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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捉迷藏二 ...

  •   初流乃在心里骂了一声,转身就跑。她跳过一堆生锈的铁丝网,踩翻了一个塑料桶,桶里腐烂的厨余垃圾溅了出来,那股酸臭味差点把她熏了个跟头。但也多亏了这味道,恶臭打乱了他的嗅觉追踪。
      她抓住这个机会窜进了东边那片堆积如山的废家电区。
      这里的“掩体”全是废弃的冰箱、洗衣机、电视机和各种电子废料堆叠成的小山。
      初流乃一头扎进两台废弃冰箱之间的缝隙,蹲下来,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她的后背贴着一台冰箱生锈的侧板,凉意透过衣服渗到皮肤上,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过光躲着可不够。
      初流乃从冰箱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窝金正站在她刚才挂外套的铁架旁边,一只手里还拎着那件旧外套,另一只手挠着后脑勺,脸上写满了“人怎么不见了”的困惑。
      初流乃无声地从冰箱缝隙里滑出来,弯着腰,利用废弃洗衣机堆成的矮墙当掩护,一步一步地绕到了窝金的侧后方。
      窝金还在那里看来看去,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后脑勺就在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
      初流乃屏住呼吸,又往前挪了两步。
      窝金忽然站直了身体,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转身,只是偏了一下头,耳朵微微动了动。
      初流乃立刻停住,蹲在一台报废洗衣机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窝金没有再听到声音,抬脚往北边去了。
      她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窝金刚才站的位置后面。窝金正弯腰检查一个翻倒的垃圾桶,整个后背完全暴露,后脑勺的高度刚好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就是现在。
      初流乃没有用拳头,她又不傻,打窝金一拳的效果大概跟给他挠痒痒差不多。她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然后对准窝金后脑勺上一撮翘得最厉害的头发,迅速地弹了一下。
      “啪。”声音很轻,像是弹西瓜时发出的闷响。
      窝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弹起来,刷地转过身,拳头挥出去,砸在他面前那台废弃冰箱上。冰箱门被砸得发出了一声闷响,惊得远处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起来。
      但初流乃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在弹完脑瓜崩的瞬间就趴了下去,借着窝金转身挥拳的空档,手肘和膝盖并用,爬进了旁边一堆废轮胎中间的缝隙里。
      那个缝隙很小,刚好够她侧身挤进去,轮胎的橡胶味冲鼻而来,混着雨水积在里面发霉的味道,但她屏住呼吸,从轮胎的缝隙里往外看。
      窝金站在冰箱前面,左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右手还握成拳头停在半空中。
      他的表情变化极其精彩,先是懵逼,然后是困惑,再然后那张粗犷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介于“见了鬼”和“好有意思”之间的表情。
      “你——”窝金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转了一圈,看向周围的垃圾堆,什么都没看到。
      他又转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他的嘴张了又合,最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你刚才是不是弹了我一下?!”
      没人回答。
      “靠!弹老子脑袋!”窝金揉着自己后脑勺上那撮翘着的头发。
      初流乃缩在轮胎堆里,用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她的肩膀在抖,眼眶里已经憋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但她不敢笑出声,因为她很清楚,只要发出一丁点声音,窝金三秒之内就能把这堆轮胎掀个底朝天。
      窝金在空地上转了两圈,没找到人,开始换策略。他不再漫无目的地乱翻,而是站在原地,双手抱胸开始思考。
      那个思考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违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唇抿成一条线。
      “行,”窝金对着空气说话,语气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谈判,“你不出来是吧?老子有的是办法。”
      他蹲下来,开始看地面。
      初流乃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垃圾堆的地面上全是灰尘和碎屑,她刚才爬进轮胎堆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明显的拖痕。
      那道拖痕从冰箱旁边一直延伸到轮胎堆边缘,明晃晃的,像是在地上画了个箭头。
      窝金站起来,顺着拖痕的方向看过去,视线落在了那堆废轮胎上。
      轮胎堆成一座小山,大概有一人多高,黑色的橡胶圈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中间有几个不大不小的缝隙。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逮到你了吧”的笑容。
      “找到你了。”
      他大步向轮胎堆走来,走到轮胎堆前,他伸出两只手,把最上面的轮胎一个接一个地拿下来,每拿走一个轮胎,他就能更清楚地看到缝隙里面的情况。
      第三个轮胎被拿开的时候,他看到了里面缩着一团金发。
      “哈!”窝金得意地吼了一声,大手朝缝隙里抓过去。
      然后他抓到了一团塞在轮胎缝隙里的布,金发的颜色是从旁边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反射在布条上造成的错觉,而初流乃本人根本不在轮胎堆里。
      窝金把布条拿到眼前看了又看,然后慢慢意识到一个事实,地上的拖痕是故意留下的,那件外套是故意挂在铁架上的,每次他闻着气味追过去的时候都被引到了错误的方向。
      从头到尾,不是他在追她,是她在引着他跑。
      “又耍我。”窝金把布条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叉着腰,“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多花招!”
