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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树桃华 桃华的初生 ...
系缘山在锦川府城外,锦川府虽非都城,却是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春水绕城,画舫泊岸,白日里车马如织,夜里灯火映得河面像落了碎金。往来商客都说,锦川府有三好:水好,人好,山也好。
那山,便是系缘山。
千百年来,系缘山始终立在那里。山不算高,却草木丰茂,溪涧清澈,春有繁花,夏有浓荫,秋来枫叶映水,冬日薄雪覆石。山中没有伤人的猛兽,只有野鹿、野兔、山雀与成群的蝶虫出没其间,每逢春秋佳日,城中百姓常携亲带友前来踏青游赏。
山脚下最初不过几户炊烟稀薄的人家,后来屋舍渐密,街巷渐长,商船沿水路而来,灯市从一条街铺到三条街,年深日久,往日村落在山水滋养中,长成了如今富庶安稳的锦川府城。
而桃华,就生在系缘山里。
她是整座山上唯一一棵桃花树。
山上有竹,有松,有枫,有梨,有杏,偏偏桃树只有她一棵。每至春来,满山草木皆有其色,唯独她开花时,枝头花意最盛,粉白层叠,灼灼压枝。风吹过时,满树花瓣颤动,细碎地落在石上,也落在偶然经过的游人衣肩。
桃华并不知她在山中活了多少年。草木无历,春去春回,于她而言,不过是开花落花,再等下一场春风。直到她生出灵智后,才常听见不远处有个声音在耳边叽叽喳喳。
今日说山脚下王家小子娶亲了,明日说城中又新开了间点心铺,后日又骂某个游人折了竹枝,实在不知好歹。它话很多,记性也好得很,最爱念叨桃华的来历,顺带一遍遍提醒她:“一千五百三十二岁了,桃华,你可不是小树苗了。”
说来说去,说了一千多年,桃华听得耳朵快要生出茧来。
那声音说,桃华初生前,系缘山脚下还没有锦川府,山下不过是一处依水而居的小聚落,几十户人家沿溪筑屋,茅檐土墙,篱边种桑,屋后辟圃。彼时王朝初立,诸侯散居,山河之间尚存蛮荒古意,王城与宗庙里的钟鼎声还未曾传到这座青山脚下。
人们依水而居,世间礼法还没有层层叠叠加剧在人身上,女子可采桑织麻,入山射雀,在祭火前高声唱祝辞。婚嫁之事,也多看两心是否相悦,若女子不肯,男子只能退到一旁,再怎样心热,也不敢强求。
村中有位姑娘,十分壮实勤快。她惯常在院中择麻晒布,也会背上竹篓去山中采药。黄昏回来时,手腕上有藤枝划过的细痕,她也不觉辛苦,就坐在檐下,将晾干的药草一束一束收好。
她从不急择偶,母亲敬她心意,父亲疼她,家中长辈只笑说:“眼光高些才好,山雀尚且要挑最结实的枝头筑巢,人自然也该挑自己愿意停留的地方。”
那时的女子,不必把一生早早交给某个未曾看清的人。
偏有个年轻男子爱慕她。
男子是邻里间出了名的勤快人,生得不算多俊,胜在眉目干净。他第一次见她,是在暮春的桑林外,姑娘挽着袖子采桑叶,衣袖上沾了细碎的绿。她不知有人看她,只将竹篓往肩上一提,转身便走。
男子在原地站了许久,自那以后,他总想让她多看看自己。
他知姑娘不喜轻浮喧闹,于是将心意藏得很深。自家收了新黍,他挑最饱满的一袋送去她家,只说请她尝尝今年的收成。听闻她常走山路采药,就削了根结实的竹杖,打磨得光滑无刺,托邻家老妇送到她手里。
后来秋日乡里祭社,年轻男子们会在社树下献出自己亲手做的物件,以求心仪女子青眼。旁人多献彩绳或是兽牙,他却捧来一只竹编小箱。
箱角用麻线缠了又缠,里面还垫了一层晒软的干草,正好能放她那些药草。
同乡少年哄笑他,哪有人求姑娘青睐送药箱子的,便是送一些新米也比这个讨喜。
男子耳根发红,他没有回嘴,只等众人笑声渐歇,才慢慢走到姑娘家门前。隔着一道低矮篱笆,他看见她坐在檐下分拣草叶,神情专注。
他不敢再往前一步,只把小箱放在门前,鼓起勇气抬眼看着她道:“姑娘不嫌弃,就请留下罢,要是嫌它粗陋,我明年……明年再做一个更好的。”
他说完,就垂下了眼。
姑娘听见动静,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院外。
男子站得很远,不敢逼近她,只垂手等待着。
她想说不必麻烦,话到唇边,却又停住。片刻后,她放下手中的草叶,起身走到门前,将竹编小箱抱了进去。转身时,她指尖抚过箱盖上歪斜的草叶纹,唇边浮起一点浅笑。
男子见她收下,欢欣极了。
姑娘没有多说一句,她只是收下了那只小箱。可对男子而言,这是得了天大的恩赏。
