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观察手记》明月笑我

22、战争 今日所行，

　　大军开拔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赫里奥的主道两旁就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踮着脚、伸长脖子，期待战士从自己身边经过。

　　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他们身披铠甲，就连□□的战马也披上了战甲；骑兵后面是手持长矛的步兵，矛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一片会移动的钢铁丛林。

　　人们开始欢呼，有人将手中的花瓣朝队伍撒去，各色花瓣在空中打着旋，落在战士的肩甲上、马背上，再被脚步卷起的风带走。老人拿沾了水的柳枝朝经过的战士轻轻拍打，嘴里念叨着祝福的话。

　　战士侧过头微微看了一眼，便继续奔赴战场。这里的花瓣、欢呼与祝福，都是赫里奥出征前的仪式，他见过很多次，上次、上上次，都是这样。人们笑着送他们出去，在家里等他们凯旋。

　　队伍中段，有一个普通的士兵，他穿着一样的制式装备，没人注意到他的任何异常，但他并非凡人，他是战神：马尔图斯。

　　战鼓声、马蹄声、百姓的欢呼声，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拍打着他的神经。马尔图斯闭上眼，呼吸着空气中混杂着皮革、铁锈和人的气味。他喜欢这个，喜欢人们在战前高昂的情绪，喜欢他们对胜利的渴望。

　　队伍走了四天，到达了目的地，这座城邦叫阿卡伦。

　　它城墙不算高，墙头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哨兵，看到赫里奥大军压境时，哨兵赶忙缩了回去。

　　很快，墙头的人多了起来，有人来回奔跑，有人把武器搬上城墙，有人对着城外指指点点。

　　赫里奥方阵停在一箭之外，缓缓铺开阵型，盾牌竖起，长矛放平，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铁鸟。骑兵在两翼列队，马匹打着响鼻，不时还用蹄子刨着地面。

　　将军骑在马上，在阵前走了个来回，然后勒住缰绳，朝城头喊话：“阿卡伦的人们，听我说！”

　　“赫里奥的太阳神，已经将她的目光投向这片土地！太阳金车碾过之处，皆当归于她的名下！今日，若你们打开城门，献上武器和粮仓，男女老少仍可活在太阳之下，若拒绝！”

　　他停了一瞬，声音沉了下去。

　　“这座城将被火洗净，男人将死于剑下，女人将被带往他乡，你们的城墙将被推平，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城墙上一阵骚动。

　　阿卡伦也信神，不过他们信仰的神明是工匠之神卡戎。工匠之神能给予他们灵巧的双手，打造出精致的工具，但在太阳神和战神的威压下，也无可奈何。

　　有人主张投降，因为还没有城邦能扛住赫里奥的铁蹄。但更多的人摇头，他们知道赫里奥人会把投降的人带回去做奴隶，而赫里奥的奴隶比牛马都不如。

　　不投降，会死；投降，还不如死了。

　　阿卡伦人脸上只剩下绝望。

　　赫里奥的大将军等了一会儿，看城门没开，便没了耐心，他举起右手，然后猛地一挥。

　　战鼓擂响，第一排弓箭手齐步上前，拉弓，放箭。

　　箭矢飞过，城墙上立刻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

　　“架梯！”

　　攻城梯从队伍后方被抬了上来，一队队扛着盾牌的士兵在箭雨的掩护下向前推进。

　　马尔图斯也在其中。

　　攻城梯架上墙头，赫里奥的士兵开始往上爬，迎接他们的却是滚石和热油。但这些对马尔图斯来说，都不是问题，他甚至还有闲心去观察旁人。

　　有人惨叫着跌落，但更多人在往上涌，他们明明知道可能会死，却还是往前跑。就像他们中的大多数明明没见过这座城邦里的人，却会因为一句话就向他们挥起屠刀。

　　马尔图斯觉得，人类真有意思。

　　不过战神从不多想，他只享受战争。

　　“那是什么东西！”墙头的守军看到了他，一个赫里奥的士兵，像壁虎一样贴着墙往上爬，速度快得不像话。有人探出身子想扔石头把他砸下去，但石头还没出手，马尔图斯就翻上墙头，反手把他扔了下去。

　　其他守城士兵的表情立刻从惊愕变成了恐惧。

　　马尔图斯笑了出来。

　　他冲向人堆，第一个想拦他的人矛还没刺出来，就被他一剑砍翻，当场归西；第二个人反应过来，挥刀砍向他，却被马尔图斯侧身躲开，一剑封喉；第三个人扔下武器当场跑了，但战神最看不起这种懦夫，还没跑出三步，就被追上从背后一剑穿心。

