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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语民宿 “就那个啊 ...

  •   黎三山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双闪。

      雨刷已经开到最大,前挡风玻璃还是糊成一片。她伸手抹了一把内侧的雾气,指尖渐渐感受到秋意的冰凉。

      山里的夜比城里黑得多,加之雨势毫无转小的意思,车灯也只能照亮前面几米,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导航显示还剩十公里。

      她的车技不算太好,拿证之后好几年没摸过方向盘。前两月刚买了一辆小车做代步工具,平时最多也就在城里开,没遇到过今晚这样的路况,实在是不敢再蛮干了。

      已经是晚上八点三十三分。
      她点亮手机,本想打给吴瑜,可又想到这厮此刻估计正在比赛现场欢呼尖叫,只好作罢。

      抬眼望去,只有不断砸向车身的雨柱,几番纠结后,她还是翻开了民宿老板的微信。

      这周三晚上,吴瑜发消息说有人约去外地看比赛,问她要不这周就不上山了。
      黎三山不愿轻易改变计划,于是拍胸脯保证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叫吴瑜安心去给自己支持的选手加油。

      然后就不负众望地,沦落到了现下这个窘迫地步。

      这是她回老家工作后,第三次来这家民宿。装修温馨的一家夫妻店,老板热情又不越界,除了小长假,周末人也不算多。
      最重要的是,店里养了两只猫和一只小柯基。

      暂时无法实现一人一猫一狗的终极人生理想的黎三山,选择每个月都来这里代偿满足一番。

      好友吴瑜在本省念书,自称“胸无大志、只想吃妈妈做的菜”,毕业后便回到老家工作,驾驶经验已经算得上丰富,至少比黎三山丰富。
      所以两人出游,多是吴瑜进驾驶位,黎三山主要起到一个连接蓝牙播放音乐的功能。

      民宿在峡谷景区入口前,位置大约快到山顶处。前两次都是吴瑜开车,她从没发觉有这么远、这么绕。

      看来她除了脸盲外,也有点路痴的前兆了。

      怕开夜车,又对山路不熟,偏偏碰上大暴雨,要不要这么背啊!

      车外雨势依旧,此刻坐在有些缺氧的封闭车厢里,她莫名想起今天上午开会时,那个中年男领导发表又臭又长总结的时候,喷到自己面前的唾沫星子。

      黎三山感觉自己快到崩溃边缘了。

      手机震了一下。民宿老板陈东阳发来语音,她立即点开。

      “妹子,你加这个人微信,把定位发给他。”语音调成外放,音量忽地拔高,却没让黎三山闪过一丁点厌烦。
      她现在心里只有满满的期待和对救命恩人的感激。
      “他开民宿那辆白色皮卡嗷,你应该认得出来……”

      表达过感谢后,她点开已经发过来的名片,微信名叫closetight,听起来像是个谐音梗,墨蓝色的纯色头像倒很平常。
      对方很快通过申请,发来一条例行公事的问好。

      黎三山迫不及待将定位发过去,又打字问他,车能不能在这里久停。

      大概半分钟后,对面发来一条语音:“这儿确实不能停。往前大概开一公里左右,有个岔路口,往右拐就有个院子,是老陈亲戚家的,车可以停在那儿。”

      黎三山把手机搁在支架上,正准备松刹车启程,这位谐音先生又发来语音。

      “但你现在紧急停一会儿应该没问题,”纵是经过机器的过滤,那边的雨声依旧很大,但他的声音却很清楚,语速也不快,传递着莫名的暖意,“你害怕的话就在原地等我,如果能开到岔路口也行,但不要勉强。我现在出发了。”

