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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漏掉的那一样 女主验出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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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钢笔写成的纸条,在我手心里躺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终于低下头,再次看向那行字的时候,太阳已经从我左边移到了右边——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站着,里面已经烧焦了。
钢笔。
碳素墨水。
不锈钢笔尖。
这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一张纸上,就像在一幅水墨画里看见了一架飞机——不是不可能,是“不应该”。
不应该有人在这个时代使用钢笔。
不应该有人在这个时代拥有碳素墨水。
不应该有人知道“钢笔”是什么。
除非——那个人和我一样,也不属于这个时代。
可云姬已经用肾上腺素注射液表明过身份了,为什么还有人用钢笔?是云姬写的另一张纸条?还是——另有其人?
第三个穿越者。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我浑身发冷。
我展开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绣庄的香炉灰里,你漏了一样东西。”
漏了一样东西。
我漏了什么?
我把纸条塞进袖子里,转身就往土地庙跑。跑过两条街,跑过一座石桥,跑过一片晒谷场,跑到柴房门口的时候,我已经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推开门。
香炉灰还在粗布上,我走的时候没收起来——因为还没验完。我跪在粗布前,盯着那堆灰白色的、细碎的粉末,脑子里飞速回放今天上午的检验过程。
第一步:肉眼观察——灰白色,细粉末,有淡黄色颗粒。
第二步:嗅觉检验——辛辣,刺激,有化学制剂的尖锐感。
第三步:水溶检验——颗粒沉底,不溶于水。
第四步:显微镜检验——淡黄色半透明颗粒,有光泽,刀尖压碎后渗出油状液体,泛荧光。
第五步:结论——松香。
我漏了什么?
我拿起银签,挑了一撮灰,放在粗瓷碗里,加水,搅拌,沉淀——和上午做的一模一样。颗粒沉到底部,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灰。
灰是沉的,这些东西是浮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形态的残留物——它太细了,细到像一层雾气,像清晨河面上的水汽,像你用嘴对着玻璃哈气时形成的那一层薄薄的水雾。它在水面上铺展开来,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地方泛着淡淡的油光,薄的地方几乎看不见。
我用银签轻轻触碰那层“雾气”。
银签的尖端沾上了一点,举到灯下看——无色,透明,黏稠,像凝固的油脂,但比油脂更清透,像某种被稀释过的胶水。
不是松香。
松香在常温下是固体,不溶于水,即使熔化后冷却,也不会形成这种半透明的、黏稠的、能漂浮在水面上的薄膜。
这是什么?
我把银签凑近鼻子,小心翼翼地闻了一下。
没有味道。
不对——有味道,但不是鼻子闻到的味道,是舌头尝到的味道。那层薄膜沾在我嘴唇上,舌尖碰到的瞬间,一股微弱的、麻酥酥的、像电流一样的刺激感,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不是毒。
是生物碱。
某些植物中含有的一种含氮的有机化合物,大多数生物碱味苦,有生理活性,能影响神经系统、心血管系统、免疫系统。咖啡因是生物碱,吗啡是生物碱,阿托品是生物碱——它们都能在极低的剂量下对人体产生显著的影响。
而这层薄膜里含有的生物碱,不是用来提神的,不是用来止痛的,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直接毒死,而是改变人体的免疫状态,让一个原本对松香只有轻微反应的人,变成剧烈反应;让一个原本对松香不过敏的人,变成过敏。
它不是凶器。
它是凶器的“放大器”。
有人在香炉里加了两种东西:松香——作为“触发剂”;某种含有特定生物碱的植物提取物——作为“放大器”。松香触发过敏反应,“放大器”让过敏反应变得剧烈、迅速、不可逆。
七个人,一夜之间,全部死于过敏性休克。
不是因为他们的体质对松香过敏——是因为“放大器”让他们的身体对松香“变得”过敏。
这是谋杀。
不是用刀,不是用毒,是用免疫学。
用这个时代不存在的一门科学。
我的手指开始剧烈地发抖,抖到银签从指间滑落,掉在粗布上,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
云姬。
云姬能做到这一点。
她前世是外科医生——外科医生不一定精通免疫学,但外科医生知道过敏反应是怎么回事,知道肾上腺素能救命,知道组胺、知道类胰蛋白酶、知道如何诱发和抑制过敏反应。
如果她手里有一些现代医学的知识,再加上这个时代她能找到的植物资源——她就能配制出一种“免疫放大器”,一种能让普通人对普通物质产生致命过敏反应的东西。
而她的“免疫放大器”,就藏在这撮香炉灰里。
那层漂浮在水面上的、无色透明的、像雾一样的薄膜。
