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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呆书生不识罗刹骨 画入境惊现吊尸林 只见那,哪 ...

  •   “施于者,伶人也。貌英而心柔,工旦角,善为女子态。与商简交,遂为知己。简死,于遂狂。国破之日,缢于台,红衣簌簌。其怨也深,其恨也切。化为厉,专惑读书子,使入歧途,至死不悟。”
      话说太虚散人这一日,正立于横云山巅上,身着玄青道袍,腰系乌金丝绦,脚蹬云履,衣诀翻飞。
      他负手而立,目若朗星,近之可亲,远之可敬,自有浩然之气;身量颇高,长发束于头顶,额前不留一丝碎发,衬得气度不凡。
      散人身后,俨然立着二道童,一个捧着木葫芦,名“铜印”;一个持着桃木剑,名“弃砚”。浑然正气。散人久望东方,见那带黑气腾腾,好似墨汁入了水,怎么也散不去。
      “该下山了。”散人悠悠道。
      铜印上前一步,问道:
      “师父,您去哪儿?”

      散人笑了笑,转过眼:“施于此鬼,作乱数载。今儿个,该有个了结了。”
      说罢,便轻轻一蹬——横云峰浮出一片云来,散人踩上去,山风骤起。
      道童向前一步,似要再问,然太虚散人的身影却已消失在云雾间,只听耳边传来阵阵回声:“且莫担心,我也该去会会他了。”
      ……

      靖方十六年。

      高山耸峙,清风拂来;晴空万里无云,热而不闷。陈生漫步山脚下,背负着沉重的行囊。
      他从未见过此等仙境——群山围拢在河道周边,河水湍急澄澈,俨然是故乡的颜色。其中倒映着他的影子,而在他倒影的身后,袅袅炊烟、栋栋村舍渐渐浮现出来,看得他鼻头发酸。

      将一小壶轻轻放入流动的溪水之中,里面酒液已尽,清水覆盖了它们留下的痕迹。陈生站起身,仰头就着小壶灌下几口甘甜溪水,随即转身向着群山迈出脚步。途中,河流右岸绿树成荫,纷纷折腰,与身后的矮山相互衬映,现出舞女般柔美的线条;河流左岸,景象则俨然不同,宛如被刀削断的高山,其上沟壑遍布,偶尔有几颗老树顽强生长在岩石的缝隙间,木身挺拔,针叶锐利。高矮之间夹着的那条河道,似乎是成了漠北与江南的分界线。

      “如今我恰如蜉蝣一芥,置身天地之间,唯能望两岸奇景,兀自感慨。”陈生叹惜。他看向广袤无垠的天空,却当即被阳光晃得眼前一痛,忽然又转念想:“路经此等欲界仙境,身如蝼蚁,何憾之有?”

      他抹了抹额间的汗水,伸出手,拨开眼前枝叶,一头扎进去,径直向山林深处去了。
      树荫落在地面,树上时不时滴落露水,混上了泥土的颜色。

      ……

      渔人云云:“山之尽,伊人行。”

      层叠树影胡乱晃动着,晃得陈生一阵阵头晕目眩。恍惚间,他看到身前站着一位女子,身着红衣,青丝如瀑。她撑着油纸伞,静静盯着地面的落花,不语,犹为可怜。
      陈生站在原地,被钉住一般,无端心潮翻涌。他心中恨恨地想着:为何心头如此抓挠不安,迟迟不肯离去?为何不敢回首一顾?红衣女子,应该示他以那金步轻摇——她是别人的羁绊,与他何干?告诉他骚动的心,这不是他的路,与他何干?

