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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淑柔顶替木 ...

  •   出发下南洋前,禾生因意外跌断了腿。
      禾生一家人喜忧参半,喜的是这次意外也让禾生免于被国军拉壮丁,忧的是治疗腿疾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还欠下了外债。
      禾生的腿伤好转,却落下跛脚的残疾,无法负担重体力劳动,后续还需要不菲的养护费用。他虽能接些木工活,但也只够一家勉强度日;三个孩子也嗷嗷待哺,刚建立的小家庭在命运的风雨中摇摇欲坠。
      禾生的妻子——姝柔,将哺育孩子的事交代给了同村的奶妈。她毅然束起长发、换上结实衣衫,顶替禾生的名额,踏上了前往南洋的船。
      (1)初见
      “你是哪个房间的?”楠枝朝陌生女子问。
      楠枝是暹罗唐人街最大的旅店——“潮华旅店”店主的独生女,刚成年,身形出落得青竹般挺拔。“潮华旅店”也是姝柔初来暹罗,幸得同乡收留暂歇之所。
      这晚楠枝照例巡房,转角处正好碰到姝柔洗漱回来,俩人差点撞到一起。
      楠枝眼神扫过这个女子,她高过楠枝一头,年龄估摸不会比楠枝大几岁,身着简约的粗布红衫,把刚洗净的乌黑长发撇在一侧,裸露出的脖颈细白玉润。
      女子虽面带倦容,眉眼间却带有一股清雅淡然之色。她缓步走过,体态气质不似来自寻常人家。
      “撞鬼了?!”楠枝心中惊疑。
      也不怪楠枝这么想,“潮华旅店”里住的华人,大多是躲避祸乱的穷苦人,面容愁苦,神色匆匆。店里何曾住下过这号人物...亭亭身姿犹如湄南河畔盛放的木棉花。
      陌生女子冲她礼貌性地笑笑,绕身而过。楠枝稍定心神,这才有了开头的一问。却不想,女子听到后,低垂下头,匆匆走远,转眼消失在拐角。
      “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楠枝心中暗想。“大家都起来,抓贼人了!”,她吆喝起来......

      最终楠枝在一个潮州女人的房间再次见到了这个木棉花一样的女子。她得知女子名叫姝柔,刚到暹罗。
      潮州女人是姝柔的同乡,为人热情仗义。女人在街口看到姝柔——用她的话说——“像个失巢的鸟儿”,主动上去攀谈过后,便邀请姝柔回来暂住。
      此时,同乡女人还在为姝柔求情:“潮州人帮潮州人嘛。” 围观的人也纷纷点头,身在国外,诸事不易,大家能扶持一把就扶持一把。
      “我这也不能什么人都收,陌生人多了只会出乱子!”楠枝正色道。
      楠枝父女也是过番的华侨,历尽艰辛才在这里站稳脚跟。她不想为一个不速之客担风险。
      “大不了我给她付房租嘛!”同乡悻悻地说。
      “客房满了。”楠枝回呛。
      姝柔一直背对她们而立,手中不停。顷刻,她便收拾好行囊,转过身,神色依然是淡然的。“给你添麻烦了”,姝柔轻声对同乡说。同乡还欲争论,蓦地哑了口,眼神别到一旁。
      楠枝顿住了。“给你添麻烦了”,那是她母亲离世时对她说过的话。
      楠枝年少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让母亲卧床不起,父女二人遍访名医,却无力回天。
      弥留之夜,母亲把楠枝叫到枕边。“你父亲性格散漫,又酗酒...”母亲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烛火昏沉,映在母亲的眼睛里飘忽不定。“你自小伶俐,以后这店里的大大小小,还得靠你多担待。”
      楠枝被母亲庄重的神态吓到了。
      不要突然对我说这么陌生的话...不要再说了...楠枝想这么说,却一句都说不出口,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给你添麻烦了。”母亲说完,眼睛里的烛火永远暗下去了。

      待楠枝从回忆中抽离,姝柔已经走出了楼道。
      “诶...”楠枝下意识追了上去...
      待楠枝赶上时,两人已到了屋后。
      “后屋的柴房还空着,你住这里吧。”楠枝说。
      “这柴房又脏又乱,怎么能住人。”同乡女人也赶了过来。
      “我收你四十,一屋最多住四人。”楠枝看着姝柔的背影,不知为何,她在心底隐隐希望姝柔能答应。
      “还能住三个人,一人收他们二十,还能多出二十!” 同乡在姝柔身边悄悄提醒。
      “好,我住。”姝柔回过身来。