      “没关系,我开到岔路口等你吧。”正要发送,她想起他已经上车,抬起手又按了几秒删除键,改成语音发了过去。

      路好像越来越窄,弯道一个接一个,雨水从右侧山坡冲下来,在路沿汇成一道道浑黄的细流。

      她开得极慢,专心盯着前方那两团光晕,尽量不往旁边的黑暗里看,同时在心里安慰自己,就当是在考科目三,只不过恰好碰上下雨天而已,绝对不会出问题的。

      抵达那人所说的院子后,她终于有了些周五夜晚的惬意。听了几首老歌,不知不觉,眼前迎来一阵明亮。

      是那辆熟悉的白色皮卡。

      那人正在掉头,她把车熄了火,拿起副驾座上的伞和背包。推开车门,雨声瞬间灌进耳里,大风呼呼。

      刚踏到地上,脆弱的伞骨就被风吹得往后翻,裤腿从膝盖往下立刻湿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

      皮卡的驾驶座门也开了,下来一个男人,个头很高,穿黑色的冲锋衣。
      他走过来,把手中那把抗风的黑色长柄伞往前倾了一点,刚好挡住她被风吹歪的伞。

      “您好,我是山语民宿的,刚刚我们加过微信。”

      自报家门,却没提到自己的名字,大概也是和自己一样不喜欢和陌生人多说的性格。

      黎三山抬头,昏暗中也没看清对面人的长相,只开口道:“嗯嗯,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么晚还麻烦您来接我一趟。”

      “没关系,老陈说你是常客了,应该的。”混在雨中,他的声音不算大,“车就先停在这儿,明天再来开,快上车吧。”

      她点了下头,从善如流地钻进皮卡副驾,将行李背包搁在腿上,湿伞收拢搁在脚边。

      车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沐浴露的味道。她系好安全带,侧头瞥了一眼驾驶座,猜想这人应该是刚洗完澡,就被老板拉壮丁出来接人,心中浮起对这位同病相怜的打工人的愧疚。

      “你是阳哥新招的民宿管家么?”或许是骤然转入安全的空间,大脑随之放松,她也难得主动跟人搭起话来。

      “管家?”那人刚坐好,只露出半张脸。黎三山见到他正在用手背擦脸上的雨水。

      “不叫这个么?那是什么?店长?”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话还没问出口,就发觉自己半截衣袖都湿了。原是车窗没关紧,冰雨正狂妄地入侵着车里的暖意。
      她转过头,合上车窗,车内复归安静的瞬间,她忽而想到什么,扑哧一笑。

      “笑什么?”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有些好奇地问。
      “没什么。”她只是在关紧车窗的刹那,想起了他的微信名。

      车发动后,三山便不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窗外。其实玻璃上全是雨珠,什么也看不清,哪怕没有雨,也只剩黑暗,以及黑暗里,影影绰绰的泥土和石块。

      她本就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这人安静沉稳,和陈老板截然相反,反倒让她自在。

      开了不到半小时,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侧都是竹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竹叶扫过车身,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快到了。”他终于开口。

      黎三山正在看吴瑜给自己发的海量照片,只低头嗯了一声。

      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院里铺着石板,雨水已积了一层,踩上去几乎快没过鞋面,楼里亮着黄色暖光灯,看起来很暖和。

      大门口正站着一个人,胖墩墩的,朝他们挥手。

      那人先下了车,撑好伞才绕到副驾驶这边。

      而副驾上的人已经下车了,撑着那把被吹歪的伞,蹚着水往里走。裤腿已经湿到大腿根,运动鞋里也浸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

      “三三妹子!”陈东阳笑呵呵地从她背后接过行李,另一只手推开玻璃门,“快进来,喝点热水。”
      老家的方言不分平翘舌,每次听他叫自己的名字,黎三山都庆幸他不以“小”字作为亲昵称呼的开头。

      她在门口跺了跺脚,回头却没见刚才那人。

      “怎么样,路上没出什么事吧?”屁股刚坐下,老板娘谢媛媛就端来一杯蜂蜜水,淡淡腾着热气,“下次再有这么大的雨,你就提前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开车来接你。”

      她话音刚落,手机响起,自去外间了。

      “对啊,下次你就直接给我打电话或者发微信,我去接你嘛,我开车很稳当的!”陈东阳接着说。

      “不用,不用。”她捧起杯子喝了小口,又接过他们递来的吸水毛巾,“今天已经很麻烦了。怪我车技不好,之前都是朋友开车的。”

      “对哦,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来的?”

