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送她至无人 ...
-
赶回来的路,是恶鬼道里亡魂的归途。
风雪依旧很大,凌润秋颤抖地在其中穿梭,模糊间,觉得这是上辈子天劫的延续。
老天爷仍旧在恨,所以故技重施,意欲再度将她打入寒牢。
送她至无人巅,却夺了故人命。
她怕了。
——
握着那截断指回到基地,金色的法阵并没有被打破,看见倒在外面的宋慕时,凌润秋眼前发黑。
到了旁边,她近乎跌撞地扑下轮椅,挣扎到女孩身边。
指尖颤抖,轻触向地上的躯体,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在确认宋慕体温尚且存在后,才稍稍安定。
她抹了把脸,手掌覆在眼睛处许久,一直到指尖都被风吹凉,才脱下外套包住地上人,帮忙阻挡寒冷的风雪。
在触碰中,好友幽幽转醒。
她连忙收拾起泛红的眼眶,俯下身凑近。
估计是实在疼得厉害,女孩努力半晌,才发出点气声。
慕:“对不起。”
法阵没有被破,宋彬是靠着符咒进入了基地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闭了闭眼,凌润秋仍旧没有从颤抖中缓过来。
她强撑着站起身,捏诀撤掉符咒的通行权,又用线绕住好友的身体,再次做了个伤员床。
勉强维持着声音正常,“符刚刚失效了,先回去。”
宋慕躺在“床”上看着她,眼中含满愧疚和自责,还要开口,却猛地皱起眉,刚才虚弱到抬不起的手指突然还魂般来了力道,狠攥住心口的衣料。
凌润秋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以为好友被什么操控着自尽,尽管反应很快地去掰宋慕的手指,也还是再没力气装无事发生。
她紧抿着唇,模糊中,泪水在眼中积蓄着打转。
好友瞪大了双眼望天,几秒后,连瞳孔都开始涣散。
那一刻,凌润秋表情空白,像没犯错却被突然关进小黑屋的孩子,失去了所有方向,只剩下无边的惊慌和恐惧。
呼吸凝滞片刻后,她很快想起先前知道的,宋慕的心脏病。
她没办法平复声音:“药,你的药放在哪里,不是都好了吗?难不成又被那个畜生……”
脑内响起一阵剧烈的嗡鸣声。她止住了话头,转身拖着费腿拼命走了几步,坐上了轮椅,胸膛起伏剧烈。
“可以的,我找找,肯定可以找到。”
沈清早不知什么时候从病床上下来,此刻见她状态不对快步走近,也确认了遍宋慕的状态。
病床被无端拦住,她无法立刻带人回去,面色空白地看了会面前人,心底突然升起阵没由来的烦躁。
她用力抓紧两边的轮,带着组成病床的线向前一步,指节用力到突起,隐隐泛白,声音近乎咬牙切齿。
“我要带她回去……拖不起了。”
男人明显一顿,似乎是没理解她突然的怨气。
凌润秋转身就走。心脏的问题寸秒寸金,她不清楚药在哪里,即使到了咖啡馆也需要时间寻找,实在是没心情承担哄男主的责任。
穿过法阵,浓重的血腥气窜进鼻腔。原本热闹的社区此刻安安静静,只剩穿梭的风声。
她没敢细看,低头匆匆回了咖啡馆,脑中嗡鸣声不断。
进门前被沈清追上,兴许是事情紧急,对方这次难得没和她计较,言简意赅。
“我知道药在哪。”
这应该是属于他和宋慕间的约定,凌润秋没多问什么,转身将人放在自己卧室床垫上,抬头看着沈清进到宋慕的房间,摁开灯。
没有窗户的漆黑空间亮堂起来,隔着门和墙壁,她只能看到男人的大概方向。
在有限的范围里,净化器的半成品鲜明地摆在桌子上,周围乱七八糟堆着零件。她视线虚虚地盯着那个位置,一动不动,却没有任何焦点。
直到沈清真的拿来了水和药板,她机械地帮好友服下。看着后者苍白的脸色慢慢缓和后逐渐睡去,眼里才重新有了点活气。
浑身冷汗中,她坐在床垫边,双手搭在腿上,虚盯着墙壁发呆了很久。这才默默抬头,看了眼站在面前的沈清。
那目光没有温度,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在看个早就死透的人。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血腥气仍旧没有散去。
几秒钟后,凌润秋忍着痛站起身出了卧室,扶着墙走向门边时,身后传来跟随的脚步。刚开始有些急,追上来后又慢下来,规律地响在身后。
她“贴心”地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空洞洞的羽毛。
“你们早就商量好了,是不是?”
身后动静有的短暂消失。
她侧过点头:“净水器根本做不出来,为了不让我去总部,她就靠药撑着,拼死了干……对你百利无一害的事,你当然不会阻止。”
“要是宋彬不来,要是没死人,你们打算瞒我多久?”
