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误流年》作家夏至未至

12、青灯不归雪 三年后。

　　三年后。

　　冬雪再落栖霞山，一如那年隆冬，漫天白雪覆满群山，静谧苍茫，岁岁如故。

　　静云庵的青灯，依旧昼夜长明。

　　禅院石阶落雪，清冷檀香漫入寒风，岁月仿佛永远停留在最初的模样。唯独不一样的是，再也没有那个提着琉璃青灯，安静扫雪的少女。

　　三年前，林子墨终究还是失了耐心。

　　朝堂局势彻底稳固，宗室权臣尽数肃清，他手握万里江山，权倾四海，再无任何人、任何事能够束缚他。彼时的他强势至极，不顾顾逢雪万般哀求，不顾佛门戒律，强行将她带离静云庵，带回金碧辉煌的皇城深宫。

　　他给了她世间最极致的宠爱，万千珍宝，独一份偏爱，举国皆知摄政王心上藏着一位清冷佛女。

　　他拆掉她身边所有佛龛，收走她相伴十年的青灯，偏执地想要磨灭她心底最后的信仰。他固执地以为，只要隔绝佛门，时日一久，她终究会放下执念，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爱上红尘，爱上他。

　　可他能困住她的人，从来困不住她的心。

　　深宫囚笼，远比深山禅庵更加冰冷窒息。

　　从前的顾逢雪，佛心微动，尚有心动与挣扎；被强行掳入皇城之后，日复一日的禁锢与逼迫，慢慢磨灭了她心底仅存的那点爱意。

　　爱意消磨殆尽，余下的，只剩疲惫与死寂。

　　她不再反抗，不再争辩，温顺沉默，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精致傀儡。不再提青灯古佛，不再抗拒他的靠近，顺从他所有安排。

　　这般温顺，比当初的疏离抗拒，更让林子墨心慌。

　　他赢了所有博弈，赢了她的妥协，却彻底弄丢了那个眼里有光、清冷倔强的顾逢雪。

　　直至那年寒冬，皇城下起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

　　同初遇那日一样的风雪。

　　顾逢雪在漫天风雪里，平静地同他做了最后告别。

　　“林子墨，”她面色苍白，眉眼清冷，早已没有半分少女情愫，只剩麻木空洞，“我爱过红尘里的你，仅此一次。如今执念已散，爱意归零。求你，放我走吧。”

　　那一刻，林子墨才彻底慌了。

　　他放下所有偏执与高傲，第一次低头示弱，卑微挽留，许诺愿意退让一切：愿意归还青灯，愿意送她重回静云庵，愿意再也不强求她弃佛入尘。

　　可太晚了。

　　心死之人，万事皆休。

　　那日风雪落幕，顾逢雪自请剃度，斩断红尘所有牵绊，孤身一人重回栖霞山静云庵。

　　这一次，她斩断青丝，斩断情丝，彻底封死心底那名为林子墨的妄念。从此世间再无纠结爱恨的顾逢雪，只有潜心修行、不问俗世的佛门比丘。

　　而林子墨，从此坐拥万里江山，却永远失去了他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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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未央宫。

　　岁暮严寒，大雪纷飞。

　　偌大宫殿空旷寂寥，炭火炙热，却暖不透殿中人冰封的心。

　　林子墨立于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漫天落雪，身形孤寂挺拔。褪去摄政王的身份，如今他已是大周权柄至高无上的帝王，朝野臣服，四海太平，这辈子再无任何遗憾。

　　唯独缺了一个顾逢雪。

　　三年光阴，弹指一瞬。

　　这三年里，他数次放下帝王尊严，亲自奔赴栖霞山。每一次，都止步静云庵山门之外。

　　庵门紧闭，青灯长明。住持每次都只带回一句一模一样的话：比丘无心，不问红尘，不见俗世故人。

　　她连见他一面，都不愿再施舍。

　　秦风立于身后，看着帝王孤寂落寞的背影，心底万般感慨，轻声劝道：“陛下，风雪寒凉，回宫吧。天下女子万千，您不必……”

　　“不必什么？”

　　林子墨淡淡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褪去往日所有戾气，只剩无尽疲惫与荒芜，“不必执念于她？”

　　他轻笑一声，笑意苦涩，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悔恨：“可朕这辈子，自始至终，想要的从来只有一个顾逢雪。”

　　世人皆道帝王薄情，杀伐无情，坐拥江山随心所欲。

　　可无人知晓，这位九五之尊，一辈子被困在一场风雪初遇里，困在无尽悔恨之中，永世不得解脱。

　　他当年一意孤行，想要折断她的傲骨，将清冷佛女拉入红尘；最后到头来，是他自己沉沦万丈，此生皆困情劫。

　　当初是他亲手误了她的流年，如今，报应尽数落在自己身上。

　　青灯误流年，风雪误逢墨。

　　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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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栖霞山，静云庵。

　　暮色降临，风雪渐歇。

　　顾逢雪身着素色比丘僧衣，手持青灯，缓步清扫殿前落雪。岁月温柔，抚平了往日所有伤痕，褪去少女青涩，只剩下极致的平和淡然。

　　三年岁月，清心修行，她早已将那段深宫纠葛、那段荒唐情爱，尘封心底最深处。

　　偶尔雪夜静坐佛前，她也会偶然想起那个偏执霸道的男人。

　　想起山寺初遇，想起书房执笔，想起深夜禅房的暧昧拉扯，想起深宫之内万般纠缠。没有恨意，亦没有爱意，只剩平淡如水的释然。

　　佛曰，众生皆苦，执念皆劫。

　　她渡过了属于自己的劫，而他，永远困在了劫中。

　　青灯摇曳，照亮漫天白雪，也照亮她寂静余生。

　　从此，佛门无风月，人间无逢雪。
　　帝王守孤灯，余生皆遗憾。

　　初见一逢雪，误尽平生年。
　　此生山海相隔，佛俗两别，再无相逢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