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轰！ ...
-
“轰！”
又是电闪雷鸣，郑歆听盯着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发愣，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练习册上未写完的数学公式，心里默数着这是这个夏天第几次暴雨。她总觉得今年的雨像攒了一整年的情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连带着空气里都裹着化不开的潮湿，就像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前几天姥姥的电话还在耳边绕，老人家的声音裹着乡音，隔着听筒都能闻到土院子里青草混着泥土的味道：“这几天降水量太频繁了，家里的土院子走起来太滑了。对了，你们今年暑假的时候带不带听听回老家呀？”
郑歆听捏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只在照片里见过姥姥，那个头发花白、眼角堆着笑的老太太，总在母亲袁悠铃的描述里鲜活，却又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模糊得像场梦。母亲每年都答应说暑假带她回去，可每年暑假都被“深化新时代教育改革”的通知截胡——假期减半，原本两个月的暑假被砍得只剩一个月，还要被各种补课、自习填得满满当当，回老家的计划次次都黄在半路上。
“快点写吧。”郑歆听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把那些漫无边际的思绪拍散，“晚上还要上晚自习呢。”
桌角的日历被风掀动一页，红色的记号笔圈着周六的日期，旁边用小字写着“上课”。高一刚开学没多久，学校就调整了作息，周六全天上课，周日只休半天——准确说，是周日早上不用到校，下午就得返校，晚上照常上晚自习。郑歆听有时会盯着日历发怔，总觉得日子被切成了细碎的小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被精准计算着。
她想起上周来家里做客的远房亲戚，是个比她大一岁的男生，家在应天，提起那边的高中，语气里满是轻松：“我们那边都是双休，周六周日全歇，作业也没这么多，晚上顶多自习到八点。”
应天，江宁，不过是两个隔着几百公里的地名，却像隔着两个世界。郑歆听低头看着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题目，心里那点羡慕像藤蔓似的缠上来，绕得她心口发闷。桉酿那边是双休，而江宁这边，连喘口气的间隙都得掐着表算。
“听听，发什么呆呢？”
教室后门传来陈楠琪的声音，打断了郑歆听的思绪。她回头，看见陈楠琪抱着一摞作业本，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跑完步的红气：“数学老师让把上周的卷子收上去，就差你这张了。”
郑歆听慌忙把写了大半的卷子扯过来，扫了一眼最后两道大题，还是空白的，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还没写完，最后两道题太难了。”
“正常，”陈楠琪把卷子接过去，随手放在桌角，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蒋予榄也没写完，他就写了第一问，第二问空着交上去的。”
蒋予榄这个名字钻进耳朵里，郑歆听的笔尖顿了顿。她和蒋予榄同班，坐斜前桌，是班里的“特殊存在”——成绩稳居年级前十，却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上课偶尔睡觉，作业常写一半，但每次考试总能踩着高分线，连老师都拿他没办法。
“他肯定是懒得写，”郑歆听小声说，“他要是认真写，哪有不会的。”
“谁知道呢，”陈楠琪撇撇嘴，视线越过郑歆听的肩膀，看向教室门口，“说曹操曹操到，你看，他跟周衡过来了。”
郑歆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蒋予榄和周衡并肩走过来，两人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蒋予榄的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的白T恤，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笔，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连走路的步子都带着点漫不经心。
周衡先看见她们，扬了扬手里的矿泉水瓶：“陈楠琪，你收卷子呢？蒋予榄的早交了，就写了一半，数学老师刚还念叨他呢。”
蒋予榄没说话，只是扫了一眼郑歆听桌上的练习册，目光在那道空白的大题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扯过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桌角的英语书，却没翻页，只是盯着书页发呆。
郑歆听收回目光，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她和蒋予榄没说过几句话，顶多是收作业时的一句“麻烦交一下”，或者发卷子时的点头示意。他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班里的琐事、同学间的闲聊都没什么兴趣，更别说注意到她这种成绩中游、性格安静的女生。
“快上课了，我先把卷子送过去。”陈楠琪抱着卷子站起来，临走前戳了戳郑歆听的胳膊，“晚上晚自习结束等我，一起走，我妈让我带点桃子给你。”
郑歆听点点头，看着陈楠琪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雷声渐渐歇了，只剩下雨点敲打着玻璃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像首没尽头的曲子。
晚自习的铃声在六点半准时响起，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消散，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郑歆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亮了，晕出一圈暖黄的光，雨丝在灯光里看得格外清楚，缠缠绵绵的，像扯不断的线。
