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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十三章 苦尽甘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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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散仆从之后,卢云璧独自扶着轮椅去看阿青。好在这些年因为他不良于行,府中所有房屋的门槛都被砍掉了,走廊过道,也都平整如镜,轮椅一路行去,倒也没有遇到什么大的障碍。以往冬青或者祁连不放心,总是随侍在一旁,如今叫冬青去照顾重伤的祁连了,一下子,身边就没有了人。
府中也没有什么下人了,一路过去,静静的,只有冬日的阳光,温暖地照在院子里。
他在进门之前,犹豫了一下,该如何对阿青说这些事呢?以阿青能够接受的方式。
那日他惩罚了祁连之后,就不顾辛苦亲自调查了他离开云州的这半年里,府里是如何对待阿青的。一查之下让他痛心,这才有了今日遣散仆从的决定。
当然,他也知道冤枉祁连了,从刑堂几个下人的口中,他得知当日大怒重罚阿青的,其实是冬青,而不是祁连。祁连不仅没有打骂过阿青,甚至还几次救了阿青。这一发现让他心惊,他从未想过,温柔大方的冬青,也有这样残忍疯狂的一面。更让他心寒的是,冬青并没有试图掩饰她做过的事,她告诉那些下人,如果主人问起,照实回答便行,也就是说,冬青从不认为,自己错了。
或许冬青并没有做错,国法家规,都允许她随意处置一个奴隶,奴隶只是物品而已,何况阿青这种犯过错的弃奴。卢云璧甚至能够想象,冬青处置阿青时的表情,冬青总是这样骄傲的,站在正义的立场上。
因为正义,就可以为所欲为么?
因为大晟的律法允许,就可以这样残忍地对待一个奴隶么?
卢云璧出身眉州大儒世家,自小又在宫中长大,他所受的教导是要温和地使用奴隶,这样才能物尽其用,不会让奴隶们因为过度劳损,而过早的损坏掉。如果不是因为被人陷害当做逃奴,后来遇到了阿青,在朝夕相处中产生了感情,其实卢云璧也并不觉得,奴隶是一个人。
逃亡的日子里,卢云璧接受了阿青,也开始反省自己以前对奴隶的认识。从阿青身上,他看到奴隶不只是一件适合主人使用的会说话的物品,也是有感情的,会表达喜悦,悲伤,忧虑,以及爱恋的人。他有时也会迷惑,是阿青这个奴隶与众不同呢,还是自己以前对奴隶这个群体的认识并不正确?可是还未等他理清自己的想法,阿青就背叛了他。
阿青的背叛,让卢云璧用高昂的代价,明白了自己不该把奴隶当人。
奴隶就是奴隶,奴隶又怎么会懂得,相爱的坚贞,和相知的忠诚?阿青也一样,他没有与众不同,表面上的温柔和细心,都抵不过骨子里的奴隶本性。
可他仍是舍不得弄死阿青,所以装出一副宽大的样子,让阿青留在指挥使府为奴。他告诫自己,奴隶就是奴隶,就该用对待奴隶的方式对待,不要试图去获得奴隶的真心,奴隶这种畜生,没有心。
后来这么多年,他确实把阿青当做了一个普通的奴隶。
他不再试图去了解阿青想什么,阿青的喜怒哀乐……话说奴隶有喜怒哀乐么?奴隶不需要喜怒哀乐,他只要对主人忠心顺从就可以了。
卢云璧知道阿青会对自己忠心的,只要自己还是他的主人。
他永远不会忘记,直到他身份揭穿的那一日,才等来了阿青的一句对不起。之前,不管是他被人毒打、断腿、甚至凌辱,阿青都没有表现过一丝歉意。
这个事实,像一根刺一样,埋在卢云璧的心底。
他轻轻摇头,镇定了片刻,驱散了心中的阴云。
这些事情,不要去想了,他对自己说,就算阿青对不起自己又如何,就算阿青只对主人忠诚也只能认了。这么些年,不管有意无意,折磨阿青也折磨够了。
卢云璧不想再奢求阿青的真心,他只是想留他在自己身边,好好爱他。阿青的真心,他以前就没得到过,以后,大概也不可能。
奴隶或许真的是没有真心的,他所有的感情,都只给主人。
推开门进去,看到阿青正坐在床上和云锦讲话,见他进来忽然就沉默了。
“阿青你的精神好多了。”卢云璧微笑着,挥手让云锦先下去。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阿青的脸庞,最后停留在阿青的脚腕上。脚腕上是他亲自叫人锁上的铁链,另一头扣在床脚,之前阿青总是一见他就下跪,不管他说几遍都改不过来。也总是动不动就爬下床打扫房间,唯恐落下一点灰尘。如果是平日,卢云璧大概也就随他去了,可如今蒋太医说阿青身体状况极差,必须卧床休养,逼得卢云璧不得不拿出非常手段。
