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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十五章 奴隶之死(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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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柔连忙跪下了,“小孩子乱说话,请您不要往心里去。”
冬青笑道:“阿柔你过虑了,这种小事,我怎么会介意呢?”
她抱起婴儿,亲了亲脸颊,“哎,要是我家小鹰儿大几岁,我是不介意他给红药破身的。可惜他小了点……嗯,我记得女奴最迟要在十四岁前破身,是不是啊,阿柔?”
“嗯,是的。”
“那你当年是几岁呢?”
阿柔低头,把红药拉到自己身边,“十二岁。”
她都快忘记了,那么久之前的事。十二岁那年,还完全不懂事的自己,被主人们戏耍着玩弄着,失去了少女的童贞。对奴隶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管女奴男奴,都无法幸免。所以,与阿青在一起以来,阿柔从来没有问过阿青之前的事,阿青也从来不问阿柔以前的事,他们都清楚,那是身为奴隶,不得不经历的伤痛,没有必要提起,也不想再提起。
如今听冬青一讲,阿柔心中猛然刺痛。她顿时明白了,当年娘亲哭泣的原因。生生世世,一代又一代的轮回,那种看着自己的孩子,如自己一般低贱,温顺,被人欺辱,而无能为力的感觉,是如此的痛彻心扉。
“十二岁啊,”冬青掩口笑道,“看来阿柔你有过很多男人了。”
阿柔尴尬得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冬青又道:“之前你不是现在这个丑样子吧?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以前主人家的少夫人。是奴婢不好,让少夫人不开心了。”阿柔垂下眼,搂紧了怀中的红药。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冬青叹了口气,开始安慰阿柔,“你看,你现在运气多好,我家将军仁慈大度,连你和阿青私自配种都没有计较,要是换了其他的主人,还不得把你们两个活活治死。”
“阿柔明白主人是好主人。”她抬起头,望向冬青,“请冬青小姐放心,奴婢会守好为奴的本分。”
“哎呀,我哪里不放心啦。阿柔你的性子我了解,不过呢,你确实要看好你家阿青,他既然也吃过苦头了,可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不知好歹了。”
“阿柔明白。”
“嗯,下去吧。”
“谢谢冬青小姐教诲,阿柔告退。”
她跪地对冬青磕了个头,之后就拉着红药的小手离开。
“哎,等等。”冬青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然叫住她道:“把你屋子里那个灯罩撤了吧,你也不怕半夜吓到人?”
“呃?”阿柔不明所以地停住了脚步。
“你不知道那是细皮灯罩么?”
“细皮?”
“奴隶的人皮。”
阿柔“啊”了一声,吓退了几步。那灯罩,确切地说,那盏青铜莲花竖灯,是管家李慎看她老是在豆大的油灯下熬夜刺绣,特地叫人从库房搬来给她的,半人多高,精美的缠枝荷叶,上面可以插三支蜡烛,外罩六角彩绘莲花灯罩。阿柔每天都换蜡烛,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灯罩居然是人皮做的。
她一时间慌了,匆匆向冬青道了谢,就拉着红药赶回银杏阁去。
回到银杏阁时,还未到中午。
阿柔把红药用布绳子系了腰,另一个系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随后就感觉去拆灯罩。
“阿柔。”
还未等她拆下,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青过来了么?
阿柔的双手顿时发抖了。
“阿柔,主人让我中午来陪你吃饭,还带了鸡汤过来。阿柔,你在干嘛?阿柔?”
“没,没什么。”阿柔赶紧转身,遮住了身后那盏灯。
可是她的表情泄露了秘密,阿青走上前来,拉开她的身子,“阿柔你身后有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半人高的青铜莲花灯。
阿青楞了下,这有什么问题么?阿柔为何要这么慌张?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急忙问道:“阿柔,这个灯是你私拿的?”
花纹做工精良,又是青铜铸造,一看就是主人房里的东西,阿青想到卢云璧卧室隔壁的琴室里,也有差不多花纹的一盏,便怀疑是阿柔偷拿了主人的东西。
阿柔摇头,“不是,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东西……这种,吓人的东西。”
“吓人的东西?”阿青疑惑地回头,仔细查看起眼前的铜灯来。
一仔细看,就看出了灯罩的问题。不是丝绢的,也不是轻纱,更不是宣纸,却能在上面,彩绘莲花图案。这是人皮做的灯罩,怪不得阿柔说吓人。阿青想起多年之前,他还和卢云璧一起逃亡的时候,看到过这种东西,看到过猎奴团把被抓住的弃奴少年用长铁钉钉在树上,活生生地剥下人皮。当时卢云璧恶心得吐了,而他,气愤地冲出去,一刀扎死了那个看上去还不大的少年。
为什么卢府会有这个东西?
