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观察手记》明月笑我

3、归尘 她的金瞳比

　　安亚在一个平凡的夜晚离开了部落。

　　月亮刚升起，部落里所有人都睡了，她站在洞口外最后看了一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她没有告别，因为地上的路还很长，她想去看看。

　　安亚走了很久，她穿过了沙漠，那里的沙子会唱歌；翻过了雪山，看到了蓝色的石头；她还走进过一片没有尽头的森林，树冠遮蔽了天空，走了半个月才重见天光。

　　她也见过许多人。

　　有的住在洞穴里，有的住在树上，有的吃果子，有的吃鱼，有的什么都吃，包括他们的敌人。

　　每个地方，她都没有停留太久，只是看了看，就前往下个未知。

　　直到某天，安亚发现她又回到了那片旷野。

　　远远地，她看见了部落的轮廓。外围竖起了一圈高高的栅栏，栅栏外还挖了一条浅沟。

　　她穿过栅栏，走进部落。

　　第一个发现她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女孩个子不高，眉眼和母有五六分像，但更锐利些，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什么心思都露在外面。

　　她看见安亚，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飞快地跑向山洞深处。

　　不一会儿，她扶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走得很慢，身子弓成了虾米的形状，头发也白了大半，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她眯着眼睛，努力看清外面站着的人。

　　安亚认出了她。

　　是母。

　　上一次见到母的时候，她还能一口气爬到山顶，可现在，走路都要人扶着。

　　安亚站在原地，看着母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安亚的身体后，仰起头笑了。

　　安亚低头看去，母的牙缺了几颗，手也像冬天的枯枝般干瘪。

　　她老了。

　　这天晚上，部落为安亚举行了一场聚会。

　　妇人拿来晒干的肉，孩子们捧来野果，一个年轻男人抱来一只刚宰杀的小兽，血还没流尽，滴了一路。他们把食物堆在安亚面前，然后退开，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安亚没有吃，但点了点头。

　　聚会结束后，人们陆续回到自己的位置，有人躺下就睡了，有人还在低声交谈。安亚坐在火堆旁，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焰。

　　那个女孩就是在这时候走过来的。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畏惧安亚，而是直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安亚平视。

　　“你是太阳？”她问。

　　安亚抬眼看着她。

　　“我母亲说的。”女孩用下巴朝母的方向扬了扬，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叫苗。”

　　安亚依旧没有开口。

　　苗也不在意，她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灰：“母亲说你会回来的。”

　　“她怎么知道？”安亚问。

　　“她不知道。”苗咧嘴一笑，“她只是这么希望。”

　　第二天，部落遇到了袭击。

　　二十来个精壮男人，脸上涂着红泥，手里握着石斧和长矛，直接冲破了栅栏。

　　母的部落乱成一团。有人跑，有人尖叫，有人抓起身边的石刀冲上去，然后被一矛刺倒。

　　安亚站在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切。她很早就察觉到了这帮入侵者，因为风带来了他们的气息，但她没有动。

　　地上的事，和她无关。

　　部落的溃败比她想象的更快。

　　一个女人被砍倒在她脚边，鲜血溅上她的脚踝，温热又带点黏稠。安亚低头看了眼，女人的瞳孔已经散了。

　　她抬起头，看向战场。

　　苗正试图把散乱的人聚拢起来。但现场太乱了，到处都在打，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哭喊和嘶吼里。

　　一个入侵者发现了她，提着石斧冲了过去。

　　苗抓起一根木矛迎上去。她比那个男人矮一个头，但她更快、更灵敏，侧身躲过男人的攻势后。她把木矛捅进对方的腹部，男人嚎叫着倒下，她拔出矛，又冲向了下一个目标。

　　母也从山洞里冲了出来，她护在孩子面前。一个入侵者对母举起了石斧。

　　母倒了下去。

　　安亚动了，她蹲下看着母，她还睁着眼睛，嘴里汩汩冒着血泡。

　　安亚没有说话，站起身，面向入侵者，抬起了手。

　　随着安亚一挥手，阳光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在空中凝聚成三支光箭，带着熊熊烈焰直冲入侵者最密集的地方。

