊，体面克制，待人温和，为官勤恳，体恤百姓。在她心里，这就是难得的清官贤臣。

　　沈若棠没有直接反驳，只是慢悠悠问出几个藏了许久的疑点。

　　“既然只是查证一桩旧案，为何要频频私见异乡来人？”

　　“为何边关的粮草卷宗、军情密档，尽数被他私下封存？”

　　“为何整整半年，他夜里的行踪永远讳莫如深？”

　　几句话问出口，青萝脸上的笃定瞬间僵住。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平日里只当公务繁杂，只当老爷心系家国，自觉辛苦，从未往别的地方揣测。可此刻被夫人一点透，往日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反常，一股脑涌了上来。

　　处处不对劲，处处透着诡异。

　　青萝脸色一点点发白，声音都跟着发颤。

　　“奴婢……奴婢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些。”

　　她眼眶微微发涩，带着几分茫然和愧疚。

　　“奴婢只与旁人说，二少爷清正靠谱，夫人嫁得安稳。现在想想，莫非二少爷在军务有其他隐情瞒住了我，但这也实属正常，奴婢只一介丫鬟，当然不能知晓少爷在朝中的政务详情。”

　　“不止你。”

　　沈若棠轻轻打断她，语气平淡，带着几分苍凉。

　　“我被骗三年，也信了三年。”

　　“我看着他为我带吃食，看着他彻夜操劳，看着他受人敬仰称颂。我却从未细想那些秘辛，坚信眼前便是最好的岁月。”

　　“可梦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

　　她抬眸，眼神清亮而坚定。

　　“不是陆承渊查到了霍昭的罪证。是他亲手捏造了罪证，硬生生扣给忠良，毁掉了一代戍边大将。”

　　青萝浑身一震，猛地后退半步，满脸难以置信。

　　“不可能的夫人！绝对不可能！”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拼命想要辩驳。

　　“霍将军就算有功，可通敌证据摆在那里！老爷为官清白多年，人人敬重，怎么会干构陷忠良、祸乱边关的事？您一定是梦魇太重，想岔了！”

　　多年根深蒂固的认知，不是一句话就能推翻的。

　　她抗拒、不敢信，也不愿信。

　　沈若棠看着她激动的模样，没有半分苛责，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若霍昭真的通敌，他一死，北燕本该退兵，边关本该安稳。”

　　“可这三年，边关战事何曾停过？百姓流离失所，年年饱受战乱之苦。”

　　“奸臣身居高位，忠臣含冤入土。这就是最实在的真相。”

　　青萝怔怔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些被她忽略的边关乱象、连年战火，此刻全都清晰浮现。

　　她一点点反应过来，心底多年的信念，轰然崩塌碎裂。

　　原来人人称颂的功绩，是用忠魂鲜血堆出来的。

　　原来夜夜不息的灯火，照亮的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阴谋。

　　原来她们安稳无忧的三年，是万千百姓苦难换来的虚假太平。

　　愧疚、后怕、错愕，尽数涌上心头。

　　青萝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迷茫彻底褪去，只剩下全然的清醒和决绝。

　　“奴婢懂了。”

　　她声音沉稳，再没有半分迟疑。

　　“从前是奴婢愚昧盲从，分不清人心真假，错敬了恶人。往后夫人想做什么，奴婢都跟着您，绝不退缩半步。”

　　看着她彻底醒悟，沈若棠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自己身边人没有沉陷在世俗的假象里。

　　“好。”

　　她轻轻应声。

　　“从今日起，你我都不必再自欺欺人。”

　　“十年沉冤，我们等不起。黑白颠倒的世道，也不该继续纵容下去。”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淡淡吩咐。

　　“替我拿一身素净的衣裳来吧，我本打算亲自去书房找他。”

　　话音刚落，庭院回廊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节奏规整，温雅自持，是陆承渊回来了。

　　他彻夜议事结束，正穿过庭院，朝着正院走来。

　　省了她专程跑一趟。

　　沈若棠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冷意。

　　窗外微风拂过，吹落两瓣海棠，轻飘飘落在窗台上，红得刺眼。

　　她伸手捻起花瓣，指尖微微用力。

　　娇嫩的花片顷刻碎裂，绯红的汁水染在指尖，像一块凝固干涸的血。

　　虚假的美好，本就易碎。

　　“更衣吧。”她轻声道。

　　心里默默添了一句。

　　天凉风浅，多穿一件，暖暖身，也壮壮胆。

　　青萝取来素色衣衫，替她轻轻披上。素衣素雅干净，褪去了往日华贵温婉，衬得她身姿清孤，自带一股逆势而行的冷意。

　　外头天色晴朗，无风无雨，看着再平和不过。

　　可青萝望着她幽深沉静的眼眸，莫名觉得，夫人眼底，早已落满一场经年不歇的大雪。

　　这场雪，藏了数年冤屈，覆了数年虚妄，终于在今日破晓，落遍人间。

　　沈若棠抬眼，望向回廊那头缓缓走来的身影。

　　她清楚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从前安稳无忧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前路尽是荆棘，步步凶险，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但她再也不会退。

　　她不会等那遥遥无期的十年昭雪，更不会任由自己沦为后世唾骂、百口莫辩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