她写着英语完形填空，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姥姥的电话。老家的土院子，下雨天会不会真的很滑？姥姥会不会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看着雨发呆，等着她们回去？母亲袁悠铃昨晚还在叹气，说这个暑假又悬了，学校已经通知，暑假前半段要补课，后半段还要写实践报告，能休息的时间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喂，借个橡皮。”
旁边突然传来蒋予榄的声音，郑歆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跟自己说话。她转头，看见蒋予榄侧着身子，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离她的文具盒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哦，好。”郑歆听慌忙打开文具盒，拿出一块白色的橡皮递给他。
蒋予榄接过去，说了声“谢了”，就转回去继续写题，全程没多看她一眼，仿佛只是借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郑歆听的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递橡皮时，指尖好像碰到了他的手指，有点凉。她赶紧收回注意力，盯着英语题，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的侧脸，下颌线很清晰，睫毛很长，低头写字时，目光专注，和平时散漫的样子判若两人。
“想什么呢？”陈楠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两个桃子，放在郑歆听的桌角，“给，我妈刚送来的，超甜。”
郑歆听被吓了一跳，赶紧把思绪拉回来，拿起桃子，表皮带着新鲜的水汽，闻起来有淡淡的果香：“谢谢阿姨。”
“谢我就行，”陈楠琪咬了一口桃子，含糊不清地说，“对了，你知道吗？下周要月考了，数学据说要考压轴题，就是上次那道没讲完的函数题。”
郑歆听的脸瞬间垮下来：“啊？我那道题还没弄明白呢。”
“我也没，”陈楠琪撇撇嘴，“要不问问蒋予榄？他肯定会，上次我看他草稿纸上写过这道题的思路。”
“算了吧，”郑歆听连忙摆手，“我不好意思问，他看着不好接近。”
“嗨，他就是看着冷，其实人还行，”陈楠琪嚼着桃子，看向蒋予榄的方向，“你看他跟周衡闹的时候，话多着呢，就是对不熟的人懒得搭理。”
郑歆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蒋予榄正跟周衡说着什么，嘴角勾着一点笑，和平时那副冷淡的样子完全不同。周衡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笑着躲开，随手把橡皮扔回去，刚好落在郑歆听的桌角。
“喏，还你。”蒋予榄的声音传来，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郑歆听拿起橡皮，小声说了句“谢谢”，他没回应，已经转回去和周衡继续聊天了。
晚自习结束时，雨终于停了。郑歆听和陈楠琪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地上有积水，踩上去会发出浅浅的水声。
“你说，要是我们也能像应天那边的学生一样，双休该多好，”陈楠琪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语气里满是向往，“周六周日不用上课，能睡个懒觉，还能去逛逛街，或者回老家看看姥姥。”
郑歆听低头看着脚下的积水，心里的酸涩又涌上来：“我妈说，等这次月考考完，要是我成绩进步了，就跟学校请假，带我回老家待两天。”
“真的？那太好了！”陈楠琪停下脚步，拍了拍她的胳膊，“那你可得好好考，争取多待几天。”
郑歆听点点头，心里却没底。月考在即，作业和复习压得她喘不过气，就算成绩进步了，学校会不会批假？暑假会不会又像往年一样，被各种补课占满？
两人走到校门口，陈楠琪的妈妈已经在等她了，郑歆听挥手和她们告别，转身走向公交站。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路灯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她走到公交站，看见蒋予榄和周衡也在，两人靠在站牌下，周衡在打电话，蒋予榄低头刷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郑歆听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离他们远一点，却还是能听到周衡打电话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抱怨：“真服了，周六还要上课，周日就休半天，连打个球的时间都没有，应天那边多好，双休，早知道当初就去应天上学了。”
蒋予榄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向远处的公交，目光扫过郑歆听，依旧没什么停留，仿佛只是看见一个普通的路人。
公交车缓缓驶来，郑歆听率先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蒋予榄和周衡也上来了，坐在后排的位置，两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无非是抱怨学校的作息，吐槽即将到来的月考。
郑歆听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和树影，心里乱糟糟的。江宁的夜晚，和应天的夜晚，是不是一样的星空？姥姥的土院子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晚风，是不是也有亮着灯的窗户，等着有人回去？
她从书包里拿出姥姥的照片，是张泛黄的老照片，姥姥抱着小时候的母亲，笑得眉眼弯弯。郑歆听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姥姥的脸，心里默念：姥姥，等我，这个暑假，我一定回去看你。
