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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与许警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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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许警官相遇在新新舞厅,他是新入职的重案组刑警,我是新下海的夜场服务员。
同为第一次,听他同事聊天说,人家第一次外勤就风风光光抓住了毒贩头头立了大功。
而我,灰头土脸进了拘留室,还把浑身上下最值钱的那副眼镜弄丢在抓捕现场。
把我从拘留室里放出来的人,也是他。
他把从我身上搜走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完毕,还给了我。
我在通知单上签完字,还特意关注了经办警员的姓名,打算礼貌地和警官道个别,并发誓出了这个门好好做人,但当我喊出“许铁”警官的名字,对方立刻冷下脸来,周围响起他同事此起彼伏的嗤笑声。
“轶。”
“啊?”
“许轶!”
“对,对不起。”
“文盲。”
“对不起……”我一味道歉,虽然我已经摆脱文盲许多年,但我是真的盲,八百度的近视在没有眼镜的情况下识人都成问题,更别提那么小的字了。所以直到我离开看守所,也没能记住许警官的脸。
临走时,许警官苦口婆心地教育我,刑警队本来打算将我移送到治安,但鉴于我是在读学生,而且只在新新舞厅工作了一天,才对我网开一面。
当然,还因为他们闯进舞厅包厢时,我正在与登徒子毒贩头头抢夺眼镜,并在登徒子逃跑的过程中,不小心抄起了桌上的红酒瓶失手将其敲晕在包厢,阴差阳错协助了警方行动。许警官的老板说,我的社会危害性只体现在毒贩头头的昏迷事件中,还有机会重新做人。
许警官将我送到门口,叫我以后不要再占用公共资源。
我对许警官和他的老板感恩戴德,发誓一定好好学习报效祖国,然而,下一秒,我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撞上了刑警大队的玻璃门,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顶着一头鲜血落荒而逃。
一夜折腾,惊吓和受伤令我身心俱疲,我回到宿舍倒头就睡,再醒来已是中午,下铺的刘跃将我拍醒:“文英,阿英,英宝,你怎么了?!”
这厮蓬头垢面,一看就是昨夜流连网吧来着。
我嘴里说着没事,但在下床的过程中一脚踩空,跌坐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我靠!你脸怎么了?我靠!你发烧了!我滴儿啊,这么漂亮一张脸,妈的,哪个杀千刀的干的,敢毁了我们全村的希望!兄弟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刘跃的大脸贴过来,满眼焦急,他应该是真心实意在乎我这张脸,因为我答应他参加学期末举办的“校园甜心大赛”,本来我是坚决不从的,但当宿舍同胞甩出比赛海报,并用荧光笔圈出“冠军奖金十万”的时候,我屈服了,屈服在金钱的淫威之下。我们宿舍一共四个人,即使我分得两万五,也能撑上不短的时日。
在我答应出战之前,刘跃曾三天两头在我耳边说我长得像有钱人豢养的小少爷。豢养?!这又不是什么好词,刘跃竟然妄图用这种理由使我屈服。
可是往往讨厌的记忆尤其深刻,“小少爷”三个字就是像钢印一样刻在我的脑子里,让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突发奇想,斗了一胆,跑去舞厅捞快钱。
可真说起来,我铤而走险并大败而归,和人家刘跃又有什么关系呢。
实践证明,我并不适合做这种具备高技术含量的服务业,我不断下降的道德底线竟然和我的收入奇迹般地形成了正比。
因此,睡醒之后,我发自肺腑洗心革面,重拾旧业。
下午我有一份做家教的工作,教一个高二学生的数学和物理,一共四个小时。这种最是不好请假,现在的家长都很焦虑,生怕孩子拉下一点就上不了985,我的好大儿学生壮得像草原上的搏克手,胳膊折了都没敢向其母上申请放假,遑论细狗一般的我,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翘这个班的!
而且,眼下我是真的缺钱。
我那一身肥肉的表哥不好好上学,竟然在学校图书馆学习的时候不小心染上了网络赌博的臭毛病,又不小心欠下一屁股网贷。他不敢和舅舅说,就来问我要钱,我不给,他就抢,导致我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下一百零五块七毛三,其中的一百还是因为借给刘跃而幸免。
表哥知道我不敢要回来。
因为我妈还在捏在他们家手里。
我已经有点记不清楚我们母子俩是怎么沦落到如此境地的。
舅舅不断在我耳边抱怨,才让我从这些恶语中拼凑出一个大概。我四岁那年,我那家暴的爹突然离家出走。我妈得知此事,过于兴奋,抱着我回到姥姥家,大笑了三天三夜,我姥姥请了大夫来家里为我妈诊治,大夫走后,我妈虽然不再笑了,但同样也不再认识我们任何人。
我姥姥临终将我妈托付给我舅舅。我舅舅恨我是家暴男的种,十分不待见我,我那会儿还没能力赚钱,他就叫我给表哥补课,毕竟学习好是我对他们家唯一的用处,我想我的家教功底就是那时候练就的。
我现在的那些亲学生,再蠢,还能蠢得过我表哥?我能把表哥送进三本,就能把别人送进顶尖学府!