我拿起一只干净的粗瓷碗,倒了一点清水,然后用银签小心翼翼地挑起那层薄膜,放进碗里。薄膜在水里散开,变成一团几乎看不见的絮状物,像云,像雾,像一团有形的空气。
我把它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在上面。
阳光穿过那团絮状物,在碗底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影子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彩虹色的光晕——那是某种有机物在特定角度下反射光线时产生的现象,类似油膜在水面上形成的彩色光斑。
不是普通的植物提取物。
是某种含有芳香环结构的有机化合物。
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什么是“芳香环”,但云姬知道。
她知道哪些植物含有这类化合物,知道如何提取,知道如何浓缩,知道如何控制剂量——知道如何用它来杀人。
我站起来,推开柴房的门,走到外面。
阳光很烈,晒得我头晕。我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
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云姬是穿越者,她知道现代医学,她有能力配制“免疫放大器”——但她为什么要杀绣庄的人?绣庄和她有什么关系?是私人恩怨,还是奉命行事?
如果是奉命行事——奉谁的命?
裴衍之?还是那个用钢笔写纸条的人?
那个用钢笔写纸条的人,知道我在查绣庄案,知道我验了香炉灰,知道我漏掉了那层“薄膜”;他比我更清楚香炉灰里有什么,他甚至可能知道“薄膜”的成分是什么——他为什么不自己说出来?为什么要用匿名纸条的方式告诉我?
他是在帮我,还是在利用我?
苏婆婆说“别相信任何人”。
顾怀瑾说“等破了案就告诉你真相”。
云姬在牢房墙上刻“别信顾怀瑾”。
匿名纸条说“你不是云姬的对手”。
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给我信息,每个人都在告诉我“别人不可信”——但每个人都希望我相信他。
我被困在一张由语言织成的网里,每一根丝都通向一个不同的方向,每挣扎一下,就被缠得更紧。
不知坐了多久,柴房门口的阴影从短变长,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我没有吃午饭,也不觉得饿。胃是空的,但脑子里塞得满满的,像一个被塞进了太多东西的抽屉,关不上,也打不开。
脚步声。
“嗒、嗒、嗒”。
不是顾怀瑾——顾怀瑾的脚步声是轻快的、有节奏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这个脚步声是沉闷的、拖沓的,像一个人在泥地里跋涉。
我抬起头。
妹妹沈念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和顾怀瑾早上提的那个一模一样。
“阿姐,”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你一整天没回来,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她把食盒放在我身边,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我的手是凉的。
“阿姐,你的手好冷。”
“没事。”
“你骗人,”沈念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的时候。”
我没有说话。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粥已经不冒热气了,馒头也凉了,但我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米油都熬出来了,黏糊糊地挂在碗壁上,像那层漂浮在香炉灰水面上的薄膜。
我把碗放下。
“阿姐,你怎么了?”沈念凑过来,用袖口擦了擦我额头上的汗,“你是不是生病了?你的脸好白。”
“阿念,”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身边所有的人都在骗你——你会怎么办?”
沈念愣住了。
她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的心揪了一下的话:
“那我就找一个不会骗我的人。”
“找不到呢?”
“那就自己一个人。”
自己一个人。
多简单,又多难。
前世我是一个人——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吃外卖,一个人加班到深夜,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个人洗澡、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醒来。我以为自己习惯了孤独,甚至享受孤独;但当我从尸坑里爬出来、浑身是伤、脸上被划烂、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是沈念抱住了我,是沈念叫我“阿姐”,是沈念用她瘦小的身体挡在我面前,对衙役说“你们别碰我姐姐”。
我不能一个人。
我需要她,她也需要我。
这就够了。至于其他的人——顾怀瑾、苏婆婆、云姬、裴衍之、那个用钢笔写纸条的人——他们可以是棋子,可以是敌人,可以是合作伙伴,但不能是“依靠”。
我喝完那碗粥,吃了一个馒头,把咸菜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阿念,你回客栈等我。”
“阿姐你去哪?”