卢云璧不是一向都很讨厌用这类血腥的东西做成的物件的么?
“阿柔,告诉我,谁给你的,这个灯?”
“是管家大人。他前阵子晚上过来,看到屋子里很昏暗,第二天就派人送了这个过来。”阿柔见阿青的声音也有点颤抖,连忙道,“我之前不知道有问题,今日冬青小姐告诉了我,所以我刚才是打算把灯罩拿掉的……”
“嗯。”阿青冷静了一下,伸手去拿掉灯罩。
这不怪阿柔,阿柔也不知道。
也不怪主人,主人应该不是故意拿给阿柔的……
他想到一半,思绪忽然凝住了。手中的六角灯罩的某一朵莲花中央,不是莲蓬……而是一个梅花形状的……胎记?!
那是……十八?!!!
阿青的手一抖,灯罩“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脑海中迅速闪过了和十八相处的一幕幕场景,那个总是笑着安慰他的十八,一边碎碎念一边还给他藏食物的十八,帮他疗伤,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十八……
爱笑的十八,爱哭的□□方地说“阿青,我喜欢你”的十八……
这样死了么?
死在卢府?还被剥皮?
就因为,他对十八说了一句,去云州找卢将军?!
阿青愣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阿青?阿青你怎么啦?”这下阿柔慌了。
“没事。阿柔我们把这个埋了吧。”阿青弯腰捡起灯罩,“就埋在院子里好了,银杏树下。”
卢云璧坐在院子里,夕阳西下。
冬天的风有点冷了,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手放回了膝上,膝上盖着小毯子,毯子上放着小巧的卷草纹铜手炉,摸上去不烫不凉,温暖舒适。
他佯装看书,其实是在等阿青回来。
阿青今日回来的比往日要迟啊~
他轻轻喟叹,静静地等候。
一直等到掌灯的时候,才看到阿青的身影。
阿青进了院子,看到了卢云璧,就走过来,默默地推他进屋。
“阿青,你今日回来有点晚呢,阿柔还好么?”卢云璧问道。要是往日,阿青肯定会请罪的,今日他却默默地、没有回答。
房间里的圆桌上,早已布好了饭菜。
阿青如往日一样,给卢云璧盛了饭,又盛了汤,随后站在他的身后。
“阿青,你坐,一起吃。”
他便听话地坐下了,仍是不动筷子。
“嗯?阿青你不饿?阿柔那儿吃过了?”
“下奴吃过了。”他这才回答卢云璧的问话。
“吃过了就喝完汤吧。当归乌鸡汤,我记得你很喜欢的。”他说着就拿起青瓷荷叶碗给阿青盛汤。
阿青却道:“主人赐的食物,下奴不敢不喜欢。”
卢云璧怔了一会,放下了碗,“阿青你今日怎么啦?”
“没什么,下奴伺候主人用饭。”阿青站起来,又回到了卢云璧身后。
卢云璧叹了口气,吃饭的胃口也没有了,草草扒了几口,就叫下人撤了下去。
结果从饭后到睡前,阿青沉默得一句话都没有。只是在睡前伺候他洗漱之后,问了一句,“今晚要不要下奴伺候?”
卢云璧也没心情了,道:“不用,你也早点歇着。”
阿青应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
卢云璧闭上双眼,心情郁郁。
他不明白,他都做到这个程度了,阿青还有什么地方不满意?他都叫人好好照顾阿柔了,这阵子几乎每天都让阿青去陪阿柔,阿青为何还给他摆脸色?这样下去,真不知道谁是主人,谁才是奴隶了。
阿青关上里间的房门,在平日自己歇息的床上坐了一会儿。
卢云璧的卧室是一个套间,里间休息,外间起居,另有东西两间耳房,东间以前是冬青住的,现在则由他住着,但说实话,他其实很少有机会睡在这张床上。这大半年来,不管有事没事,大半时间,是和卢云璧睡在一起的。好像时间久了,也习惯了,似乎忘记了,卑贱的自己实际上是不该睡在主人床上的。
西间的耳房则是琴室,卢云璧行动不便以来,平日的消遣就只是看书下棋抚琴了。
阿青默默起身,悄悄绕过外间,拿了支蜡烛,然后推开了琴室的房门。
在烛火的映照下,琴室轩窗北侧,一盏半人高的缠枝莲花铜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一样的缠枝花纹式样,一样的彩绘莲花灯罩,看得出和阿柔房间里那盏,正好是一对。
阿青颤抖着伸出了手指,指腹轻轻拂过灯罩表面。细腻光滑的触感,从指间传来,就好像十八还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闭上双眼,滚下了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