      那窈窕身影仍然静静地待在树下,仿佛风吹不动、雷雨也惊不得。

      心思百转,足下未移。
      陈生这般想着,脚步却钉死在地上,怎么也挪不开。

      红衣似乎有所察觉,缓缓转过头来——
      就在此刻,山雾忽漫,陈生只感到喘不上气,只见那女子睫毛轻簌的样子仿佛隔了一层薄纱,无来头的白光晕染在她面部,只留了上胭脂的薄唇一点红,漫漫雾色中十分刺目。陈生心跳忽然加速,好似擂鼓。
      不知他驻足了多久,只知天色在变暗,暮色出现,温柔的笼盖在两人身上。唯见地面的孤影边,一抹绯色逐渐靠拢。

      红衣垂眸,好似自言自语:
      “你要往北进城吗?”

      陈生顿了一顿,随即点了点头:“在下寒窗苦读数年,此次抱着亲戚朋友的期许,要赴京应试,是因此路过了这里。”
      听到他这番话后,红衣勾起一抹微笑:“京都好啊。像你这样的读书人,向来只忠于学书。只是郎君可曾听过一首好词?”
      “何词?”
      “‘士人乐学,学如无用。惟轩车印玺,曝尸一具......’”红衣念完,呵呵笑了起来,“古人常云‘雁礼即贤’,又言‘百工之人各有所长’,哪个不比做官的好?郎君莫去,莫去。”
      ——红衣话音刚落,陈生便怔在原地。他想起自己背负的行囊,想起故乡的炊烟,想起临行前亲朋好友期许的目光……他这条路走了那么远,怎么能停在这里?

      “痴遇红颜,岂可阻我凌云之志——”他忽然想起一曲戏文,随即恍然大悟。

      于是,他向红衣深深作了一揖。一阵山风吹过,陈生不见了踪影。
      暮色愈发红,红似血;山路回转,人际早已消失不见。红衣站在原地,不再动弹,也不再言语,只是盯着陈生消失的山路尽头。

      天、山与水共交处,渔人歌起:“山之尽,伊人行。可叹伊人立,君不识,妾心穿——今人已去,再不归,青衫远——何年何日见?”
      ……
      话说陈生出了山口,早已搭船离去。辉煌的城门出现在他眼前——京都。他下了船,道了谢,便入城了。刚入城,他就被繁华迷了眼。金步摇、步襦裙……皆倚街角,时不时撩上他一眼。

      “客官,吃酒不?”
      忽听路边小二招呼着,他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了起来。陈生正不自在,又招架不住这般热情的迎接,误打误撞,就被拽了进去。
      饭馆内装束别致,大概有多层,门首悬着褪色酒旗,上书潦草“迷津楼”三字。陈生被店小二架着,险些被门槛绊倒。他还来没来得及站稳,一股酒肉气便扑面而来,混着胭脂香,熏得他眼前一阵阵发花。

      酒楼四壁斑驳老旧,边角积着薄灰,墙面大半都被各式的古代字画作品装点。而它正墙那面,却吸引了陈生的注意。那面墙,高悬着一幅图,图中宴席铺展,一众娇娥齐聚一谈,罗裙翻飞,有的嬉笑取闹,有的执壶斟酒,有的兀自起舞……画面色泽艳丽,热闹非凡,透着与俗世格格不入的浮华。

      陈生看着那画,不时就觉得迷瞪了,晃悠悠坐到角落一处木桌,便再也挪不开脚。小二擦着桌子,笑道:“客官瞧着眼生,是第一次上京都吧?我们迷津楼的酒,可是能把天上的神仙也勾下来的哟。”
      陈生看着他,回过神,也淡淡地勾了勾唇角,道:“店家猜得不错,我从江南赴京应试,今早刚入城。”

      “读书人啊,好,真好!客官也是头回进城,可得尝尝咱们迷津楼的招牌!来这儿的外地书生,就没有不点一套的。”
      陈生本来只想简单填填肚子,却架不住对方的热情,又不懂门道,草草地指了两样小菜、一碗面食。小二的笑意更深了,笔飞快地记着,嘴上不停地叨叨:“再加一壶本店的招牌美酿如何?配着菜吃才算尽兴,进店的客人没有不尝两口的!”