此后他越发殷勤,他像山间鸟雀求偶时衔来最柔软的草,或是林中鹿将最清甜的水源献给心爱的伴侣。姑娘无需追逐,也不必讨好,他就愿意把自己能寻到的好东西,一样一样捧到她面前,而她只需按自己心意衡量他就好。
久而久之,姑娘终于点了头。
又是系缘山一年桑叶新绿时,男子随父母带上束帛、黍米和一双亲手打磨的木梳登门求亲。直到姑娘说了声好,男子先是怔住,随后才慌忙俯身行礼,旁人打趣他失态,他却顾不得羞赧,笑得像个孩子拾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而后,男子敛笑,端端正正地向姑娘拜了一拜。
他以右手拊在心口,按住胸腔里那颗跳得不成章法的心,随后双手交叠,俯身至地长拜,许久才起。
起身时,他将双掌虚虚托在身前,掌心向上,停在姑娘身前一尺之外。
动作古老又笨拙,是山野旧俗里最郑重的誓言。
那是将心献出的意思。
二人成婚后,男子待她更是珍重。
他们没有后世那样繁复的婚仪,只在大家的歌声里饮了合卺酒,又由长辈为二人系上同心结,再绕着祭火走了三圈,众人也继续拍掌而歌。
婚后日子清简,却生出许多细密的温情。
冬日清晨,他先起身汲水,怕她碰了寒泉。雨后山路难行,他会陪她去采药,走在前头拨开带刺的藤蔓。家中柴禾和修补篱墙这些粗活,他都抢着做。偶尔打回来的猎物,他都挑最嫩的肉给她烤。哪怕只是路边开得好看的野花,他也要挑几枝带回来,插进她窗前的陶瓶里。
有一年初夏,男子随商旅去了很远的市邑,那是他第一次离开系缘山那么远。
归来的路上,他经过一处南方水泽,那里气候温润,市集上摆着许多他从未见过的东西,男子本来只想换些盐回去,可他走过一个摊子时,当即停住脚步。
摊上放着几枚新鲜桃子。
桃子圆润饱满,摊主用小刀划开一枚,汁水顺着刀口滴下来,甜香清亮,一下子漫进空气里。
男子愣愣看着,忽然想起了姑娘。
他们生活的地方没有桃树,他想,她识得那么多草木,却没有吃过这样的果子。要是她吃上一口,会不会很开心?
想到这里,男子心口热了起来。
他摸出身上所剩不多的钱币,数了又数,买下几枚最水灵的桃子。他怕果子被压坏,特意向摊主讨了干净麻布,一层一层包好,放进行囊最安全的地方。归途上,旁人赶路时大步流星,他却怕碰坏果子,翻山越岭的动作都放得很轻。
同行的人笑他:“几枚桃子罢了,你比护金石还仔细。”
男子也不恼,只道:“是带给我妻子的。”说这话时,他眼底的欢喜藏也藏不住。
回家要经过系缘山上的一座矮坡。
那日山中刚落过雨,泥土湿软,男子远远看见熟悉的山影,心已经先一步飞回家中。他想着姑娘或许正在檐下晒药草,或许正在院中收麻线,也或许,正在等他回来。
他越想越愉悦,脚步一急,就出了岔子。
路旁泥土倏然松动,一截新竹笋顶破地面,尖尖嫩嫩地冒出来。男子未曾留神,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行囊滚出去,麻布散开,一枚桃子也跟着咕噜噜滚下坡,越过乱石,落进藤蔓缠绕的深处。
男子顾不得膝上疼痛,连忙爬起来去寻。
可雨后山坡湿滑,草木又密,他拨开藤蔓翻找了许久,弄得满手泥水,始终没能找回那枚桃子。
他蹲在坡边,望着藤蔓深处,心疼地皱起眉头。
少了一枚,姑娘就少尝一口,比他摔破了膝盖还让他难受。
可天色渐晚,剩下的几枚桃子还好好裹在麻布里,他心疼又庆幸,叹了好几口气,怕再耽搁下去,连这些也护不住,只好将它们重新包紧。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带着遗憾与不舍下了山。
待男子回到家中,姑娘见他衣衫狼狈,先是一惊,随即揶揄道:“不过出趟远门,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男子顾不得解释,只将怀中的麻布打开,献宝似的把那几枚桃子捧到她面前。
“你瞧。”他兴高采烈地说着,“这是远方才有的果子,我想着你应当没吃过,给你带了回来。”
姑娘听见这话,笑意停在唇边。
她看向那几枚桃子,又看了看男子衣摆上的泥痕和手背上擦破的伤口,心里软得不成样子。
姑娘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拿起一枚桃子,轻轻咬了一口。
甜汁在唇齿间化开,她微微睁大眼。
男子满足地笑起来,而他跋涉远路,所求不过就是她这一瞬的欢喜。
姑娘坐在门前,将桃子慢慢吃完。吃到最后,她把桃核握在掌心里,垂眸看了许久。
桃核坚硬,纹路粗糙,和入口时的甜软截然不同。
男子见她一直看着那枚桃核,问道:“怎么了?”