公交车穿过夜色，驶向家的方向。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点微弱的星光，像落在黑暗里的希望。郑歆听握紧手里的照片，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管这个暑假假期多短，不管有多少作业和补课，她都要想办法回老家，看看那个只在电话里听过、照片里见过的姥姥，踩踩姥姥家那个下雨天会变滑的土院子。
月考的日子很快到来，郑歆听熬了好几个晚上，把所有的错题都过了一遍，连蒋予榄借过的那块橡皮，都被她用得只剩一小块。考试那天，她坐在考场里，看着试卷上的题目，手指握着笔，心里却异常平静。她知道，这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她离回老家的愿望最近的一次。
考完最后一门，郑歆听走出考场，看见陈楠琪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瓶冰镇可乐：“考得怎么样？我感觉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好像写对了！”
“还行，”郑歆听接过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希望能进步吧。”
两人往教室走，路过走廊时，看见蒋予榄和周衡靠在栏杆上，周衡正在看手机，嘴里念叨着：“我妈说，应天那边的亲戚下周要来，带点那边的特产，听说那边的糕点超好吃。”
蒋予榄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扯了扯校服的领口，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郑歆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她知道，蒋予榄和她是不同世界的人，他有他的散漫和轻松，而她有她的执念和期盼。他们或许会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坐同一辆公交车回家，却永远不会有交集，就像江宁和应天，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也隔着不同的生活。
成绩出来的那天，郑歆听的名字排在班级第十五名，比上次进步了五名。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她虽然没全对，但也写对了大半，拿到了不错的分数。陈楠琪抱着她的胳膊跳起来：“太好了！你可以跟你妈说，请假回老家了！”
郑歆听的心跳得飞快，她拿出手机，给母亲袁悠铃发了条消息：“妈，我月考进步了，能请假回老家吗？”
没过多久，母亲回复了：“我跟学校问问，应该可以，刚好你姥姥前两天还打电话，说院子里的桃子熟了，等着给你留着呢。”
看到这条消息，郑歆听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捂着脸，蹲在教室的角落里，眼泪忍不住掉下来。陈楠琪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别哭别哭，该开心才对，终于能去看姥姥了。”
放学回家的路上，郑歆听依旧在公交站遇见了蒋予榄和周衡。周衡还在抱怨周六上课的事，蒋予榄却突然说了一句：“其实在哪都一样，想歇的话，总能挤出时间。”
郑歆听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靠在站牌下，看着远处的车流，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公交车来了，郑歆听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蒋予榄，他已经转回去和周衡说话了，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她笑了笑，转身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夕阳正好，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色。郑歆听看着窗外，心里充满了期待。这个夏天，虽然假期减半，虽然有写不完的作业和上不完的自习，但她终于可以去见姥姥了。江宁的雨，终究会停；心里的期盼，终究会实现。
周六的早上，郑歆听破天荒地不用早起上课，她收拾好行李，里面装着给姥姥买的点心，还有那张泛黄的照片。母亲开车带着她，一路往老家的方向走，越往南走，空气里的乡音越浓，路边的景色也渐渐变成了熟悉的田野和村庄。
车停在姥姥家的土院子门口时，姥姥正坐在屋檐下择菜，看见她们，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连忙站起来，擦了擦手，眼眶红了：“听听，我的听听，可算来了。”
郑歆听跑过去，抱住姥姥，姥姥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土院子里的桃子树结满了果子，沉甸甸地垂下来，院子的地面因为前几天的雨，还有点湿滑，却踩上去格外踏实。
姥姥拉着她的手，坐在屋檐下，给她剥桃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我就知道你会来，就算假期短，你妈也会带你来的。”
郑歆听咬着甜甜的桃子，看着姥姥的笑脸，看着院子里的雨痕，看着远处的青山，心里充满了温暖。这个夏天，虽然有骤雨，有晚风，有写不完的作业和上不完的自习，但终究是圆满的。
她拿出手机，给陈楠琪发了条消息：“我到姥姥家了，桃子超甜，等回去给你带。”
陈楠琪很快回复：“羡慕死了！我还在写作业，蒋予榄和周衡刚去打球了，真服了，他们怎么总有时间玩。”
郑歆听笑了笑，收起手机，靠在姥姥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过。江宁的暑假，或许依旧是减半的，但心里的那些期盼，那些温暖，却永远不会减半。就像蒋予榄说的，想歇的话，总能挤出时间；想见的人，总能找到机会。
晚风拂过院子里的桃子树，落下几片叶子，姥姥的声音温柔，乡音软糯，郑歆听闭上眼睛，觉得这个夏天，真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