      此时的初流乃其实离他不到八米。
      她在窝金往轮胎堆走的时候,就趁他的视线被轮胎遮住的瞬间,从另一个方向滑了出去。
      现在她蹲在一台废弃面包车的残骸后面,车身已经锈得只剩骨架,她透过没了玻璃的车窗观察窝金站在轮胎堆前面发愣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无声地笑了出来,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已经弹了他一下了,这怎么就不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支线任务应该完成了。
      体力的消耗是实打实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刚才那几轮冲刺和躲藏消耗的体力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窝金倒是看起来完全不带累的,他站在轮胎堆前面骂了两句,又开始到处翻找,精力充沛得不行。
      初流乃靠着面包车的骨架喘了口气,心想这要是真跟他打起来,她大概连十秒都撑不过。
      “喂!”窝金突然开口,声音很大,在整个废家电区域回荡,“还剩多少时间!”
      初流乃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她看了眼面板上的计时器,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答:“两分钟!”
      窝金顺着声音的方向转头看过去,只看到一大堆废弃的面包车和轿车残骸,分不清声音具体是从哪辆车后面传来的。他哼了一声,开始朝面包车区域走。
      “两分钟够抓你十次了!”窝金扯着嗓子喊,语气里的自信满得快要溢出来。
      初流乃从面包车后面猫着腰转移位置。她挪到一辆报废轿车的侧面,又从轿车挪到一堆废弃洗衣机后面,始终保持和窝金之间隔着至少两层障碍物。
      两人在废家电区里展开了一场默剧般的追逐。
      窝金每翻一个地方,初流乃就利用他转身的间隙挪到另一个位置。
      她绕过一辆底盘朝天的报废卡车,最后蹲在了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后面。那台电视至少有五十寸,屏幕已经完全碎裂,里面的电路板被拆得精光,只剩下一个空壳,但它的体积足够大,大到一个成年人蹲在后面完全不会被发现。
      窝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走到卡车旁边,一巴掌拍在车门上,生锈的车门应声脱落掉在地上。他弯腰看了看车底,没人。
      他又走到冰箱和冰柜组成的窄巷前,侧身挤了进去,对他来说太窄了,他的肩膀卡在两台冰柜之间,费了好大劲才退出来。
      初流乃蹲在电视后面,能听到窝金被卡住时发出的烦躁的咕哝声,捂着肚子不让自己笑出声。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窝金从窄巷里退出来,骂了一句脏话,又开始到处转悠。他走到离初流乃藏身的电视不到五米的地方。
      窝金转过身来,朝电视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刚才那种势在必得的自信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焦躁混合的东西。
      明明闻得到气味,明明听得到偶尔的动静,但每次追过去都是空的。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也很不爽。
      “喂!”窝金突然大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不玩了!出来!老子找不到你!”
      初流乃没有动,倒计时显示还有不到一分钟。她猜窝金可能在诈她。
      果然,窝金喊完之后安静了几秒,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什么都没听到。
      “老子数到三,不出来的话,看我怎么揍你!”窝金大声宣布,然后不等任何人回答就开始数数,
      “三!”
      “二!”