      陈生想着一路奔波至此也难,便点头应下了。小二离去时,衣摆翻飞——一楼中央的景色猝不及防撞入陈生眼帘。
      那是一处木台。
      其上,琵琶女轻拢慢捻,曲调悠扬。舞姬浓妆艳抹,翩然起舞,水袖轻扬在空中,姿态轻盈。
      乐声不算喧闹,初看时赏心悦目。陈生的目光偶尔扫过台上,听曲、看舞。他一时竟忘了山道偶遇的红衣,也未察觉到周遭酒客流连的眼神。

      不多时,菜便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菜品味道尚可,只是分量小得可怜。软羊面汤汁鲜浓,面宽若韭菜叶,柔韧不断,羊肉香无膻味。陈生饥肠辘辘,一会儿的功夫便吃下了一整碗。吃完主食后,他开始品尝小菜。小菜盘内放着猪皮肉、小酱蟹等,在木窗透进的阳光下,泛着一丝晶莹色泽。陈生用筷子拨弄着它们,随后小心夹起放入口中——猪皮皮身软糯,夹着阵阵酱香;酱蟹肉紧致软弹,不带腥味,陈生细细咀嚼后,竟品出一丝醇浓酒香……
      于是陈生放下筷子,拿起一边的酒注子,手腕微倾,让透明的酒液斟入酒盏。他抬起手,抿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陈生愣了愣。
      酒味香醇绵长,初品时是辣意,细品过去却又能品出一股谷物发酵的甘香,十分神奇,又让人上瘾。
      不觉,陈生斟了一杯、又一杯。视野逐渐恍惚起来,他揉了揉眼,又猛地眨了眨。
      眼前晃晃悠悠的,他看到舞姬摆动身躯,琵琶女指尖骤落,四弦齐振!
      这时舞姬好像忽然来到他身边,在醉意中变成一片朦胧虚影。她的裙摆扫过桌沿,一股淡淡的胭脂香萦绕在陈生鼻尖。
      对方抬起纤纤玉手,指尖若有若无勾过他下颌,力道轻轻,却又带着挑逗。陈生目光涣散,身子不由自主地一绷,然后微微后仰,脖颈顺势抬起,视线茫然地落在了对方脸上。
      ——什么都看不清。

      台上,琵琶女不停歇,开始奏起第二曲,曲声正愈发急促。舞姬妖媚地笑着,缓缓凑近陈生的脸,陈生大脑一片空白。
      琵琶女的手越弹越快,曲子迅速到达了顶峰——

      ——!

      就在乐曲攀至高潮时,陈生忽然像被冷水浇透全身,后颈汗毛猛地竖了起来,所有酒意瞬间被冲散,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舞姬身后……
      酒馆的墙壁上,原先是挂着一副柔艳靡丽的《宴乐娇娥图》,看得陈生两眼直发昏。
      可谁知,那幅画,竟骤然变了样。
      陈生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嘴张开,似乎要喊出什么,再也合不上了。
      只见那,哪里还有什么酒席美人?墙壁上赫然是一副鬼气森森的水墨画。其中山雾弥漫,静立着一位红衣人……背影纤长怪异,约有九尺高,辨不出男女,皮肤雪白不似活人,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吊挂数具尸首的桃花树下——
      那些尸首有的着青衫,有的穿公服,官帽歪斜,衣冠不整,全然没了生前的一丝体面,皆被吊颈悬垂,面色白若纸,脖颈极长,身体不协调,皮肤都皱了起来,仿佛萎缩了般。他们有的惊恐、有的癫狂,甚至有的正在大笑!他们表情夸张,眼眶空空如也,不见半分眼瞳,只剩一片黑洞洞,嘴却咧得极开,好似被人割开般。

      接着,一声巨响响彻酒楼!
      客人皆被惊得酒醒,随即面色变得煞白。舞姬的指尖,被刺到般乍然离开陈生衣领。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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