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城市更新》森林小北

4、第 4 章 调研持

　　调研持续了一个多月，她们的足迹几乎覆盖了老城区的每一条街巷。周宁的笔记本写满了两本，宋伊的手机里存了几百张照片和几十段录音。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也在这种高密度的并肩工作中迅速生长，很多时候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但也有一些东西在悄悄变化。周宁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不会在意的事情。比如宋伊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比如宋伊今天的情绪好像不太好，比如宋伊跟别人说话的时间超过了跟她说的时间。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会立刻压下去，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合作伙伴之间的正常关心。
　　宋伊也在经历类似的变化。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有周宁在旁边，习惯她在思考时会无意识咬笔帽的小动作，习惯她看到有趣的东西时会先转头看向自己。这些习惯让宋伊感到不安，因为她很清楚，工作关系不该是这样子的。
　　有一天傍晚，她们在花厅巷做最后一次现场踏勘。巷子已经面目全非，原有的民居大多空置，几栋商业楼生意冷清，只有巷尾还有一户人家没搬走。夕阳把巷子染成一片昏黄，周宁站在那棵槐树曾经生长的位置，脚下是水泥地面，看不出任何树的痕迹。
　　宋伊说：“我小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写作业，夏天有风，比家里凉快。后来树被砍了，我哭了好几天。”
　　周宁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递给宋伊。
　　宋伊接过来，解开袋子，里面是一小把干燥的槐花。花瓣已经变成了淡黄色，但凑近了闻，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你在哪里找到的？”宋伊的声音有些发紧。
　　“上次来的时候，我在巷子尽头那户人家院子里看到的。那家老太太说这是以前那棵槐树上采的，晾干了留作念想。我跟她要了一点。”
　　宋伊攥着那个布袋，指节微微发白。她低着头，周宁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看到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周宁忽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太越界的事。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宋伊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光，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周宁，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宋伊的声音有些哑，“明明是在工作，你非要搞得这么煽情。”
　　“我没有。”周宁辩解，声音却比她想象的要轻得多。
　　宋伊把布袋小心地收进包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等规划做完了，我想在这条巷子里种一棵新的槐树。”
　　“好。”周宁说。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我帮你种。
　　那天晚上，她们在巷口的一家小餐馆吃了饭。餐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菜做得很好。宋伊点了一份糖醋排骨，周宁点了一份清炒时蔬，两个人又加了一碗蛋花汤。
　　吃饭的时候她们聊了很多工作以外的事。周宁说自己是北方人，来这座城市七年了，本科和研究生都在这里读的，毕业后就进了规划院。宋伊说自己是本地人，但大学去了外地，毕业后在基层待了两年，然后考进了发改委。
　　“你后悔回来吗？”周宁问。
　　“不后悔。”宋伊夹了一块排骨，“这是我家，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
　　周宁看着宋伊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这座城市对周宁来说，一开始只是一个求学和工作的地方，但在这几年里，尤其是在这一个多月里，它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它变得有温度，有细节，有让人想要留下来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至少有三分之一，跟眼前这个人有关。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花厅巷的路灯很暗，昏黄的光落在坑洼的路面上，像碎了一地的琥珀。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影子在灯光下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宋伊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块空地说：“以前这里是王婶的早点摊，她做的豆腐脑特别好吃。后来王婶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周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空地上堆着一些建筑垃圾，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觉得任何语言在具体的失去面前都显得苍白。
　　“你为什么会选择做规划？”宋伊忽然问。
　　“因为我想让城市变得更好。”周宁说，说完觉得这个答案太官方，太像面试时的标准回答。但她想了想，又觉得这确实是真心话，只是说出来显得有点傻。
　　宋伊却点了点头：“我考发改委的时候，面试官也问了类似的问题。我说我想让那些被遗忘的地方重新被人看见。”
　　“你现在做到了。”周宁说。
　　“还没有。”宋伊摇头，“五年规划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们走到巷尾的时候，宋伊忽然伸出手，碰了碰周宁的手背。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风拂过皮肤，但周宁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谢你这段时间陪我跑这些地方。”宋伊说，手指收回去，插进了风衣口袋里。
　　“没什么，这也是我的工作。”
　　宋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但周宁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让她有些慌乱。
　　她们在巷口分开，各自打车回家。周宁坐在出租车后座，一直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夜景。手机震了一下，是宋伊发来的消息。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的槐花。”
　　周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过去，又删掉，再打，再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一句：“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核对数据。”
　　发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这句话太生硬，太公事公办。但宋伊很快就回了过来：“好，你也早点休息。”
　　周宁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全是宋伊低头闻槐花的样子，全是她说谢谢你的槐花时可能有的表情。
　　她睁开眼，在心里对自己说，周宁，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