这些教课的钱每个月能有六七千,我尽数打给大舅,作为抚养费,以期他们能好好照顾我妈。
我摸上自己的额头,果然如刘跃所说,有点发热,但尚且能忍。我爬起来掸掉身上莫须有的土,冲刘跃道:“你摸错了吧,明明很冰,那什么,我洗个澡出门去了啊。”我抄起洗漱筐,匆匆跑向隔壁楼的浴室。
刘跃在我身后嘱咐我注意伤口别感染。
我的好大儿学生家住豪宅,小区就是巨型公园,离最近的公交站也得两公里。我每周去两次,每次都是十点放学,他家那段路到了晚上很是安静,路灯稀疏,树影斑驳。
我的好大儿学生还想像往常一样送我去公交站,被我断然拒绝,我是万万不忍心我的好大儿学生吊着受伤的胳膊来回走上四公里的,他看着我缺了眼镜贴着纱布的脸欲言又止,我拍拍他完好的那条胳膊安慰:“我还不算全瞎”。
然而当我独自走进小区的时候才有点后悔,夜路没什么可怕的,但是夜鹭很可怕,它们发出弹簧一样的叫声音,扰得人心烦意乱。
由于我视力有限,需要调动听觉来弥补感官不足,于是从前都没有注意到的各种声音一股脑地冲进我的耳朵里,我甚至隐隐约约听到了跟在我身后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忽快忽慢。然而当我倏地回头,却又不见任何活物。
于是我加快了脚步,紧急右拐,一头扎进中心池塘边上的那条林荫石子路,凭借着记忆,打算超个近道,尽快穿出小区。
这条路大约两百米,当我远远看到小区岗亭,感到胜利在望时,突觉后脑一痛,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的胸口闷闷的,鼻子痒痒的,下巴热热的,当我呵斥刘跃叫他起开的时候,才发现今早的刘跃更加不堪,不仅毛发糟乱,还带了一股子香香臭臭的味道。
我缓缓睁开眼,哪有什么刘跃,只见一只黑白花奶牛猫正蹲在我的胸口,脖子向前伸着,两颗金黄色圆溜溜的琉璃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眼睛,它看到我睁眼的瞬间,好像被按下启动键,忽地往我的脖子里面钻,我被这毛茸茸的小东西吓了一跳,但还没等我真正跳起来,这猫咪用尾巴扫到我的腰上,弄得我不得不笑出了咯咯的猪叫。
“你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我下意识坐起身,猫咪从我的脖子上掉到怀里,沉甸甸的,紧接着它又拱进我的臂弯。我转头往门口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立在那儿。我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的环境我并不熟悉,如此舒适柔软的大床是我这辈子未曾躺过的。
“我昨晚溜猫的时候在草丛里发现了你,你昏倒了,所以被我带回家。”男人向我解释。
是救命恩人!
我不好意思起来,放下猫咪,起身道谢:“那个,谢谢您救了我,打扰您了,方便的话我们加个微信,回去以后,我再好好感谢您!”我现在没有钱。
我慌里慌张地摸向裤兜找手机。
对方却笑了出来:“怎么?隔了一宿就不认识了?”
我的动作停下,眯起眼睛抬头看向前方,可是除了能认出他是个男的,比我高上半头,就什么也看不清了,他说“隔了一宿”,那么我们昨天见过,好在我昨天统共也没见过几个还在局子外面的陌生人,而这么浑厚悦耳的嗓音,也只有一人!
为了掩饰有眼不识泰山的尴尬,我傻笑一声,“哎呀,失敬失敬,这不是许警官嘛!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您,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我对他心有芥蒂,欲遁走,但我那装满了高中课本的双肩包却不知所踪,那是我重要的生产资料,所以我用极大的毅力克制住立刻逃跑的冲动,小心询问:“许警官,请问,您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包?没看见。”
我将信将疑,因为我瞥见角落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但许警官又实在没有理由扣留我那重达二十斤却只值二十块的书包。
对我来说,找回我的书包是当务之急。于是我当即向许警官告辞,准备返回好大儿学生的小区,从记忆中断的地方找起。
我朝他鞠了一躬,快步往门外走去,许警官却一把钳住了我的胳膊,他身量高,就连手掌都比我的大,我在他手下动弹不得,犹记得新新舞厅里,也是这样一双有力的手将我从昏倒的毒贩头头身下提了出来。
许警官居高临下地看向我,问:“很重要吗?”
我点头,当然重要,那可是吃饭的家伙事儿。
“你别管了,我派人去找,今天是周末,你先在我这里养伤,正好我今天休息可以照顾你。”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明白他是指我头上还有伤。
我受宠若惊,“不不”地连连摆手:“怪不好意思的,打扰您太多。”说着我焦急迈步,脚下一绊,一道黑影喵喵着跑走,而我却未能及时稳住身形,脸朝地面扑了过去。在我哀叹与那十万块奖金彻底无缘的瞬间,我停止了下落。
果然刚刚那团被我误认为书包的黑,是小猫。
许警官不愧是专业出身的练家子,他的胳膊牢牢捆住我的腰,救我于毁容。我的腰上有痒痒肉,即使是这么严肃的时刻,我仍然控制不住地再次发出嘹亮的猪叫。
这声笑让许警官也带上些许狼狈,他清了清喉咙,将我抄起来,端着我的肩膀叫我站好,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掌在我的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
饶是洞察力再差的人,此刻也能看出我是个半瞎,何况是英勇无敌的许警官。
我急忙解释原委,是小时候被表哥用激光笔晃到眼睛,没来得及看医生,才在半年之内渐渐变成了高度近视。我一卖惨,许警官便爱心泛滥,当即决定带我去配眼镜。
可我没钱,也没时间。
他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又或者他身为警察,早将我的经济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也说不定:“你先欠着,你这样看不清东西,工作学习都受影响。”
见我犹豫,他又补充:“你摔破头又晕倒在树林里,都是看不清路惹得祸。”
我仔细琢磨,确实磨刀不误砍柴工,于是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