沈清没有回答。
凌润秋也不指望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只是低垂着头,慢慢蹭到门边,摁下手环上的扫描功能。
身后的脚步没再响起,在令人窒息的安静里,屏幕中缓缓出现代表生物的圆点。
如同刑架上逐渐升高的铡刀,以她为中心,圆点从内向外展开。
有些是零星分布,在最边缘,蹦极处的高楼方向,有密密麻麻的聚集。
凌润秋默默地等着,久到陷入掌心指甲的刺痛感尖锐,也再没见任何一个移动。
她摇晃着向最近的点走去。
是三层小楼的下方。
还剩几步路的时候,地上干涸到一半的血迹进入视线。她钝住,呆呆地看了痕迹良久,才缓缓抬头
是当时蹦极地,人群中第一个接她话的木工。
不似那天吵架时老实羞怯的样子,男人保持了死时的表情。双目圆睁,看向左侧的方向,嘴唇愤怒地张开,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还是生前伸出食指的状态。
似乎在死前正试图和人搏斗。他的心口处一片焦黑,凶手枪法很准,一击毙命。
凌润秋艰难地呼吸着,低下头看圆盘。木工目光的方向,是圆点的集中聚集地。
那里有他的女儿。
拿出葫芦,她抖着手倒了两下。
棒棒糖连串地跌出来,她蹲下身,努力将糖纸盘成规律的圆形,中间几次失败,最后终于漂亮地堆在男人身侧。随后,她指尖冰凉地触上木工的眼皮,替人轻轻合上。
又走了几个散点。
全是之前见过面的居民。巡逻的大爷,手工队的年轻姑娘,还有原职业是敲电脑,现在在基地种地的码农。
及其很多个再也不会动的丧尸。
他们全都死了,电能子弹从心口贯穿,烧出焦黑的痕迹。
经过最后一个时,她在尸体身边站了很久,怀着微渺的期待,希望这些是睡姿不端导致的噩梦。
就像前世孤身一人时,她遍遍祈求的那样。
凌润秋被“推”到了高楼下。
一步步接近间,血腥味逐渐达到了顶点。令人作呕的滴答声不断,血珠落地,鲜红覆盖掉风干了的暗色,层层叠叠。
她慢慢抬头,楼边的场景出现在视线里,看清的瞬间,她瞳孔骤缩。
那是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
原本用来做缓冲的网兜此刻堆满尸体,血液将绳子浸湿,人和丧尸的身体交叠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在比网兜高点的楼体上,有两个被钢管钉住的躯体。
一个,是临行前向凌润秋撒娇要糖,敢于和“圆肚子”吵架的女孩。钢管从她腹部穿过,深深扎进楼体,铁和皮肤的相接处,正往下滴猩红的血滴。
女孩闭着眼垂头,缺了食指的右手无力挂在身侧,穿着的衣服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随风晃动,被血染湿大半。
而她的心口处,并没有枪杀造成的焦黑。
也就是说,她在断指和腹部伤口的剧痛中失血致死,生前还可能维持着清醒,企图拔出腹部的钢管。
另一具,是和凌润秋关系最好,当初拍她背帮忙顺气的小孩丧尸。
在两具尸体的上方,有用红色血液写的一串字符,她低头在圆盘上输入查询,中间删删改改,打错了无数次。
“凌小姐,joy the new born。”
新生快乐。
几乎是瞬间,凌润秋紧咬住牙,眼球里的泪水因愤怒和无能滚出,很快落在地上。
她想要把宋彬千刀万剐,想要让对方付出同等的代价。疯狂的杀意充斥整个大脑,周围的一切都迅速消失,再也感知不了。
虚无中,只剩下耳膜里,正不断响起的雷鸣。
凌润秋问着自己。
凭什么罪人可以施刑,她以同样痛苦的方式报复,就是违反天意,大逆不道。
在登天劫难的苦苦七日里,她开着阵法,没有一刻不在想,到底是为什么。
上天怎会如此不公。
给了她人世间平凡的幸福,又残忍地拿走,不许她拥有一生。
在傀儡术精进到再无可破后,她虽没跪过神佛,却无数次在心里想。
饶了她吧。
若这是对不信者心无敬畏的罚,她甘愿承受。只求灾难降于己身,只愿高耸入云的山巅上,还有旧人能陪着,同她说两句话。
可惜,普渡众生的菩萨大慈大悲。她发了百年的愿,最终还是没被回信。
脖颈上一阵钝痛袭来,凌润秋的颤抖瞬间停止,像被抽了神经的烂泥,瘫软地向后倒去。
被人结实地接入了怀中。
沈清紧皱着眉,调整了个让女孩舒服点的姿势,低下头,看怀里人满脸未干涸的泪。
他心脏抽痛。
高楼下,他抬起头,看了眼面前鲜血造就的炼狱。
良久,才终于平复呼吸,垂眸看怀里人发红颤抖的眼尾,缓缓凑近。
他花了太久才明白自己的心意,错过的责任像泼出去的水,难以收回。如果他能早一些意识到,开始为保护基地付出行动。
说不准,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在心跳猛烈的悔恨里,他合上眼,吻落在女孩的额头,承担了所有责任的重量。
至死,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