“去查一个东西。”
我没有告诉她我要去查什么。不是不信任她,是不想把她卷进来。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姐姐(原身),不能再失去第二个。
沈念走了。
我锁上柴房的门,背起工具包,往镇子的西边走。
西边有一个地方,叫“百草堂”——是一家药铺,也是整个镇子上唯一一家药铺。如果云姬要配制“免疫放大器”,她需要原料,需要从植物中提取生物碱;而这家药铺,是方圆五十里内唯一能买到各种药材的地方。
百草堂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粮铺和一家布庄之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百草堂”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像被雨水冲刷了很多年。
我推开门。
药香扑面而来——当归的甜,陈皮的酸,黄连的苦,麝香的腥,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了一百年的汤,浓得化不开。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正在用戥子称药。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抓药?”
“不抓药,”我说,“打听点事。”
老人放下戥子,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打听什么?”
“这半年,有没有人来买过一种药材——不是治病的药材,是用来提取某种东西的药材;量很大,而且不是常规的方子。”
老人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戒备,是恐惧。
“你是官府的人?”他问。
“不是。”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有人用这些药材杀了人。”
老人的手开始发抖。他扶着柜台,慢慢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三个月前,”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个女人来买药材。她每次来都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我认得她的手——白的,细的,不像干粗活的手。”
“她买了什么?”
“蛇床子、苦参、百部、雷公藤。”
蛇床子——含有蛇床子素,有抗过敏作用,但大剂量有毒。
苦参——含有苦参碱,能抑制免疫反应,也能激发免疫反应,取决于剂量和使用方式。
百部——含有百部生物碱,有杀虫作用,对人体的神经系统有影响。
雷公藤——含有雷公藤甲素,是强效的免疫抑制剂,但也是剧毒,使用不当会致死。
这四种药材,单独使用,各有各的用途;组合在一起,配制方法得当,就能得到一种“免疫调节剂”——既能抑制某些免疫反应,也能激发另一些免疫反应,取决于你想要什么效果。
而云姬想要的,是“激发”。
她想让人的免疫系统对松香“过度反应”。
她用这四种药材,配出了那层漂浮在水面上的、无色透明的、像雾一样的薄膜。
“她买了多少次?”我问。
“每个月来一次,每次买三到五斤。”
三到五斤。
不是小剂量实验,是量产。
她不是在配制一份“免疫放大器”——她是在配制几十份、上百份。
这意味着,绣庄七个人,不是她唯一的“实验对象”;在她之前,可能已经有人死在那层薄膜之下;在她之后,还会有更多人死去。
“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老人想了想:“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
那时候,我还没有从尸坑里爬出来;那时候,原身还活着——不对,半个月前,原身可能已经被关进牢里了。
如果原身半个月前已经在牢里,那云姬买这些药材,不是为了杀原身——她杀原身根本不需要这么复杂。她是为别的事准备的,是为绣庄案准备的,是为——更大的局准备的。
“她买这些药材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老人又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
“她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奇怪。”
“什么话?”
老人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这批货,是给第二个人的。’”
第二个人。
我是第一个人。
云姬是——被“同路人”安排进来的第一个人。
而“第二个人”,是我。
这批货,是给第二个人准备的。
给“我”准备的。
云姬在三个月前就知道我会来。她在三个月前就开始为我准备“免疫放大器”——不是为了让我用,是为了让我“被”用。
有人要用我自己的东西,来杀我。
我站在百草堂的柜台前,手扶着柜台边缘,指甲嵌进木头里,嵌进去很深,深到指甲缝里渗出血来。
老人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他还在说:“姑娘,你说的那个案子,是不是绣庄的案子?我听说是疫病,县太爷已经结了案了——”
“谢谢您。”
我打断了他的话,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百草堂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他们笑着、说着、走着、活着,看着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即将发生什么。
而我,站在所有人的前面,站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界处,手里拿着一把发了黑的解剖刀。
刀很轻。
但我的肩膀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