　　三个最强壮的男人瞬间被钉在了地上，甚至没留下任何血迹，因为光箭直接将他们体内的水分蒸腾殆尽。

　　入侵者看着那个赤脚站在战场中央的女人，她的金瞳比任何的火焰还要刺眼。一个人最先反应过来，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有了神明插手，战争很快成了一边倒的态势。

　　收拾完残局后，人们将母抬到干草堆上。

　　安亚走过去，围着母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安亚把手放在母的胸口，光从她的掌心渗透进母的身体，在皮肤下漫开一层淡淡的金色。母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温暖。

　　但安亚知道，这没有任何用处。她是光与火的主宰，是高悬天空的恒星之灵，但她治愈不了任何东西，也无法修补一具濒死的身体。

　　母的眼睛依然看着她，然后，她嘴角动了动，弯成一个很浅的弧度。

　　安亚感受着掌心下那具身体的变化——温度在流逝，胸口也不再起伏。

　　安亚伸出手，把母的眼皮合上。

　　“她死了。”安亚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像一面无风的湖。

　　苗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部落为母举行了一场火葬，他们将母的身体清洗过后，抬到了柴堆上。

　　人们将火把递到了苗的手中，她站了很久。最后，弯下腰，把火把伸向干柴。

　　火舌舔舐着柴堆的边缘，先是青烟，再是一小簇火焰，然后迅速蔓延开，将木柴和母的身体一起吞没。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脸。有人低声哭泣，有人沉默地低着头。孩子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依偎在大人身边，看着那堆明亮的火焰。

　　苗站在最前面，没有哭。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山壁上，形成一个比她本人大得多的影子。

　　安亚站在远处，看着火苗扭动、升高，再矮下去，最后变成一堆余烬。

　　她见过野兽倒下，见过树木枯萎，但那是别人的事，和她无关。

　　母不一样，母是她接触的第一个人类。

　　安亚看着灰烬里残留的火星，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和母一起消失了，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出名字的感觉，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发现那个湖泊干涸了一样。

　　苗把六个还活着的俘虏拖到了山洞侧面的一块空地上，她把他们绑在了木桩上，然后清退了所有想围观的人。

　　苗没有立刻开始审问，而先把母的石刀放进火堆里。

　　第一个俘虏是个强壮的男人，他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尽管如此，他依旧看不起苗，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本事？

　　苗没有说话，她瞥了眼火堆，见刀刃已经烧成了暗红色，她取出石刀，走到男人面前，蹲下和他平视。

　　“你们部落在哪里？”苗问。

　　男人看着烧红的石刀，眼神变了，但依旧咬着牙，不说话。

　　苗没有问第二遍，直接把石刀贴到了男人的大腿上。

　　“嗤……”

　　肉烧焦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男人发出一声惨叫，什么都愿意说了：“南边！南边！在一座黑色的大山脚下。”

　　“你们有多少人？”

　　“比你们多……”男人心有余悸，声音都在发抖，“山里的那位会保佑我们。”

　　“山里的那位？”苗打断了他，“是什么？”

　　男人犹豫了一下，见苗又举起石刀，他大声喊了出来：“我们也不知道！”

　　“不知道？”苗有些狐疑。

　　“我们确实不知道！”男人生怕苗再来一下，赶紧像倒豆子般把所有知道的都说了出来，“我们从来没见过它！它住在大山里，每次山冒烟的时候，就是它发怒了。我们要把孩子送到山口，如果不去，山就会喷火，石头会从天上掉下来。”

　　苗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每个雨季，都要送一个新生儿，是我们的规矩。”

　　“你们的规矩？”苗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关我们什么事？为什么要来抢我们的人？”

　　“因为……”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人不够了……长者说必须凑够人，不然那位会毁灭我们，所以我们需要人，需要孩子。”

　　苗没再说什么，审问完另外几个人，确认回答都大同小异后，心里就有了大概的方向。

　　她走到安亚身边，见安亚一直看着南方，问道：“你在看什么？”

　　安亚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那边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说不上是什么。”安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苗第一次在她脸上见到这种表情。

　　“我要去南边。”苗说出了她的决定，“他们杀了我的母亲。”

　　安亚看着苗，她脸上有伤，从眉骨到颧骨，留下一道干涸的血迹，但她的目光却很坚定，没有恐惧，也没有虔诚，只有被压得很实的决心。

　　“我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

　　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