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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山里的女孩 故事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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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的夏天,蝉鸣声嘶力竭地响彻了整个山谷。
朱音蹲在溪边,手里攥着一块粗糙的肥皂,正使劲搓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溪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冰凉刺骨,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眼睛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手里一刻不停。
"朱音——"
远处传来一声喊,是隔壁王婶的声音。
朱音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应了一声:"哎——"
"你奶奶又咳了,你快回来看看!"
朱音心里一紧,连忙把衣服往竹篮里一塞,顾不上拧干,提着就往回跑。
山路崎岖,她跑得很快,瘦小的身影在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十一岁的女孩,身量还没长开,却已经有一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穿过一片玉米地,绕过两棵歪脖子槐树,终于看见了那间土坯房。
"奶奶——"
她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奶奶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听见她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音音……回来了?"
"嗯。"朱音把竹篮放下,走到床边,握住奶奶枯瘦的手,"奶奶,您哪儿不舒服?"
"没事……老毛病了。"奶奶咳嗽了两声,"衣服洗完了?"
"洗完了。"朱音从灶台上倒了一碗水,扶着奶奶坐起来,"您喝点水,我去煎药。"
奶奶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
这孩子,命苦啊。
朱音的母亲生下她不到半年就跑了,从此杳无音信。父亲原本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老婆跑了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后来干脆也离开了村子,说是去城里打工,却再也没有回来。
朱音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三年前,爷爷生病去世。从那以后,就只剩下祖孙俩相依为命。
"音音,"奶奶忽然开口,"明天……别去上学了。"
朱音正在扇火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村支书今天来了,说……说想送我去镇上的养老院。"奶奶的声音很轻,"你一个人……怎么办?"
朱音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灶膛里的火苗。
她知道,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村支书也是好意。可是,如果奶奶去了养老院,她呢?她才十一岁,能去哪儿?
"我不去上学了。"她说,"我在家照顾您。"
"胡说!"奶奶急了,咳嗽得更厉害,"你必须去上学!你成绩那么好,老师都说你有出息……"
朱音没再争辩,只是默默地煎好了药,端给奶奶喝下。
夜里,她躺在奶奶身边,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久久无法入睡。
她想起白天在学校的数学课。新来的支教老师出了一道很难的题,全班只有她一个人做出来了。老师很惊讶,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愿不愿意参加县里的数学竞赛。
她说要回家问问奶奶。
现在看来,问不问都一样。她哪儿都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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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朱音还是照常去了学校。
山村小学只有三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个操场。全校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学生,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总共只有四个老师。
朱音读六年级,是班里年龄最小的学生,却是成绩最好的。
"朱音,你来了。"
刚走进教室,就听见有人叫她。是班主任李老师,也是那个发现她数学天赋的支教老师。
李老师很年轻,刚从师范毕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她是去年秋天来到这个山村的,据说本来只打算待一年,却因为舍不得这些学生,主动申请延长了支教时间。
"李老师。"朱音放下书包。
"昨天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李老师问,"县里的竞赛,你真的不想参加?"
朱音低下头:"我奶奶身体不好,我走不开。"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朱音,你是个好孩子。但是,你不能为了照顾奶奶,放弃自己的前途。"
她顿了顿,又说:"我昨天去你家看过了,你奶奶的情况……确实不太好。但是,村里已经在想办法了。听说,过几天会有一个城里的慈善家来咱们学校,要是能得到资助,你奶奶的病就有希望了。"
朱音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真的?"
"真的。"李老师笑了笑,"所以,你要好好准备竞赛。如果能在竞赛中拿奖,说不定能引起那位慈善家的注意。"
朱音攥紧了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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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数学课,朱音听得格外认真。
李老师讲的是几何,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图形,让同学们计算阴影部分的面积。
朱音盯着那个图形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自动把它分解成了几个简单的形状。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算式,不到五分钟,就得出了答案。
"朱音,你来说说。"李老师点名。
朱音站起来,声音清清脆脆的:"把这个图形分成一个长方形和两个三角形,长方形的面积是……"
她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图讲解。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连李老师都忍不住点头。
班里的同学大多一脸茫然,只有坐在后排的几个男生小声议论:
"朱音真厉害……"
"她怎么算得那么快?"