      窝金的声音在废家电区回荡,惊起了停在远处垃圾山上的一群乌鸦。
      “一!时间到!”窝金喊完,双手一摊,对着空气说,“行了行了,你赢了,出来吧。老子说话算话。”
      初流乃看了看面板上的倒计时,确实还有几秒才到五分钟。但她也确实快没力气了,再多躲半分钟对她来说跟多躲十分钟一样难熬,她从电视机后面站了起来。
      “这边。”她举起一只手挥了挥。
      窝金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那个金发碧眼的女人从一台巨大的破电视后面冒出来,头发上沾着灰,脸上全是灰痕,嘴角那个虎牙在笑容里显得格外欠揍。
      “你他妈的——”窝金大步朝她走过来,抬手就朝她肩膀拍过去。这一巴掌的力道肉眼可见的大,但速度不快,显然没有真的想伤人的意思。
      初流乃下意识地闪了一下。
      “赢了。”初流乃把手里那块用彩色包装纸裹着的糖举到两人之间,语气里带着笑,“不过这个还是给你。”
      窝金接过糖,没有立刻剥开。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包装简陋的糖,又抬头看了看初流乃满脸灰的样子,然后咧嘴一笑。
      “你这个女人,”窝金捏着那颗糖,“在流星街找人玩捉迷藏,还拿糖当赌注,你是不是傻?”
      “大概吧。”初流乃拍了拍头发上的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所以呢,认输不认输?说话算话不?”
      窝金哼了一声,把那颗糖塞进嘴里,连包装纸都没剥。初流乃还没来得及提醒他,就看到他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他把糖从嘴里吐出来,手忙脚乱地剥开包装纸。
      “忘了跟你说要剥纸了。”初流乃说。
      窝金嚼着糖没理她,这次糖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之后,他那张天生凶相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和五官完全不匹配的小孩吃到好吃东西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这个叫什么?”窝金含着糖,含糊不清地问。
      “外面世界的人管它叫水果糖,你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带。”
      窝金嚼着糖,盯着初流乃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的评估意味比一开始更浓了。
      “行。”窝金终于开口,把嘴里剩下的糖渣咽下去,伸出一只手,“老子说话算话。窝金,你叫什么?”
      “汐华初流乃。”她握住那只手,窝金的握力大得惊人,她感觉自己的手指骨节被捏得快要错位了,但脸上还是维持着笑容,“叫我初流乃就行。”
      “初流乃。”窝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松开手,忽然转身朝不远处的通风管方向喊道,“那小鬼也可以出来了!”
      安静了几秒,那截通风管的管口传来动静。一个黑色头发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锈迹,头发上挂着蜘蛛网,但那对黑色的眼睛平静得很,看不出任何慌张。
      库洛洛从管道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铁锈,朝初流乃走过去。
      “哦,真在里面啊。”窝金看到库洛洛出来,挠了挠后脑勺,“老子刚才还真没注意到那个管子。”
      库洛洛走到初流乃身边站定,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还好吗”。
      初流乃伸手摘掉他头发上的蜘蛛网,点了点头。
      “这小鬼是你弟?”窝金低头打量着库洛洛。
      “呃…不是,朋友。”初流乃把胳膊搭在库洛洛的肩膀上,对窝金扬了扬下巴,“窝金,刚才说的那件事,交个朋友呗。认真说的,不是开玩笑。”
      窝金沉默了一会儿,流星街没有朋友这个词的用法。这里只有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能打的人和不能打的人,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
      但面前这个金发女人说的“朋友”显然不是这些意思。
      “你刚才说看着后背。”窝金忽然开口,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咋咋呼呼了,“你连打都打不过我,怎么帮我看着后背?确定不是拖累我?”
      “看后背又不一定用拳头。”初流乃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用脑子。刚才捉迷藏的时候你没发现吗?你全程被我牵着鼻子走。我打不过你,但我可以帮你想到你可能想不到的事情。”
      窝金站在那里嚼着糖,琢磨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正正经经地握了一下初流乃的手。
      “行。”窝金的语气简短干脆,咧嘴笑出一个大大的弧度,“你这个朋友老子认了。”
      “好。”初流乃松开手。
      “那我先走了,”窝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那个弹脑瓜崩,下次见面老子要弹回来。”
      “下次见面再说。”
      窝金哼了一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别的地方走了。他的背影在垃圾山之间越来越小。
      回去的路上,派克诺妲已经站在住处门口等着了。她双手抱胸,脚边放着一个铁皮水壶,看到两人远远走来,目光在初流乃脸上的灰痕和库洛洛衣服上蹭的铁锈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她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弯腰拎起水壶,转身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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