姑娘没有回答,她抬头望向远处的系缘山,山色在暮光里温柔沉静。稍顷,她将桃核收进掌心,轻声道:“这样好的果子,只吃一回,太可惜了。”
男子不明所以。
姑娘没有再说什么,只把那枚桃核仔细洗净,用一方帕子包好,收进了自己的小匣里。
第二日清晨,她独自上了系缘山。
晨雾还未散尽,草叶湿润。姑娘穿过竹影,绕过浅潭,最后在一处向阳的坡地前停了下来。
那里不算开阔,却能日日见到天光,且旁边还有竹影遮风,泥土湿润松软,是一处适合生根的地方。
姑娘蹲下身,从竹篓里取出小木铲,一点点挖开泥土,将那枚桃核埋了进去。
埋好之后,她拍净掌心泥土,低声道:“若你愿意,就生在这里,可好?”
山间无人应她,只有晨风拂过草叶的声音。
姑娘默了默,自语似的慢慢道:“我收下了这份珍重,也盼它能在此处长久延续。愿往后我们,都能凭自己的心意,选择值得相爱的人。”
竹叶轻响,溪水微澜。她在原处静静待了一会儿,才起身下山。
风吹日晒,雨水浸润,桃核在黑暗里沉睡许久,某一年,山中雨水丰沛,地脉灵气沿着湿润泥土缓缓流淌,桃核在无人知晓的深处悄悄裂开,抽出一线细嫩的绿芽。后来绿芽成苗,苗成小树,小树一年年长高,终于在某个春日,开出了第一朵桃花。
好些年后,姑娘不再年轻,她鬓边添了白发,手背也有岁月留下的纹路。一日,她背着药箱上山采药,路过那片向阳坡地时,脚步立时停住。
坡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桃树。
细细的树干,嫩绿的叶,枝头开着几朵粉白的花。
姑娘走过去,在小桃树前蹲下身,伸出手指碰了碰垂下的嫩叶。嫩叶细小脆弱,却倔强向着天光舒展。
她笑了起来:“原来你真的长起来了。”
临走前,姑娘抬手拂去树根旁的杂草,又将水囊里剩下的一点清水浇在泥土上。
“好好长罢。”她喃喃道。
后来,姑娘与男子渐渐老去。他们的日子安稳绵长,在山脚下相伴过完了一生。
而小桃树,则在系缘山的春风里继续生长。
它从男子的珍重里生根,在女子未曾索取却被郑重以待的爱意里抽枝。那时候的桃华只是一株懵懂的小桃树,不曾见过那位男子,也不记得那位姑娘。
人间把爱藏在一枚桃子里,桃子落进泥土,泥土又把这份温柔养成了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桃树在系缘山的春风里抽枝展叶,开花落花。后来她有了灵智,便长成了桃华。
竹蘅每次讲到这里,都要叹气。
这一日,桃华听他又将事从头说了一遍,不自觉晃了晃满枝桃花。花瓣簌簌落下,像她故意洒出的一场小脾气。
她垂下枝条,看了看树根旁那个还没有自己一条根须长的小竹笋,懒洋洋道:“竹蘅,这个故事你都讲了一千遍了,还不腻吗?”
小竹笋正摇头晃脑,听见这句,当即气得竹叶都竖了起来。
“什么竹蘅!”他尖声道,“没大没小,叫我竹前辈!”