他叫人拿来铁链的时候,阿青没有说什么。应该说,他连一点惊讶都没有。
但卢云璧还是认真解释了,道:“蒋太医说你现在必须好好休养。”
阿青垂下眼,轻轻地道:“下奴明白,是下奴不对,让主人费心了。”
卢云璧叹了一口气,“这事是你不对,不过你放心,等你身体好一点,我就给你解开。”
他命人小心地给阿青右脚的脚腕绕上厚厚的棉布,确定不会因此割伤皮肤之后,才上了脚镣。阿青默默地坐在床上,低头看着下人的动作,静静地有点出神。
卢云璧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不妥,便把镣铐的钥匙放在了阿青手中。
“如果你不愿意,或者你觉得不方便了,随时可以拿掉它。”
结果阿青非常听话,从那天起就安分地躺在床上休养了。
卢云璧不会猜到,他给阿青戴上脚镣的时候,阿青想到了什么。
阿青想,当初在配种所里,不听话也是这样被锁在床上的,主人如今也是嫌我不听话吧。
所以就算卢云璧把钥匙交到他手中,他也不会不听话地私自去解开镣铐。
卢云璧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了。
他当时急着要蒋太医按照阿青的身体状况,尽力救治。他说:“要什么名贵的药都可以。府里有的,就在府里拿,没有的,就拿着银子去外面买回来。”
蒋太医笑道:“府中药倒是全的,将军您这次受伤,青都那边,派人送了两大车的药材过来,可以让府里用上两三年了。”
卢云璧便欣慰道:“那就好。”
蒋太医收了笑容,又道:“但这个奴隶身上的伤日积月累,现在恐怕已经到极限了……”
“什么……”
“将军,恕老夫说句实话,那些药材,用在这个奴隶身上浪费了……”
“蒋太医也像那些人一样,认为奴隶不值得一救么?”
“不,将军,老夫不是这个意思。老夫是说,恐怕这些药,用在这个将死之身上,发挥不了多少效用……”
卢云璧怔住了,许久才慢慢地重复着蒋太医的话,“将死之身……”
“是的。”
“不可能,我看他还是好好的,怎么可能……”卢云璧说到这里沉默了,随后抬起脸,坚毅地道,“给我尽力救他。我明天就去请梁太傅过来。我相信以您和先生的医术,可以留下他的。”
阿青,你要活下来,就算是昆仑神要带走你,我卢云璧也不会放手。
“谢谢主人,下奴好多了。”阿青的目光,也和卢云璧一样,停留在脚上。
“也不可大意,要继续好好养着才对。”卢云璧心想,皇帝姑父给的那一颗药,看来是名不虚传有起死回生之效,幸好自己一开始没有用掉。
他还记得,三天前他决定拿这颗药给阿青保命的时候,激起了冬青的强烈反弹。当时冬青愤愤不平地道,“他一个奴隶,配么?再说主人您有没有想过,将来您再有一个受伤生病之类,怎么办?陛下也就赐了这一颗,还是看在您救了太子殿下的面子上。主人您还记得,您叫我好好保存这药的时候说过什么么?您说,这药是前朝名医贺兰涧石所制,当初只制了七颗,如今天下也就不到五颗了,其中三颗在宫中……陛下能赐一颗下来,是天大的恩典,所以一定要保存好。”十多年前您命在旦夕时陛下都没赐,……”
“冬青,药在珍贵,也贵不过人命。”
“奴隶根本不是人。”
“冬青!”卢云璧严厉地道,“冬青,别以为这次祁连给你顶罪了,就可以为所欲为。”
“顶罪?奴婢惩罚一个奴隶,何罪之有?”
“可这个奴隶,是我的爱人!!”
冬青忽然跪了下来,流泪道:“主人,冬青不能拿您的安危开玩笑,若您执意要给这个奴隶保命,请先杀了冬青。”
卢云璧没有料到冬青会这么决绝,便软下心肠,安抚她道:“冬青姐姐您别这样,您知道小璧一向敬重您,这样吧,我保证,今后一定不会让自己轻易受伤,所以这一次,算小璧求您,救阿青,好不好?”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说过一个“求”字。
如今为了保住阿青的性命,求了自己的侍女。
最后冬青还是让步了。
卢云璧赶紧叫人磨成粉末,混在银耳粥里让阿青服下。
阿青其实是觉得那碗粥的味道有点怪,可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已经习惯了,不管被人怎么样对待,都不会询问。就算主人要毒死自己,也是应该的,做奴隶的,不该想太多。
再说,阿青当时所有的心思,都在阿柔和红药身上。
虽然容霖保证了会让她们安全混进来,可阿青还是有点担忧。
如今主人的态度有点奇怪,也不知道在玩什么游戏,但愿不要有什么意外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