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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祭 鲜血被雪掩 ...
第七章:春祭
安亚回来的第一天,部落像是过节。
人们把所剩不多的食物拿出来,再生起篝火,围着火唱歌,他们没什么调子,更没有词,只是嗷呜嗷呜地吼着。所有人都以为神回来了,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安亚不知道他们在庆祝什么,她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静静地看着他们闹腾。
第二天,雪还在下。
第三天,风还是冷的。
第四天,又有人死了,是个老人。人们发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硬了,他的亲人把尸体拖到外面,盖上枯草,只是这次,他们看了眼安亚。
这天夜里,部落的火堆小了,偶尔一阵风吹过,还能激起零零散散的咳嗽声。大家蜷在一起,气氛肃穆,没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明明她回来了,为什么什么都没变?
第五天,又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孩子,一个是受伤后一直没好利索的年轻人。
凛看着安亚的身影,她坐在那里,就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但凛多希望她能看他们一眼,能走过来,再拉他们一把。
但她什么都没做。
凛也不敢贸然打扰神,自苗死后,就再也没有敢主动靠近神的人了。倒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恰恰相反,她什么都没做过,但两者的身份天然决定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人们只会依靠火焰取暖,却不会把手伸进去。
凛坐在黑暗里,看着族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更不知道他们还熬得熬不过这个冬天。
芦在这时候站了出来,她是部落里最年长的人,比苗的年纪还大,她曾跟随苗一起出征黑山部落,虽然瞎了一只眼,却亲眼见证过神的伟力。
“你们急什么?”
芦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神是回来了,但你们以为她回来就会直接把肉送到大家嘴边?”
有人小声抱怨:“那要看着我们死吗?”
芦转向那个人,尽管她只有一只眼睛,但里面的精光压得对方不敢和她对视。
“这是神给我们的考验。”芦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们,她为什么回来?”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个。”芦抬起手,指了指外面,那个方向埋着昆的尸体。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大家知道了芦的意思,却没人说出口。火光映在芦空洞的眼眶上,衬得她那张脸狰狞恐怖。
“我们要向神献上鲜血,要让她看到我们的诚意。”
很快,部落就选出了一个女人,她曾和昆走得很近,在昆死后,她也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但人们说她是“有罪者”。
芦带着几个人把她从棚子里拖出来的时候,她使劲挣扎,还咬了一个人的手。芦扇了她一巴掌,再让人用绳子捆紧她的手腕。女人在地上蹬着腿,脚后跟在雪里犁出两道沟,但都无济于事。
她被拖到一块石头前,石头上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了,露出灰黑的石面。他们把她的头按在上面,准备完成对神的献祭。
安亚站在人群外,看着血从石头边缘淌下,把白色的雪染得鲜红,随后,女人的身体抽搐几下后,也不动了。
她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不过无所谓,她见过很多次动物打架,想必这也差不多。
次日,鲜血被雪掩埋,但冬日还未结束。
又有人死了。
“还不够。”芦再次开口,“还要更多。”
部落里有人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怕,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有罪者”。
质疑的声音冒了出来。
棘,一个年轻男人,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棘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也没打过什么大仗,更不是苗或谁的后代,但他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因为这张脸,别人往往愿意听他把话讲完。
“你错了。”棘一开口,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面对如此直白的挑衅,芦眯起那只独眼:“你说什么?”
“芦阿姆,你错了。”棘带上尊称,又重复了一遍。他并不怕芦,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神不是因为血才回来的。”
“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神第一次停下来,是因为母。”棘没有直接回答芦的问题,而是说起了遥远的历史,“母做了什么?她没有杀人,也没有流血,只是把当时最好的东西献给了神。”
“可见,我们是要把最好的、最纯洁的东西献给神。”棘话锋一转,原有的温和骤然褪尽,“而你献上的,是有罪的人,神不要脏东西。”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他们听不太懂这些说法,但能隐约感觉到两个人说的有所区别。
这是人类第一次因不同的解读而产生了教义的分歧与区别。芦要罪人的血,棘要纯洁的命。两条路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没人知道哪一条是对的,但他们必须选一条,因为冬天还没结束,可他们快要撑不下去了。
“可现在,”芦的独眼盯着棘,“谁还敢说自己干净?”