桃华不理他,只把一枝桃花慢悠悠垂到他头顶,准备拿花瓣堵住他的嘴。
竹蘅是系缘山的竹林之主,至于竹蘅这个名字,还是桃华给取的。他嫌这个不够威严,却还是用了千余年。
山中精怪多半按本相称呼,竹子自是被称一声竹精,可竹蘅不肯。
虽是由竹幻化来的精怪,可他自认活得久,根系又遍布整座系缘山,见过的日升月落比山下老人还多,非要旁人尊他一声竹前辈。
桃华小时候尚不懂事,听他这样说,就乖乖唤上一句竹前辈。后来她学会说话,嫌竹前辈喊起来老气,像山下学堂里管孩童背书的教书人。
某日细雨初停,她见竹边的几丛杜蘅,叶色青润,香气清苦,正与竹影交在一处,于是随口道:“你总不能一直叫竹前辈吧。”
竹蘅立刻警觉起来:“为何不能?”
桃华认真想了想,声音清清脆脆的:“竹前辈喊起来太老气了,你整日话好多,可不像前辈。”
竹蘅被她噎住,半晌才恼道:“你懂什么?这叫威严。”
桃华不理他,只自顾自说着:“还不如叫竹蘅呢,竹子的竹,杜蘅的蘅。”
竹蘅十分嫌弃,说这名字柔柔弱弱的,半点没有前辈气派。
桃华被说得枝梢轻扬,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在笑。
可第二日,竹蘅还是从她树根旁冒了出来。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讲了半日城中见闻,讲完以后,又清了清嗓子,假装不经意地问:“你昨日说的那个蘅,是哪个蘅?”
桃华不懂他这是喜欢,只当他真忘了,又耐心同他解释了一遍:“杜蘅的蘅呀,就是你旁边长起来的那个蘅。”
竹蘅沉默几息,笋尖悄悄往杜蘅生长的方向偏了偏。
“也罢。”他故作勉强道,“既是你非要这么叫,我就暂且听一听。”
从那以后,竹蘅嘴上仍要桃华叫他竹前辈,心里却把竹蘅的名字记下。只是桃华枝干一岁比一岁舒展,花开一季比一季好看,脾气也一日比一日活泼,再也不肯顺着他。
她开始叫他竹蘅。
有时心情好了,就拖长了声音唤一声:“竹——蘅——”
心情不好时,只懒懒叫他:“小竹精。”
每逢此时,竹蘅气得在泥里直晃,嚷着自己乃系缘山竹林之主,岂容一棵小桃树如此放肆。可他嚷归嚷,隔日照旧会将山下新鲜听来的故事讲给她听。
竹蘅确实知道很多事,山上山下每一根竹子见过的阳光雨露、行人衣角,听过的风声鸟鸣、私语闲谈,都会沿着地底纵横交错的竹根,传回他的妖怪本体之中。
所以他活了很久很久,比桃华还要久。
人们春日里挖竹笋,秋日里伐竹枝,于他而言,不过是被凡人被剪去几缕头发。疼也不疼,只是他嘴碎,总要骂上几句。说这家妇人手劲太大,那家小儿眼光不好,专挑他长得最精神的分身下手。
他之所以清楚桃华的身世,也是因为当年他的竹根遍布系缘山与山脚村落。那个年轻男子被绊倒时,绊他的那根竹笋,正是竹蘅无数分身之一。
桃华其实很感激竹蘅。
她最初只是一棵小树,不知人间世事。那会儿,她头顶常有一个吵闹的声音,日日絮絮叨叨地说:“都怪当年那个粗心男人,买什么桃子?买了也就罢了,还能摔丢一枚,要不是我眼疾手快,先把那滚进窝里的桃子吞了,不然今日这坡上只怕不止你一棵桃树,那还了得?”