"听说她家里很穷,连件新衣服都没有……"
朱音像是没有听见那些议论,说完自己的解法,安静地坐下了。
下课铃响,同学们一窝蜂地冲出教室。朱音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回家,却被李老师叫住了。
"朱音,你等一下。"
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我去镇上开会时,一个教育基金会的宣传资料。他们专门资助贫困地区的优秀学生,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朱音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抖。
"还有,"李老师犹豫了一下,"我听说那位要来学校的慈善家,是城里一个大老板的妻子,家里很有钱。她……她好像一直想收养一个女儿。"
朱音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李老师斟酌着措辞,"如果你能得到她的赏识,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出路。"
朱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久久没有说话。
她明白李老师的意思。
可是,她不能离开奶奶。奶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谢谢您,李老师。"她把信封小心地收好,"我会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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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朱音走得很慢。
夕阳把山路染成金黄色,远处的山峦像是披了一层薄纱。她想起小时候,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常常背着她走这条路。爷爷的后背很宽,很暖,她趴在上面,听着爷爷哼着不知名的山歌,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安稳的。
现在,爷爷不在了,奶奶也病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朱音——"
身后传来喊声,她回头,看见同村的一个小伙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朱音,你快回家吧!你家来了好多人,还有一辆小汽车!"
朱音心里一紧,顾不上多想,拔腿就往家跑。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辆黑色的小汽车,停在她家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门口,显得格格不入。车旁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女人,正和村支书说着什么。
朱音放慢了脚步。
那个女人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愣住了。
"这就是朱音?"女人问村支书,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对对,这就是。"村支书连忙招手,"朱音,快过来,这是陈夫人,城里来的大善人!"
朱音走过去,低着头,小声说:"陈夫人好。"
她没有看见,那个被叫做陈夫人的女人,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着她。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抬起头,让我看看。"陈夫人说。
朱音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勾勒出一张清秀的脸庞。她的皮肤白,眉眼也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却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陈夫人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就是她想象中女儿的样子。
美丽,乖巧,听话,却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多大了?"陈夫人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十一岁。"朱音回答。
"在读几年级?"
"六年级。"
"成绩怎么样?"
朱音还没回答,村支书就抢着说:"好得很!每次都是年级第一,尤其是数学,老师说她是个天才!"
陈夫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心:"是吗?"
她转头对身边的一个年轻女人说:"张秘书,把资料给我。"
张秘书递过来一份文件,陈夫人翻了翻,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
"朱音,"她合上文件,"你父母呢?"
朱音的手指攥紧了衣角:"不知道。"
"不知道?"
"我妈……走了。我爸……也走了。"朱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爷爷三年前去世了,现在只有奶奶。"
陈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愿意资助你读书,你愿意吗?"
朱音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考究的女人。
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改变命运的机会。
可是,她不能离开奶奶。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土坯房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朱音脸色一变,顾不上再说话,转身冲进了屋里。
陈夫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若有所思。
"夫人,"张秘书低声说,"您真的想收养她?"
陈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自己那个正在叛逆期的儿子,想起家里那个空荡荡的院子,想起自己多年来想要一个女儿的愿望。
"先回去吧,"她说,"让我再想想。"
她转身走向汽车,却在拉开车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土坯房。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自己和这个女孩之间,还会有更多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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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朱音坐在奶奶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很晚。
奶奶的精神好了一些,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音音,今天来的那个夫人,是个好人吧?"
"嗯。"
"她说要资助你读书?"
"……嗯。"
"那你答应了吗?"
朱音摇摇头:"我不想去。我要在家照顾您。"
奶奶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傻孩子,奶奶这把老骨头,还能拖累你多久?你有出息,奶奶高兴还来不及……"
"奶奶,"朱音打断她,声音有些哽咽,"您别说了。我不会离开您的。"
奶奶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朱音的脸:"音音,奶奶对不起你。要是奶奶身体好一些,就能供你读书,让你有出息……"
"奶奶,"朱音把脸埋在奶奶的手心里,"您别说了。我不需要出息,我只需要您。"
窗外,山风呼啸而过,吹得破旧的窗纸哗哗作响。
朱音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暗暗发誓: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离开奶奶。
哪怕放弃所有的机会,哪怕一辈子困在这座大山里。
她也要守着奶奶,守着这个唯一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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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她如愿。
三天后,村支书再次来到她家,带来了一个消息:
"朱音,你奶奶的病,镇上养老院能治。但是……费用很高。"
朱音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村支书话锋一转,"那位陈夫人说了,如果你愿意去她家,她不仅供你读书,还负责你奶奶在养老院的全部费用。"
朱音愣住了。
"朱音,"村支书语重心长地说,"这是个好机会。你奶奶的病拖不起了,你自己也想想清楚。"
朱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奶奶咳嗽时痛苦的表情,想起李老师期待的眼神,想起那个陈夫人打量她时复杂的目光。
她想起自己站在溪边,望着远山时,心里那一丝隐秘的渴望。
去外面看看。
看看山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需要想想。"
"好,"村支书点点头,"你慢慢想。但是,别太久。陈夫人过几天就要回城了。"
村支书走后,朱音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峦,一直到天黑。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
而这个选择,将会改变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