      (2)相知
      同乡为姝柔支付了柴房的首月租金,让她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为赚得租金和一家的用度,姝柔同时做着多份工:洗衣,缝补,帮厨...每月的余钱,姝柔都会随信寄给远在家乡的禾生。
      一日,楠枝正在屋中聚精会神地算账。屋门忽然被拉开,姝柔探出半个身子,手中攥着一张纸。“家夫回信了,你可认得字?快帮我念念。”姝柔的喜悦溢于言表。
      楠枝算账的思路被打断,抬头却看到姝柔眼神里的期待,终是不好发作。“去找信局的书记员吧”,她随口糊弄道,又把头埋进账本里。
      身边的人没动,楠枝不耐烦起来。“怎么还是个粘人精”,她心想。楠枝带着恼意看向姝柔,却发现她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你的衬衣破了”,姝柔指着楠枝的后肩处说。
      楠枝站起,手往背后一摸,果然摸到了衬衣的一处破损。
      估计是昨天帮租户搬运家具时挂到了钉子,楠枝心想。
      父亲粗枝大叶,难以关照到女儿生活的方方面面。从小,楠枝就是自己清洗、缝补衣物。这次衣服的破损处在后背,如果不是姝柔提醒,不知何时才能发现。
      “快脱下来,我给你补补。”姝柔随口说到。
      楠枝正欲推脱,姝柔已俯身上前,手指轻巧地将她的衣扣解开。两人挨得极近,姝柔呼出的温热气息拂在楠枝颈侧。
      楠枝呆立当场,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眼前人身上。姝柔垂着眉眼,长发如瀑落下。她小心地脱下楠枝的外衣,指尖动作轻柔妥帖。
      “我出来时大女儿已三岁,精力好似用不尽,攀上爬下,衣服恨不得一天要破三次。”姝柔直起身,抬手将散落的一缕长发拂于耳后。
      她...她把我当成小孩子么,楠枝心里又酸又软。
      “谢谢。”姝柔离开前,楠枝只憋出两个字。
      她伏案接着看账本,却觉得数字都堆成一团,怎么也安不下神。忽的,姝柔的身影又在脑海里浮现,“看她那么年轻,居然这么早就结婚生育了?” 楠枝暗自思衬着。
      为楠枝说亲的人也曾在旅店外排起长队,但都被她用家业繁忙的理由回绝了。
      自从接手了旅店,楠枝的心性慢慢锻炼得独立而刚强。她好像从来没想过找什么人当依靠,也从没遇到过令她倾心的异性。她只想找到一个能在日常为她分担压力的人。因此她对人们说,她对相亲对象的要求是:入赘。
      这二字似乎有什么神奇的魔力,说亲长队第二天就消失了。

      一个已婚育女子为何独自来到南洋?楠枝对姝柔的来历产生了强烈的兴趣。经过她的多方打听,慢慢地,另外一种命运的轮廓被勾勒出来: 爱人携年少的她私奔,却遭遇意外残疾,三个孩子嗷嗷待哺...每件事中的坎坷都有可能将一个女人击垮,偏偏这么多加起来,叠在同一个人身上。
      姝柔身心上的负担会有多重,楠枝想象不出来。她觉得姝柔很快就会知难而退,回去认命地过清苦的日子。
      但是一天天过去,姝柔撑下来了。
      一日清晨,柴房里传出朗朗读书声。
      “这是在干什么?” 楠枝破门而入,看到一个女先生站在案前,几个孩子坐着圆凳围坐在一旁。一大几小沉默着大眼瞪小眼。
      “我请信局的书记员与我合租,顺便,也能教教小孩子们国文”,姝柔的到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沉默。
      女先生小心翼翼地盯着楠枝,丰腴的脸上挤满笑容。
      “开私塾是违禁行为,你别给我惹麻烦。”楠枝无动于衷,作势要赶人出门。
      “这些都是租客们的孩子,家长出去做工,小孩子无人看管,” 姝柔言辞恳切地挽留: “本该学习的年纪,学校里却无人教中文,长大了连一句诗文都背不出。”
      最后楠枝还是被几个孩子希冀的神情打动了,让女先生留了下来。或许,楠枝也在用这种方式弥补自己没有上学的遗憾。
      晚上,楠枝的屋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学生们的父母送来了腊肉,我做了橄榄菜,给你拿来一些。”
      楠枝打开门,看到姝柔带着盈盈笑意的脸。不知怎的,楠枝就是没办法拒绝这个笑容,然而嘴仍旧不肯松:“就想靠这个收买我?让人巡查到了可别把旅店也一起关了。”她的语气已大大缓和,恢复了少女的俏皮。
      “那你想要什么?”姝柔问。
      楠枝做沉思状,“我要...你陪我去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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