　　周围开始混乱，马尔图斯身上也沾满了别人的血，他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就连最开始拿的那把短剑都卷刃了，现在的武器是从地上随手捡的。

　　但马尔图斯无比享受现在，人类在恐惧中爆发的力量、在绝望中发出的呐喊、在死亡边缘的挣扎，比烈酒更让他沉醉。同时，他的力量也在不断增长。战场上的每一次挥剑，每一具倒下的身体，都在向他注入能量，但他还想要更多。

　　当马尔图斯正要继续往前，却感到背后一支飞箭袭来。他侧身躲过，一把抓住箭矢，但还是被划破了脸颊。

　　他擦了下伤口，循着箭来的方向看去，战场外，一个金发金眼的女人正看着他。

　　马尔图斯把箭扔在地上，从战场上消失了，所有人都在厮杀或逃命，没人会注意到少了个小兵。

　　马尔图斯走到安亚身边，站定问道：“怎么样，你喜欢这里吗？”

　　安亚没有回答，她对地上的东西没有特殊的喜欢或讨厌。

　　“你们原初神都这样虚伪吗？”马尔图斯问道，他讨厌原初神，因为这些从世界诞生就在的老东西总用那种淡漠的眼神看着一切，让他不舒服。

　　就像刚刚那一箭，是安亚提醒他少去掺和人类的事。可明明有更多的人死于天灾，他不过杀了几个人，原初神就看不惯了，真是好笑。

　　安亚看出了马尔图斯的想法，淡声解释：“我不干涉人类做什么，因为他们做的事，后果由他们自己承担，但你不一样，你的参与让天平不再公正，神祇与人类之间该有界限。”

　　“界限？”马尔图斯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我怎么觉得，只是你想维持‘秩序’罢了？”

　　安亚没有否认。

　　见状，马尔图斯讥笑道：“但我喜欢这里，喜欢看血流成河，喜欢听兵器碰撞，它们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他简直要沉醉在战场。

　　“我有预感。”马尔图斯转头看向安亚，“很快，会有一场席卷大地的战争。所有城邦都会卷进来，所有人类都会拿起武器。这场战争会打很久，至少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场都久。说不准，我俩以后还会在战场上碰面。”

　　安亚没理会他的预言，而是看着城墙上某处。

　　那里，赫里奥的士兵把阿卡伦的旗帜从塔楼上扯下来，换上一面太阳旗。

　　金黄色的日光纹章在硝烟中展开，随着风猎猎作响。

　　赫里奥的士兵开始欢呼：

　　“太阳神保佑！”

　　“安亚！安亚！”

　　他们高呼着神的名，在街道上奔跑，有人踹开平民的门，把躲在里面的人拖出来；有人抱着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布匹和粮食，在街上分拣；有人把俘虏的双手捆在身后，赶着他们往城门方向走。

　　阿卡伦人在哭喊，在求饶，有的已经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马尔图斯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偏过头，语气里带着微妙的嘲讽：“你看，他们在用你的名字做这些事。”

　　安亚看着升起的新旗帜，微微摇头：“今日所行，明日所得。”

　　马尔图斯冷笑一声：“是吗？”

　　这里的战争已经结束，战神没必要再留下。日光之下，总有数不清的战争，他要去其他地方寻找新的鲜血与刺激。

　　安亚依然站在山坡上，太阳升到中天，把整片战场照得清清楚楚。

　　人们用了几百年才让它成为阿卡伦，但抹掉它只需要一天。
　　*
　　旭日从东方的山巅上升，
　　她的长矛刺穿了夜的胸膛。
　　凡她金车所过，
　　土地便归入她的名下。
　　她的目光是镰刀，她的呼吸是火焰，
　　她从不为失败留下余地。
　　前进吧，赫里奥的儿郎。
　　太阳在你们身后升起，
　　若有人问你为谁而战？
　　安亚！安亚！
　　——赫里奥军歌·《金车行》
　　*
　　在赫里奥文明的军事体系中，战争从不是单纯的世俗行为。
　　每一场出征前，都需经过一套完整的宗教仪式：祭司举行占卜以确认神的旨意，大军动身前，祭司也会亲手交给将领一面太阳旗。这面旗被称为“日影”，象征太阳神的目光将随军前行。
　　这套程序的意义在于，它将“征服”转化为“执行神意”。冲锋的士兵不再是国家暴力工具，而变成神在人间的执行者。他们会在战场上高呼神的名字，不只为提振士气，更是一种自我确认，确认自己正在做的事是被允许的，甚至是神圣的。
　　换言之，神在战场上起到的作用不是赐予力量，而是消解道德负担，这可能是赫里奥人作战勇猛的原因之一。
　　——《赫里奥文明信仰形态研究·战争与宗教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