说完,竹蘅又哼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还有那位姑娘也是,吃完桃子就吃完了,还要把核子种过来。这里可是我挑了许久的风水宝地,灵气足,日头好,结果结果白白被你占了去。”
“你可记住了,”他恶狠狠地补了一句,“你能有今日,全靠我大度,不然早把你也一口吞了。”
桃华还不会说话,只能用叶片颤一颤。
竹蘅看了半晌,别别扭扭地晃了晃笋尖:“罢了罢了,长都长出来了。”
说得很是勉强。
可要是他不愿意,早在桃华刚刚破土时,就能让地底纵横交错的竹根将她缠住。但竹蘅没有那样做。
他最多只是日日从她旁边冒出一截竹笋,顶着几片嫩叶,骂她占地方,骂她长得慢,骂她不知好歹。
骂完了,又用自己高大的本体替她挡一挡过烈的日头。雨水太急时,竹叶还会悄悄垂下来,替她遮去一些打折嫩芽的雨势。山兔误闯过来啃草,他也会让竹根在地上一绊,把嘴馋的小东西绊得翻个跟头,灰溜溜跑远。
后来发现桃华开了灵智后,竹蘅比谁都耐心。只是这些他从来不说,只将自己从山径、村落与城中听来的事,一点点讲给她听,桃华时常听得入神。
随着山脚下日渐兴盛,竹蘅知晓的事更多了。
可他不是什么都说给桃华听。
兄弟争产时难听的恶言,负心人转身另娶的薄幸,深宅里女子的哭声,市井中的刻薄,他会在话到嘴边时绕开。实在避不过,他会含糊地哼一声,说:“没什么好听的,都是些人间蠢事。”
然后他又换了语气,兴致勃勃地同她讲别的。
于是在竹蘅有意无意的庇护里,桃华眼中的人间,总是有意思的。
就这样,一千多年过去了。
当年那株细弱的小桃树,如今枝叶越发繁茂,根须越扎越深,山间最好的阳光,最宽的地界,还有山中最清润浓郁的一脉灵气,都渐渐被她占了去。
竹蘅这才忍无可忍,气得整片竹林都簌簌作响。
“桃华,”他痛心疾首道,“你可真是长本事了,小时候占我一寸地,如今倒好,连我的日头都要抢。”
桃华枝头的花苞晃了晃,不知该怎么还他阳光,只好小声道:“那……我少开几朵花?”
竹蘅更气了。
“谁稀罕你少开几朵花!”
他说完,一怒之下将本体挪去了更远的地方。临走前,还特意从她树根旁冒出一截竹笋,凶巴巴地丢下一句:“我再也不来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颇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气势。
可第二日清晨,桃华树根旁的泥土动了动。旋即,一截嫩生生的小竹笋冒了出来。
“咳。”竹蘅晃了晃笋尖,装作若无其事,“昨日城里来了个卖糖人的,捏了一只凤凰,丑得很。”
桃华先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几片桃花落下来,正好落在小竹笋头顶。
她忍着笑道:“竹蘅,你不是再也不来了吗?”
小竹笋顿时僵住,他恼羞成怒,笋尖都气歪了。
“我路过!”他大声道,“谁来看你了?我只是路过!”
桃华笑得花枝乱颤。
竹蘅觉得没面子,强行端出前辈的架势道:“笑什么笑?我来不来是我的事,还有你方才叫我什么?”
桃华故意装作不懂,慵声道:“竹蘅呀。”
“错了!”竹蘅竖起笋尖,表达着不满,“叫竹前辈!”
桃华低头看着他。
竹蘅如今只是从泥里冒出来的一截小竹笋,嫩绿嫩绿的,笋尖上还顶着几片落下的桃花。
见此,桃华又故意抖了抖枝丫,语气轻快道:“我才不叫你前辈,你看看你,不过一个小竹笋,多年轻啊,再看看我——”
她将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伸到他眼前,花瓣层层舒展,香气清甜。
“我多么高大,多么好看。”
竹蘅气得咬牙切齿,笋身都在发抖。
“桃华啊桃华,”他恨铁不成钢道,“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桃华语气无辜:“主要你看起来也不老呀。”
“我那是分身!”竹蘅怒道,“分身你懂不懂?我的本体都被你挤走了,但我的根系绵延整座系缘山,论年岁,我做你前辈绰绰有余!”
桃华听腻,她将一片花瓣落到他笋尖上,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小竹前辈。”
“小竹前辈也不行!”竹蘅险些跳起来,“把那个小字去掉!”
桃华偏不。
“小竹前辈。”
“桃华!”
“小竹精前辈?”
“你——”
两只山中精怪正为前辈的称呼争执不休,谁也没有留意到,就在桃花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女一男。
终于把这个想写很久的故事写出来了!
其实它和我第一本完结的书差不多是同一时期想到的,只是当时这一本的设定更复杂,我也还没完全想清楚,朋友也建议我先写思路更简单的那一本,所以它就被暂时放下了。现在隔了这么几年,有了更成熟的想法和知识储备,终于试着把它写出来了。
这会是一个关于姻缘和选择的故事,欢迎阅读。虽然大概率还是单机,但我会认真写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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