棘也微微低下头,人类自呱呱坠地,就沾染了尘埃,怎么才能挑出一个合适的祭品献给神呢?
棘想了一会,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转到一个方向——角落里,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蜷在那里,她从不说话,因为她是个哑巴。
棘走到凛旁边,目光却另有所指。
凛的声音很低:“你要我把我妹妹献出去?”
棘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让:“她不会说话,也听不到人间的声音,是所有人中最干净的,她本就属于神。”
凛没有回答,沉默着给篝火加了根树枝。
棘等了一会儿。
凛始终没看他。
棘明白了,也不再说什么,他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凛的耳廓,他声音压得很低,像魔鬼的劝诱:“冬天不会等我们。”
他语调轻而缓,但每个字都渗进了凛的骨头缝里。
说完,棘便转身走了。
凛握着石刀的手指节发白,但还是没有追上去,他沉默的坐在原地,低着头,好一会儿没有动。
他想起了杀昆的那一晚。在昆的带领下,部落死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他弟弟都死在了他怀里,所以凛出手了。他以为自己是在救人,没想到,现在却要把唯一的亲人送出去。
他想过带着妹妹一走了之,但问题是,他们能走到哪里?外面茫茫雪地,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又能活几天?
凛闭上了眼睛,他感觉有两股力量在角逐,它们把他撕烂了。
天亮之后,他找了棘,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棘笑了,轻轻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种可能。
随着凛的授意,人们开始为第二场祭祀忙碌。女人们聚在一起,用骨针缝制祭品穿的兽皮。一种看不见的东西落在了部落头上,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新的秩序正在形成,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祭品必须是干净的。人们要在前一晚用雪水擦拭祭品,不能让祭品沾染泥土,更不能沾到血迹。
仪式必须在日出时举行,因为太阳升起的瞬间,是神离大地最近的时候。
主持祭祀的必须是首领或者神在人间的代行者。
没有人质疑这些规矩,因为质疑这些规矩等同于质疑神,而上一个质疑神的人,下场很惨。
凛的妹妹被关进一个单独的棚子,芦给她送食物,给她穿上新缝的兽皮。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发现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不再像看一个人。
她想找哥哥,但找不到。
凛来过一次,但没有进去。他在外面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法面对她。因为他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仪式的前一晚上,凛去见了妹妹。
女孩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穿着新兽皮,原本脏兮兮的脸也被擦干净了。她看到凛,立刻站起来,朝他跑去,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凛蹲下来,抱着她,什么都没说,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他就这样抱着她,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了,部落的人聚集在石头前。这次芦还让人铺上了一层白色石头,因为白色和祭品一样干净纯洁。
女孩被带出来了,她穿着新兽皮,头发不仅被梳理过,还编成了辫子。她第一次见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她,女孩有些害怕,她想哭。
凛站在石头旁,双手微微发抖。
棘站在另一边,开始念诵一些词句,那些词句没人能听懂,都是安亚偶尔自言自语时说过的一些音节,棘把它们记录下来,串在了一起。
女孩被放到了石头上,白色的石头硌着她的背,又冷又疼。
棘念完了,他看向凛。
轮到凛了。
凛手里握着刀,他把刀磨得很利,希望能一刀解决,让人少点痛苦。凛站在石头前,看着自己的妹妹,妹妹也看着他,女孩的眼里全是眼泪。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因为她是哑巴,但凛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在叫他。
用尽全身力气,张着嘴,无声地叫他:
哥。
远处,安亚抬起头,她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也没兴趣知道。
风是在这时候吹来的。
一阵暖风。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风吹过山谷,吹过雪地,吹过那一圈围站着的人,风里带着水汽,是冰雪融化时特有的味道,是湿润、微腥、鲜活味道。
棘停了下来,抬头看天。
芦也望着天。
每个人都抬起了头。
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没有那么厚了。
凛手里的刀没有落下去。
女孩还躺在石头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然后,很轻的,一声几乎听不见的:
滴答。
雪在融化。
芦率先跪在地上,激动地流出眼泪,她高声喊着:“神接受了!神接受了我们的诚意!”