      “我朋友有事儿,去外地了。但我还是想上来,所以就……”

      “夜雨天开山路很危险,如果经验不足,最好不要轻易尝试。”那人收起伞,放在门口的架子上,“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

      黎三山闻声望过去,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身形挺拔,肩膀比记忆里的宽了不少,肤色依旧偏黑,可眼眶周围又显得略白,只是依稀可见乌青。鼻梁高挺,唇色淡淡的,冲锋衣领口竖着,只露出小截脖颈。
      头发还半干着,垂落在额前,果真是刚洗完澡就来的。

      握着杯子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她才感觉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慌乱被压下去一点。

      “嗯,有道理,下次不会勉强了。”

      陈东阳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笑着说:“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关谨则。他前两天刚回来,这段时间都会帮忙看店。刚刚我跟媛媛在忙,就让他去接的你,也算熟悉熟悉业务。”

      黎三山冲他露出一个略僵硬的微笑。
      关谨则垂眸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困了,先上楼了。明天见。”

      “行,你睡去吧。”陈东阳给他推了一把,等人消失在木梯转角后一阵,才想起大厅里还坐着一位真正的客人,急忙带她去看房间。

      “你之前住的那间这周有人订了,这间更大点儿,你看看行不行。”三山跟着他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他又问,“隔壁是我那哥们,不介意吧?”

      “没事儿。”脚步微微顿了顿,黎三山又跟上步子。

      “这间在走廊最里边,是最安静的。”陈东阳推开房门,“他那人也不吵。他是开飞机的,最近准备休息一段时间,来我这儿就是躲清静的。”

      陈东阳侧开半边身子,房间全貌几乎就显出来。的确比她们之前住的那间宽敞,但还是熟悉的风格,唯一不同的就是床头墙上挂着一幅照片,拍的是雨天的竹林。窗子紧紧关着,纱窗拉了一半,依稀可见玻璃窗上的雨水。

      “挺好的,谢谢阳哥。”

      “嘿嘿,那行!现在还不太晚,楼下有吃的,要是饿了就随时下来,冰箱里也有饮料,自己拿。”说完,陈东阳便关门下楼了。

      黎三山锁好门,深深泄了口气,这才把湿透的鞋踢开,脱了已经能拧出水来的袜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她现在身体冰凉,思绪更是混乱,只想被热水包裹起来,吹干头发,然后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舒服地躺下。

      完成这套迎接周末的仪式后,她爬到另一侧的床头,取下正在充电的手机。心有灵犀似的,屏幕亮了一下,吴瑜发来消息。

      “到了么?”

      “……早到了,都洗完澡了。”

      “我妈说今天在下暴雨,路好开吗?”

      “不好。”说完又选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包发过去,“不过有人接我。”

      “陈老板?他虽然有点吵,但人还是不错的。”

      “不是,是他朋友。”

      “男的女的?”

      三山翻了个白眼:“雄性。”

      “帅么?!”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对面已经发来了视频邀请。

      先把音量调小几度,黎三山才点了接通。

      “黎三山!一分钟!整整一分钟你才回我!”对面的人也躺在酒店大床上,隔着手机都压不住激动,“绝对是个帅哥!”

      “嗯,算是吧。”

      “哈?什么叫算是吧?”视频对面的人立刻正经起来,“难不成他是……?”

      “不是!”黎三山忍住了白眼,却没忍住在床上打了个滚。

      “什么啊,你快从实招来!”

      “的确是帅哥,一个你和我都认识的帅哥。”

      “就这小破地方,咱俩上哪儿认识的……等等!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你想的哪个?”

      “就那个啊,考民航的那个……”

      黎三山盯着天花板,思绪飞转了几番,听到手机传来朋友的尖叫声。

      “关谨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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