紧接着,其他人也跪下了,他们都对女孩跪下。
女孩坐了起来,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转头找凛。
凛还站着,他把刀扔在地上,把妹妹从行刑台上抱下来,放到地上。之后,他也单膝跪了下去,两只手死死地抱住女孩,不愿再松开。
春天确实来了。
雪在几天之内化了大半。河水涨了起来,鱼又出现了。枯了一整个冬天的树枝上冒出了嫩芽。整个世界像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了过来。
部落活了。
人们把这一切归功于那场祭祀,他们认为,是纯洁的祭品让神满意了。
凛的妹妹没有被杀,但也不再是普通人了。她被安置在部落中央的一个棚子里,门口挂上了白色的兽皮。每天有人给她送去最好的食物,无论是最嫩的猎物,还是最新鲜的果子;不仅如此,人们从她面前经过时,还要低着头,不能直视她。
因为她属于神了。
但没有人再见过她笑,她只能坐在那里,日复一日,成了一尊小小的雕像。
棘成了人类的第一个祭司,他负责记住那些被制定出来的规矩,哪些日子可以做什么,哪些日子不能做什么,神喜欢什么,神不喜欢什么……
他说的话越来越有分量,有时候甚至超过了凛。因为凛说的只是首领的话,而棘说的是神的意思。
至于安亚呢?
她在春天到来后的某一天,又离开了部落。
因为她在山神原有的位置上,感受到了一股新的气息,不是山神那种暴躁的气息,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平和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沉睡多年,刚刚苏醒。
她想去看看。
第二天,有人发现安亚离开了。
棘把所有人召集起来,站在那堆白色的石头前,张开双臂高呼:“神回到天上去了。我们做对了,她很满意。”
整个部落开始欢呼。
人们笑着,哭着,互相拥抱。冬天过去了,神满意了,他们活下来了。这是最好的结局。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对着天空大喊安亚的名字。
凛没有欢呼。
他站在人群之外,看了看那个挂着白色兽皮的棚子,又看了看被人团团围住的棘。他最后望向天空。
天空很蓝,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会不会再见到那个身影。
他只知道,春天来了,但有些东西,他永远失去了。
*
关于原始宗教中祭祀的起源,学术界长期存在两种假说。
一种认为献祭源于对自然现象的因果误读。早期人类注意到某些事件在时间上的先后顺序:比如“献上祭品后,春天就来了”,并将这种偶然顺序理解为因果关系。随着时间推移,被误读的因果被不断复杂化和仪式化,最终形成了成体系的祭祀制度。这个假说被称为“误读模型”。
另一种则认为祭祀源于社会控制的需要。在资源匮乏的环境中,掌握话语权的个体通过宣称自己能够解读“神意”来巩固社会地位。这个假说被称为“权力模型”。
赫里奥文明的考古发掘为这两种假说都提供了丰富的证据。在该文明的早期遗址中,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处由石块垒成的台基,台基附近的遗骸显示出非自然的死亡特征。更重要的是,石台周围出土了多件非实用性的装饰物,这表明当时的人们已经发展出了相当复杂的祭祀仪式。
但最令学者们困惑的是:经过碳十四鉴定,这个石台出现的时间与气候记录中某次急剧回暖几乎完全重合。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某种证据?答案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赫里奥文明信仰形态研究·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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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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